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浓了,街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圈圈昏黄的暖意。
可雯走到家门口时,步子顿了一下——
冯林晚站在门前的台阶下,背对着路灯,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可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冯林晚,但冯林晚已经先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冯林晚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没有跑,只是走得比平常要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测量着两人之间该留出的间距。
“伊莉娜!”可雯下意识喊了一声。
她手忙脚乱地把手里拎的东西搁在门前,快步追了上去。
冯林晚没有回头。
她就这样走在前面,始终和可雯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让可雯看见她的背影,也刚好够让她听不见她脚步和呼吸声。
可雯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停。
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路灯的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断续的间隙。
然后在又一个拐角处,冯林晚的身影消失了。
可雯快步走过去,站在岔路口,左右两边的路都是空的。
风从其中一条巷子穿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拍打着膝盖。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圣彼得堡的冰场边,她也是这样望着一个走远的背影。
那时候她没追,隔了很久才想起那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现在她又站在了同样的位置,面前是两条空荡荡的路,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这样放弃了吗?”她低声问自己,“丢了,就不找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抬手去理。
但她没有走回去。她往前迈了一步,选了一条看起来更窄的、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旋律很轻,像从远处某扇没关严的窗户里漏出来的。
那是一首俄罗斯民谣,她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但每一个音符落进耳朵里的时候,那些音节自己就拼回了原本的模样。
是一首庆祝新生儿诞生的歌,歌词大意是:希望孩子平凡,希望孩子平安。
可雯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循着那个方向拐进了一处小公园。
几盏路灯将光线投入公园里,光很暗,秋千的铁链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冯林晚坐在其中一架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着。
她还在唱歌,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像只是唱给自己听的,但也没有排斥有人正在靠近。
可雯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得更近,也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那片光刚好能照到她的地方等着。
等到最后一个音符在夜风里散尽,冯林晚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尖仍然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可雯轻声问。
“不知道,”冯林晚说,“父亲说这是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经常唱的歌。”
可雯走到她旁边,在另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
铁链承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坐过那边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落叶带起来又放下。
“伊莉娜……”
“叫我冯林晚吧,”冯林晚的声音很轻,“这个名字是你给我的,不能就这么浪费掉。”
可雯站在秋千旁边,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记得很清楚。”冯林晚的目光落在远处路灯后的阴影中。
“当初你还只是我的冰舞老师的时候,你和父亲都用中文名字称呼对方,我觉得这样看起来很帅气,就想要一个中文名。”
“但冯仕林并没有答应。”
“嗯,父亲他说我只要叫‘伊莉娜’就够了,因为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名字。”
“后来你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给你取一个中文名。”
“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到现在也很喜欢。”
冯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铁链的手指。
“但你很少这样叫我,就像我根本不属于你一样。”
“不是那样的,”可雯的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我不该拿走她留给你的东西。”
“妈妈们留给我的,是两个名字,”冯林晚抬起头看着她,“一个她给的,一个你给的,你给我的从来不是夺走,而是一个礼物。”
可雯蹲下来,靠近她的膝侧,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林晚……”
“我在的,”冯林晚的声音微微低了半度,“你喊我,我都在。”
可雯没有松开那只手:“谢谢你。”
“我没有做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冯林晚停顿了一会儿,“应该道歉的是我。”
“你不需要为离家出走道歉,”可雯摇了摇头,“只要你安全回来就好。”
“不是那件事。”冯林晚抬起头看着她,“是另一件事。”
“之前我想和你冰舞比试的时候,你本来就怀着孕,却还是一直陪着我继续下去,直到受伤。那时候……我不该那样的。”
“你摔伤的时候,我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现在我想起来,觉得不应该。要是因为我的任性让你受了伤……让那个孩子有什么闪失……”
她的声音低下去;“爸爸会恨我,弟弟妹妹也会恨我一辈子。”
可雯蹲在秋千旁边,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等她把话说完之后,才轻声开口:“他们不会恨你的。”
冯林晚抬起头。
“你爸爸不会,那个孩子也不会,”可雯说,“因为你是他们的家人。”
她顿了顿,捏着手指,低声说。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大人,我有很多事没有做好。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抱住你,甚至强行占据了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就连最后说好,只会爱你一个人的约定都没能遵守。”
“所以有时候,我需要你的任性来提醒我,该怎么像一个真正的大人那样去照顾该被照顾的人。”
“至于孩子的任性,本来就该在家人面前释放。接受那种任性,本来就是大人该做的事。”
“我一直在犯错,一直在后悔,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你的妈妈。”
冯林晚沉默了很久:“那如果,我因为任性不希望你生下这个孩子呢?”
她的声音没有攻击性,只是像在确认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边界。
可雯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她不是来夺走我们对你的爱的,他会像我一样,也爱你。”
“你确实想把他/她生下来吗?”
“嗯,”可雯说,“这是作为母亲的决定,也是我的责任。”
冯林晚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像可雯预想中生起气来。
冯林晚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那我也一样。我会像你们爱我一样,去爱他/她。”
“就像妈妈你送给我的名字,他/她的也是你送给我的,必须珍视的礼物。”
她们坐在那里,秋千没有再晃,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个挨得很近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像是那首歌的余音终于完全落尽了,可雯说:“回家吧。”
冯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沙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