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照亮影部办公室的窗户,我已经坐在桌前翻阅昨晚从仓库缴获的文件,那些加密信件和地图碎片摊满了整张桌面,按照来源和日期分类排列,每一份都标上了编号。
安妮趴在我旁边的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一支铅笔,笔尖压在她昨晚画的最后一张地形草图上,呼吸均匀而安稳。
昨天晚上她坚持要帮我整理文件,说这是调查官的职责,一直整理到凌晨四点才把暗影公会的所有暗号体系录入影部档案,然后她就这样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轻轻抽出她手中的铅笔,然后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翻阅剩下的文件。
暗影公会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支军队,他们只是一群情报贩子,在各国之间倒卖情报赚取佣金。
伦纳德是他们的客户,那些第三方势力的据点是他们的接头站,他们在魔神国潜伏了半年,想要收集边境布防和城内守军的情报转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然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从一宗饼乾失窃案开始,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他们半年的布局全部拆穿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只有调查官才会懂的、对荒谬真相的无奈笑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影部情报员走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部长,城门守卫刚刚拦下了一个人。他没有携带武器,但身上带著这封信——收件人是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标准的希尔帝国商业字体写著几行字——“伊丽莎白·赫伯特部长,久仰大名。暗影公会希望与您当面一谈,地点在城下町东侧的废弃磨坊,时间是今日正午。我们带来了您可能会感兴趣的诚意。”
我把信放在桌上,安妮揉了揉眼睛醒过来,看到我手上的信时瞬间清醒。
“姐姐,那是——”
“暗影公会的邀请函。”
“你要去吗。”
“当然要去。”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有人专程来魔神城给我送信,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回——但不是以他们期望的方式。”
安妮从椅子上跳下来,拿起放在桌角的调查官手册。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这次和饼乾失窃案不一样。”我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对方是直接来接触影部的,可能有埋伏。你在这里帮我盯著情报线路,如果有任何异常信号,立刻用心灵感应通知爱丽丝殿下。”
她瘪了瘪嘴,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一点。”
“不用担心。”我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斗篷。“我现在是影部部长,这种场面我之前在希尔帝国的时候也见过太多次了。”
在出发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魔神殿,爱丽丝殿下正在和克丽丝汀讨论边境哨站的兵力调整,看到我走进来时她停下了手中的笔。
“暗影公会派人来接触我了。”我把信放在桌上。“他们约我正午在废弃磨坊见面,说带来了诚意。”
“你打算怎么处理。”爱丽丝殿下问。
“带四名护卫过去,听他们说完,然后全部抓回来审问。”我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们以为自己在谈判,实际上只是自投罗网。”
“注意安全。”爱丽丝殿下说,那双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连薇薇安都打不过。”我忍不住笑了。“我至少比薇薇安多了一项影部的情报支援。”
克丽丝汀从旁边探过头来,蛛瞳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需要我在磨坊周围布下蛛网术式吗,万一这些垃圾渣滓有埋伏可以第一时间封锁所有出口。”
“好,麻烦你了。”
正午时分,废弃磨坊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磨坊的木门半开著,门板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痕,里面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我推开门走进去,身后跟著四名影部护卫,磨坊内站著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著商人长袍的中年男人,脸上挂著训练有素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太锐利了——不像商人。
“伊丽莎白部长,感谢您愿意亲自前来。我是暗影公会的代表,您可以叫我马库斯。”
“省掉那些客套话,直接说你的来意。”
“痛快。”马库斯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磨坊中央的木桌上。“暗影公会愿意提供魔神国关于希尔帝国的最新军事情报——包括伦纳德近期可能发动第二次进攻的详细计划。”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著希尔帝国边境驻军的番号、人数和调动方向。
“这些情报对你们来说应该很有价值。毕竟上一次战争之后,你们也需要时间来确认伦纳德是否真的不会反扑。”
“继续。”我说。
