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最终没有寻死。
他花了几秒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花了几秒钟确认它不会再浮上来。
毕竟他死了,黎雨蔷会哭,他爸妈可能会连夜从外地赶回来。
而冯林晚则有可能把他的那张女装照片设成他的遗照。
估计这样,他会变成“生前不得安宁,死后也无法安息”的厉鬼去找冯林晚复仇吧。
因此,他决定让自己活下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杭伊织。
杭伊织已经整理好了衣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的脸还带着没散尽的红色,但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某种克制的平静。
她双手抱胸,靠在衣柜旁边,看着他,像在等他先开口。
“那个……为什么你会在衣柜里。”林延轲问。
“因为你不敲门。”杭伊织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锐利,像一把刚刚合上刀鞘的小刀。
“我换衣服的时候听到有人进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门已经开了。我只能躲进去,想着等你走了再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结果你一直没走。”
“我……”林延轲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段空白,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放它。
“还有,你刚才的自言自语我都听见了。”杭伊织说,语气依然平稳。
林延轲僵住了:“全……全部吗?”
“衣柜可没有隔音,你对着镜子练习道歉的时候,每一个版本我都听得很清楚。”
杭伊织顿了一下:“尤其是第三个版本——那个最长的。”
“那个是最差的。”林延轲想死的心再度浮现。
“是啊,所以我很想听听你重新想好的版本——只要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就好。”
“你……不生气吗?”
“生气,”杭伊织说,“但你不是已经在想办法道歉了吗?我要是生气到不给你机会,我甚至都不会留在这里和你聊天,直接报警说你擅闯女更衣室。”
“那还……真是感谢你手下留情。”
杭伊织抿嘴,声音低了一些:“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想过绝交,想过以后和你保持距离——”
“可是我有些受不了,黎雨蔷昨天和我聊了关于你的很多事情,让我更加理解你,认同你。即使你可能从一开始就并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我并没有,我是在和你成为朋友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林延轲解释道。
杭伊织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所以后来我又想了想,觉得这样对我来说太辛苦了,都已经算是对我自己的惩罚了。”
“最后,我清楚自己——还是想和你继续当朋友。”
“可是你不是在生气吗?”
“生气是因为我在意。我不在意的话,我根本不会介意你瞒着我。”
她看着林延轲,继续说:“所以,我想尽快处理完这件事,然后重新回到之前的状态。”
林延轲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杭伊织的双手一直抱着胸前,此时松开一只手,把右手伸到他面前,然后翘起小指。
“所以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也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我能相信你吗?”杭伊织盯着他。
林延轲没有犹豫太久,也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指节贴在一起,像一道被重新接上的线。
“我保证,”林延轲说,“以后不会对你隐瞒重要的事。”
杭伊织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解了?”
“只要你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没有了。”
“那就好。”杭伊织把那件叠好的工作服放回衣柜,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稳。
“话说,”林延轲问,“你为什么突然换衣服?准备回去了?”
杭伊织的手在衣柜上停了一下:“我临时跟彪哥请了假,奶奶那边要去医院做检查,有些项目需要家属陪同。”
林延轲看着她那张故作平静,实则相当不安的脸:“那我一起过去吧。”
“你留在这边陪黎雨蔷就好。”
“她已经是独立的大人了,不用我一直陪着,”林延轲顿了顿,“还是说,你不想让我这个朋友一起去?”
“……你这样有些卑鄙。”杭伊织抿嘴。
“我只是不想朋友因为一些事情瞒着我,”林延轲说,“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帮忙,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杭伊织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但我不相信自己能给出让你满意的回报。”
林延轲想了想,忽然说:“回报啊……说起来,我也确实该收点报酬了。”
“诶?”杭伊织愣了一下,“可是我现在身上没钱。”
“没钱也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点她不太常在他脸上看到的玩味。
杭伊织看着他,不太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她平时不会去想的东西。
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你想要什么?”
林延轲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迈了一步。
杭伊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墙壁。
然后他伸出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微微俯身,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一个呼吸的宽度。
“我想要……”他看着她,停顿了一下。
杭伊织屏住了呼吸,空气安静得像被剪断了。
“我想看着你过得幸福。”他说完,直起身,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杭伊织愣在原地。
那个呼吸的宽度像是一次尚未完成的呼吸,连心跳也慢了半拍才重新跟上。
“……我已经很幸福了。”
“那就更幸福一点吧,无忧无虑地幸福着,”林延轲说,“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能告诉我吗?奶奶现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
杭伊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大概一直都很疑惑吧,”她终于开口了,“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其实不少,学费也免了——可我还是要经常打几份工。”
林延轲没有回答,但他在听。
他当然知道这些,因为当初的贫困补助和奖学金都是经由学生会处理并分发。
当他知道杭伊织忙于打工时,他也很疑惑。
“那些钱,都用在奶奶身上了,”她顿了一下,“她的心脏一直有问题,需要手术。但费用太高了,我们家贷款条件也不符合,她也不愿意让我花钱,我只能尽量用药物维持……但她的情况还是越来越差。”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几个月前,医生说手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量维持。”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想告诉你这些。我知道你知道了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帮我,就像你一直以来那样,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延轲站在她面前,安静了一会儿:“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我只是……”杭伊织低下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是不信自己能把这份人情还清。”
“那就慢慢还,”林延轲说,“又没人催你。”
杭伊织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真的好卑鄙。”
“用朋友的身份要挟我,在我跟你拉完勾之后才问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林延轲,“明明知道我已经答应了你,不会再瞒你,才选在这个时机说出口。”
“那就当我是个卑鄙的人吧,比起你,名声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