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
他在回想今天一整天做过的事。
准确地说，是在回想今天一整天刻意避开杭伊织的行为。
早上在走廊迎面撞见，他假装没看到迅速走过去。
中午吃饭时也只是将饭盒放到她位置上，然后独自前往食堂就餐。
下午课间，她在他座位前晃了两次，而他两次都趴在桌上装睡。
每一次，他都知道她看见了。
每一次，他都装作没看见。
“她大概很在意吧……”林延轲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低声自语。
杭伊织心思细腻，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她能听出他“嗯”和“嗯嗯”之间的语气差别，能分辨他嘴角的弧度是“真笑”还是“礼貌笑”。
今天他躲得这么明显，她不可能没感觉到。
但他没办法。
他答应了黎雨蔷，接下来一周不和任何女生接触。
衣领内侧那个圆形的黑色传声器像一枚隐形的钉子，时不时提醒他——别越界，别让她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他只能等晚上回家，用手机和杭伊织解释。
“哟，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呢？”
周建宇很稀奇地来到他的班级，坐在了他后边的位置上，一条胳膊搭在他的椅背上，脸上挂着一种欠揍的笑容。
“你来干什么？”林延轲瞟了他一眼，继续闭上眼发呆。
“给你看看我的新女友。”周建宇说着，将衣袖里的手机往林延轲面前怼。
“……”林延轲已经懒得多看一眼了，周建宇的前任多到他完全记不清，他已经不想再花精力在这上面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祸害别人小姑娘了。”林延轲无奈地说。
“这哪能叫祸害呢？我对我的女朋友可是一直都倾心对待。”
“每一任女朋友都是吧？”
“那当然，至少我在和她们交往期间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四处沾花惹草。”
“什么意思？”林延轲愣了一下。
“没啥，就是提醒一下你再这样下去会玩火自焚。”周建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对他摇头。
林延轲扶额：“我跟她们都没有关系。”
“好不负责的发言哦～”
“滚……”
“你就算狡辩，也改变不了你在大伙眼里就是个和多人暧昧的渣男啊。”周建宇摊手，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放心，除了你以外不会有人这么觉得。”
林延轲话音刚落，余光瞥见教室门口多了一个人。
川上弥生站在门框边，半个身子藏在墙后，只露出小半张脸，脸颊涨得通红，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林延轲和周建宇时，脑袋又缩了回去。
几秒后又探出来，像一只犹豫了很久也不敢跳下树的小猫。
“那好像是川上弥生吧？”周建宇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找你有事？”
林延轲摇了摇头。
川上弥生今天有点反常，虽然她平时就社恐怕生，但一般不会在他教室门口这样探头探脑。
毕竟川上弥生也不是第一次来高三的楼栋了，她越是这样也就越容易引起别人视线。
按照以前的习惯，林延轲应该早就出去问她有什么事，但现在状况不同。
他领口内侧还贴着监 听器，黎雨蔷正监听着他身边的声音。
如果他走过去和川上弥生说话，一旦超过五句话，今天晚上他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他决定装作没看见。
“奇了怪了，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周建宇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半个脑袋：“你平时不是挺照顾她的吗？怎么今天坐这儿不动？”
“我先去学生会那边了，川上弥生那边你帮我跟她说我有事要忙。”林延轲收拾好包，从座位里站起来，准备从前门离开。
教室有两个门，前门在讲台旁边，离川上弥生站的位置远一些，他可以从那边绕出去，穿过走廊尽头的那条楼梯下去。
但川上弥生比他反应更快。她看见林延轲站起来往反方向走，下意识喊了一声：“前辈——”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教室的二人听见。
周建宇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了看林延轲正在往前门移动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红着脸的川上弥生，嘴角弯起了一个不太好的弧度。
他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一把锁住林延轲的胳膊，把他往前门的方向推了几步。
“你干什么？”林延轲挣扎了一下。
“你的后辈找你，你跑什么？”周建宇笑嘻嘻地把他往门口推，力气不算大，但刚好够让他没法往后退，“来都来了，聊两句嘛。”
“松手！”
“聊完就松。”
林延轲被周建宇从背后押着，半推半就地送到了川上弥生面前。
川上弥生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手指绞来绞去，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抬头看了林延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前辈，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你问……”林延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前辈……你是不是渣男？”
林延轲的表情停了一拍：“……什么？”
川上弥生像是怕自己反悔，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明明会长才是前辈该在一起的人，但前辈却跟杭学姐关系也很好，甚至每天都给杭学姐做饭，还故意冷落会长。”
她停了一下，手指把书包带子绞得更紧了。
“前辈不管是和会长在一起，还是跟杭学姐交往，都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我所仰慕的前辈，绝对不是那种喜欢玩弄女性感情的渣男吧？”
林延轲张了张嘴。
她没有给他机会。
“海边旅游的时候，前辈和会长相互喂食，就像热恋中的情侣。前辈甚至还见过会长的家长。这样的关系，已经是恋人才会有的程度了吧？”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至少，前辈不要脚踏两条船，好吗？”
周建宇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川上弥生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欣赏。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话都说不利索的学妹，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逻辑还挺清楚。
周建宇拍了拍林延轲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幸灾乐祸。
但林延轲的脸色已经没有血色了。
川上弥生说的那些事：海边旅游、相互喂食、见过家长……
这些事情虽然大都是误会，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黎雨蔷。
准确地说，他刻意瞒着黎雨蔷。
因为黎雨蔷对“他身边的女生”这件事有多敏感，他比谁都清楚。
让她知道了这些，接下来这一周、不，接下来一个月，他都别想安生了。
林延轲准备解释。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建宇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周建宇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愣了一下。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得有些过分的嗓音：“周哥哥，能让哥哥他接一下电话吗？”
周建宇看了林延轲一眼，林延轲还没来得及做手势拒绝，他已经把手机贴到了林延轲耳边。
“哥哥，刚才那些事情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哦？”
黎雨蔷的声音很轻，从听筒里传来，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只让他一个人能听见。
“小蔷，那是误会……”林延轲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误会吧？毕竟连我都知道哥哥是个渣男了。”
“去海边旅游，相互喂食，见家长……好多东西都是哥哥从来没告诉过我的。今天晚上把这些当作睡前故事讲给我听吧？”
黎雨蔷的声音依旧很轻柔，但在林延轲耳边却如同诅咒绕耳。
“小蔷，你听我解释——”
“我会给哥哥暖好被窝的哦。”
电话挂了。
林延轲握着周建宇的手机，站在原地，听着忙音嘟嘟地响着。
林延轲把手机还给他，面如死灰地看了一眼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