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客厅的光线还带着清晨那种灰蒙蒙的调子。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随手拽来的外套,姿势歪斜,腰背僵得发疼。
愣了两三秒,林延轲才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又看了一眼客厅的另一头——黎雨蔷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昨晚他睡着前最后停留的页面,没有未读消息。
黎雨蔷一夜未归。
这是林延轲印象里,黎雨蔷第一次没有向他报备便在别人家里过夜。
他放下手机,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把昨天下午的事情过了一遍。
杭伊织知道了所有事情,黎雨蔷也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跑到了目的地,但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他以为自己会担心,但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不安了。
那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跨过了那道坎,用不着他站在中间了。
唯一的问题是,杭伊织对他隐瞒这件事很不高兴。
他站在公交站前的时候,已经被那目光看过一次了,而她说的每一句都在他意料之内,表面冰冷但依旧温柔。
黎雨蔷大概也从杭伊织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按照她的性子,估计也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
林延轲站起来,正想着该怎么对杭伊织说那声对不起。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转过头。
黎雨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包,头发是昨晚洗过、早上又重新打理过的样子,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
这和他在沙发上躺了一晚的狼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并不是昨天那件,大概是杭伊织的衣服。
兄妹俩在玄关处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早。”林延轲先出声了。
黎雨蔷没有回答。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大,但很稳。
林延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飞快地过了几个可能——骂他、不理他、直接回房间。
但黎雨蔷停在了他面前,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绿色物体递到他面前。
一根苦瓜,又粗又直,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
林延轲愣了一瞬:“……这是?”
“杭伊织姐姐给你的早餐。”黎雨蔷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延轲低头看了看那根苦瓜,又抬头看了看黎雨蔷。
“……那,帮我谢谢她。”
黎雨蔷没有回应。
她把苦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林延轲觉得她在生气,但也不想让他觉得她没在生气。
林延轲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根苦瓜,实在想不通杭伊织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吃点苦”记住教训?
还是单纯觉得他需要补充维生素?
还没等他想明白,黎雨蔷已经换好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在玄关处蹲着系鞋带,像是准备出门。
“要去上班了?”林延轲跟过去,“等我一下,我也——”
“哥哥,”黎雨蔷站起来,转过身,盯着他,“你身上很臭。”
林延轲当场停在了原地。
他看着黎雨蔷,像是等着那个“开玩笑吧”的信号,但可惜,黎雨蔷没有笑。
她说完那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林延轲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又闻了闻。
不臭吧?
他皱了皱眉,又抬起手臂闻了一下。
他对着客厅那面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翘着,衣服皱巴巴的,确实不太体面。
他拎起衣领又闻了一下,然后走向浴室,决定先把那根苦瓜的事和妹妹那句“很臭”一起放一放。
——
甜品店里,黎雨蔷和杭伊织正在准备早上的工作。
黎雨蔷此时就昨晚杭伊织的提议对她提出疑问。
而言倾无法参与她们的话题,又一次被黎雨蔷赶走后,只能哭丧着脸到旁边处理其余事务。
黎雨蔷一边摆放杯碟,一边把昨天晚上的事翻出来问:“杭伊织姐姐,我真的要一直那样对哥哥吗?”
“这只是我认为该给他的必要惩罚,”杭伊织擦拭着杯沿,“但这依旧是我无理的请求,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对林延轲保持冷漠的话,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倒也不是做不到……”黎雨蔷把杯子摆好,低下头,“只是他看起来真的很受伤,我忍不住想抱抱他。早上想他和我一起出门的时候,我就有些忍不住想靠在他身边了。”
杭伊织看了她一眼:“林延轲是个坚强的哥哥。”
她说着,拍了拍黎雨蔷的肩膀,笑容温和但笃定,且带有一点点狡黠。
直到这时,黎雨蔷才发现面前这个温柔好说话的姐姐,实际上比她想象的更要记仇一些。
黎雨蔷正想再说点什么,店门被推开了,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
她立刻抬起头,朝门口弯下腰:“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唔——来一杯百香芒果吧,不过我是来找人玩的。”对方的声音很灵动,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异国口音。
黎雨蔷直起身,准备迎客时,目光落在对方那头银白色的头发上,动作僵了一瞬。
她认得这种颜色,那是她见过的最耀眼的光泽,也是她心里认定的、最有可能夺走哥哥的那个人。
冯林晚穿着一件银灰色运动装,戴着黑色鸭舌帽,正单手托腮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忽然眼睛一亮:“你是林延轲的妹妹?”
黎雨蔷还没来得及回答,冯林晚已经抓住了她的双手,用力上下甩了几下:“太好了!我一直想见你!林延轲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在这里上班!”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那种毫无预兆的亲昵让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抽了回来,迅速躲到了杭伊织身后。
“早上好,冯林晚。”杭伊织倒是没抗拒自己被当作挡箭牌,依旧神色如常地对冯林晚打招呼。
“早安,”冯林晚的目光穿过杭伊织的肩膀,落在黎雨蔷身上,“怎么你们都不告诉我她在这里上班?早知道我就带礼物过来了。”
“林延轲让我们保密,”杭伊织说,“他觉得让你知道会发生很多不该有的事情。”
“啧,”冯林晚不满地咋舌,“等明天他来学生会,我要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黎雨蔷站在杭伊织身后,没有继续躲,也没有走出来。
她看着冯林晚,像是在观察一个她早就听说过、但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对手。
冯林晚比她略高一些,五官精致,即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也掩不住那种气质。
黎雨蔷在心里承认,面前这个人确实好看,哪怕把世界上所有标准都叠在一起,她大概也赢不了。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胸前过度贫瘠了,虽然黎雨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她不打算认输,正准备找个机会试探对方和哥哥的关系时——门又被推开了。
“彪哥在吗?我今天过来帮一下忙……”
林延轲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他迈进门两步,视线扫过店内,然后定住了。
冯林晚转过身,看见林延轲,笑了一下像是又有了什么歪点子。
黎雨蔷从杭伊织身后走出来,站到了冯林晚和杭伊织之间的位置,看着林延轲的表情满是埋怨。
杭伊织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偏过头去,用力擦拭着桌面,即使上方还没使用便已经被黎雨蔷擦过好几次了。
“林延轲你今天怎么来?”言倾站在收银台,看到林延轲进门,便向他打招呼。
四个人,四种站位,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已经自动排好了。
林延轲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两步他走不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合理的借口都在那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失掉了作用。
他正站在三个人的视线交汇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应付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方向才是安全的退路。
“那个,我只是路过……可以让我先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