杭伊织推开门的时候,黎雨蔷站在门口,手还攥着衣角,像是那一路上积攒的勇气还没完全褪尽。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擦着墙皮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双手搭着膝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她抬起头,目光从杭伊织身上移到黎雨蔷身上,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都回来了啊。”
黎雨蔷站在门槛前面,弯腰鞠了一躬:“打扰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奶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不是很长,但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奶奶移开视线,看向杭伊织:“是不是少了一个孩子?”
“我不想让他来了。”
杭伊织说。
“吵架了?”
“没有,”杭伊织顿了顿,“是我生气了。”
奶奶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打算。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重新靠回椅背:“饭在锅里,菜在灶台上,自己看着弄吧,我还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杭伊织应了一声,带着黎雨蔷进了屋。
杭伊织把购物袋放在桌边,朝厨房的方向偏了偏头:“你坐着吧,我来做饭就行。”
黎雨蔷没有坐,她跟着杭伊织进了厨房,站在灶台旁边,伸手拿过一棵青菜:“我帮你择。”
杭伊织看了她一眼,没有推拒。
她转身去处理鱼,两个人各占了一小块台面,各自忙着手里的活,中间隔着一盘洗好的西红柿。
水流声和切菜的声响交叠在一起,厨房里那一小方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截被小心保存起来的空白。
“你跟我哥……刚才说了什么?”黎雨蔷低头切葱,没有看杭伊织,“你让他自己回去的?”
杭伊织把锅烧热,油倒进去,嗞啦一声响起来。
“他早就知道我和你的事情。可是他一直瞒着我,没有告诉过我。”
黎雨蔷的手指在菜板上停了一下:“那你……讨厌他了吗?”
“不讨厌他,”杭伊织说,“但我不喜欢他那样做。在学校也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我本来以为我和他是对等的朋友关系,可他还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有时候觉得,他好像从来没真的把我当朋友看待。”
黎雨蔷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菜板上被切成均匀小段的葱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以前就这样。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他一个人跑去把对方堵住了,打了一顿。后来遇到高年级的,他也没松手,就算自己被打得脸上全是血,也不松开掐着带头那人脖子的手。”
“林延轲以前是这样子吗?”黎雨蔷微微有些诧异,毕竟现在的林延轲远没有她描述的那么有血性。
“后来我上初中以后就不让他那么做了,我管着他,不让他再去打架。可他那种喜欢一个人扛事的性格,还是改不掉。”
说完这些,黎雨蔷又提醒道:“但是这些事情不要和哥哥说,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些事情。因为你是哥哥的朋友,比较特殊,所以我才愿意告诉你。”
杭伊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能了解黎雨蔷提到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深层关系,但还是把自己的嘴巴封严实了。
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奶奶从门口收了竹椅进来,坐在桌边,夹菜的动作很慢,但每一筷子都夹得稳稳当当的。
杭伊织给黎雨蔷夹了一块鱼肉,又给她盛了一碗汤。黎雨蔷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看着汤面的油花在灯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晚饭后不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杭伊织准备送黎雨蔷去公交车站,但刚走到巷口,雨点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起先很疏,几秒钟后就变成了倾盆大雨,砸在铁门上啪啪作响,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二人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只能暂时先赶回来。
杭伊织站在门口屋檐下,伸手探了一下雨势,手掌立刻被打湿。
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最后一班车已经过了,你今晚住下来吧。”
黎雨蔷正要开口,杭伊织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
浴室很小,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一条用了很久的毛巾。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黎雨蔷闭上眼睛,感觉那些积压了一整天的东西正在随着水汽一起被带走。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水流里,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然后门被推开了。
黎雨蔷猛地转过身,看见杭伊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洗发水。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杭伊织先反应过来:“对不起——浴室这边的锁坏了很久,一直没修。”
黎雨蔷把毛巾挡在身前,耳朵红透了:“没……没事。”
洗完澡,黎雨蔷穿着杭伊织的衣服坐在房间里,头发还在滴水。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吹风机,最后是杭伊织洗完澡出来,听到她要找吹风机,便去客厅拿。
然后杭伊织走到房间里,站在她身后把插头插上,一手握着吹风机,一手拢起她的发尾。
指腹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梳理,动作很稳,暖风穿过发间的缝隙时带着一点柔软的干燥感。
“你的手法和我哥差不多。”黎雨蔷说。
“我也只是试着学习了一下他的手法,他的手艺比我好很多。”
黎雨蔷享受着脑后的轻抚,丝毫没有想到一件事——为什么杭伊织会林延轲的吹发技巧?
“好了,”杭伊织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现在换你帮我吹了。”
黎雨蔷接过吹风机,站起身,让杭伊织在椅子上坐下。
杭伊织的头发很长,是林延轲所喜好的黑长直。
她慢慢梳理着,从发尾开始吹,一小缕一小缕地烘干,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她看着灯光落在杭伊织垂下来的发尾上,说了一句:“你的头发真好看。”
杭伊织坐在那里,没有回头:“长头发太麻烦了,我后面想剪短一点。”
“还是留着吧,”黎雨蔷说,“我哥哥以前说过,黑长直很好看。”
杭伊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林延轲……他这么觉得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被旁边的空气听见一样。
“无意间提到的,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黎雨蔷关掉吹风机,把线收好,“但是我觉得他说得对。”
杭伊织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她用手指掐着发丝,缠在脸前,遮挡住了绯红的耳垂。
“那就再留长一些吧,后面可以把头发拿去卖钱。”
——
杭伊织扶着奶奶躺下之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黎雨蔷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锁屏上安安静静,没有未读消息提示,也没有新的通知。
她亲爱的哥哥这晚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黎雨蔷心想:自家妹妹晚归了都不问一声,坏哥哥!
“在想林延轲?”杭伊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隔了半臂的距离。
“哥哥他今晚没有给我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黎雨蔷看着天花板说。
“那你会生他的气吗?”
“当然会。”
“那你可以……”杭伊织翻了个身,“和我一起生他的气吗?”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