“当然,我们的合作是双向的。作为交换,我们只需要一些微不足道的资讯——比如魔神国边境哨站的轮班时间,或者魔花骑士团的巡逻路线。这些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还有呢。”我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还有——我们诚挚邀请您加入暗影公会。”马库斯的笑容变得更加谄媚,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您的调查官履历、您对希尔帝国情报体系的了解、以及您现在在魔神国的地位——这些都是我们非常看重的资产。加入我们,您可以获得比魔侯爵更高的报酬——金币、权力、地位,您可以开出任何条件。”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声笑很轻很短,但马库斯的笑容僵住了,因为那声笑里没有任何犹豫、动摇或者被诱惑的迹象,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知道薇薇安前几天对巴伦说了什么吗。”
马库斯的脸色变了。
“她说——你连我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搞不清楚,还想用金钱收买我。你以为你能给我比魔侯爵更高的地位——你知道我的魔侯爵是谁封的吗。”
我向前走了一步,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那是莉莉丝教我的——审问时不要急著亮出所有底牌,让对方自己崩溃。
“是爱丽丝殿下和莉莉丝陛下。你以为金币能比得上爱丽丝殿下每天早上跟我说一句早安,你以为权力能比得上安妮在棋盘上赢我时的笑容,你以为地位能比得上薇薇安专程为我烤的饼乾。”
我看著马库斯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你连我最在乎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还想用那些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来收买我。你知道我最珍惜的时刻是什么吗——是每天晚上安妮趴在桌上睡著时手里还握著铅笔的样子,是爱丽丝殿下每次说辛苦了时轻轻拍我肩膀的动作。”
“这些东西,你能给我吗。”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你不能。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家。”
马库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把这三个人拿下。”
四名护卫同时上前,马库斯下意识想要反抗,但他身上根本没有武器——他太相信自己那张嘴了,以至于忘了自己面对的是魔神国的影部部长。
马库斯被押跪在地上,他的两个随从也被制服在墙角。
我蹲下来看著他,从口袋里拿出他刚才递给我的那份文件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份希尔帝国军事计划是伪造的,上面的印鉴是去年的旧款式,伦纳德早在三个月前就更换了新印。你这个情报贩子连自己的货物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还想来收买我。”
我把文件扔在地上。
“带回影部审问,所有情报全部榨出来。”
审问持续了整个下午。马库斯在影部的审问室里交代了暗影公会在魔神国周边的所有联络点,以及他们与希尔帝国军务大臣之间的联络方式。
“希尔帝国确实有军事调动的迹象。”我站在爱丽丝殿下的书房里汇报审问结果,手指点在地图上希尔帝国边境的位置。“但伦纳德的目的不是进攻魔神国——他是在集结兵力镇压国内的反对势力。”
“反对势力。”爱丽丝殿下问。
“对。希尔帝国的几个大贵族家族在战败之后联合起来要求伦纳德退位,他们认为是伦纳德的无能导致了割地赔款。伦纳德现在腹背受敌——国内有反对派,国外有魔神国——他根本没有能力发动第二次战争。”
“那暗影公会为什么要伪造进攻计划。”莉莉丝陛下坐在那张可以坐两个人的新椅子上,手里端著薇薇安刚送来的饼乾。
“因为他们需要制造紧张感。”我说。“只有在魔神国感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们卖的情报才有价值。整个暗影公会的存在——包括他们那些可笑的花招——对魔神国来说不过是磨刀石。”
“磨刀石。”莉莉丝陛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比喻我很喜欢。”
“安妮拿他们练调查能力,薇薇安拿他们练审问技巧,你拿他们练反间谍布局。”她把最后一块饼乾塞进嘴里。“他们的存在对魔神国来说——就像训练场上的靶子。”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我翻开情报报告的下一页。“暗影公会虽然本身不成气候,但他们的客户名单里有几个名字不太寻常。”
“什么名字。”爱丽丝殿下问。
“伦纳德只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客户还包括了至少两个我们目前没有掌握情报的势力——一个在东方山脉之外,一个在南方海域。这些都是我们目前情报网络没有触及的地方。”
莉莉丝陛下接过那份名单扫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让他们继续蹦跶。暗影公会这种小角色,能接触到的势力也不会强到哪里去。对魔神国来说,他们只是让你们在和平时期保持警觉的磨刀石——仅此而已。”
她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等他们哪天能拿出比金币更有创意的收买条件,再来通知我。”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夜空中。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尾巴轻轻绕上爱丽丝殿下的脚踝,她正在翻阅影部最新整理的情报报告,侧脸在烛光下看起来专注而柔和。
半年过去了,暗影公会以为自己是一个威胁,以为金币和权力可以动摇魔神国的任何人——但他们连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搞不清楚。
而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
不是金币,不是权力,不是地位——是每天早上爱丽丝殿下的一声早安,是安妮在棋盘上赢我时的笑容,是薇薇安专程为我烤的饼乾,是莉莉丝陛下每一次说“辛苦了”时轻轻甩动的尾巴。
这些东西,暗影公会永远不会懂。
而正因为他们不懂,他们永远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