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暴风的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均匀的节奏，我骑在牠背上沿著城下町的主干道缓慢巡逻，午后的阳光把烘焙坊的招牌照得闪闪发亮。
今天是德雷克伯爵考虑爱丽丝殿下条件的最后一天，明天正午之前他必须给出答复，伊丽莎白姐姐说这种等待是谈判的一部分——让对方在焦虑中主动让步。
我不太懂谈判，但我懂怎么观察一个人是不是在焦虑。
经过驿馆门口时我看到德雷克伯爵一个人站在门廊下，他没有穿那件正式的深蓝色礼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袍，手里拿著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的眼神落在街道尽头的喷水池上，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喷水池——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别的地方。
“伯爵先生，下午好。”我勒住暴风的缰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打招呼。
“啊——安妮小姐。”他回过神来，朝我微微点头。“妳在巡逻吗。”
“是的，这是调查官的日常工作。”我拍了拍暴风的脖颈让牠在驿馆门口停下。“伯爵先生看起来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爱丽丝殿下昨天说的话。她说要建立一个不会再有人被迫牺牲的新秩序。妳知道吗，当年她还在希尔帝国的时候，我也在朝堂上见过她好几次。那时候她总是端庄得体，说话滴水不漏——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那你觉得昨天的她是什么样子。”我问。
“更像她自己。”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不是公主，不是魔公主——就是爱丽丝本人。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可以这样说话。”
“那是因为以前她不能。”我说。“以前她在希尔帝国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要经过计算，每一个笑容都要符合礼仪。现在她在魔神国，不用再装了。”
德雷克伯爵看著我，那双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妳年纪这么小，却看得很清楚。”
“因为我姐姐以前也是这样。”我把暴风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她以前在赫伯特家族的时候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现在她可以了。所以我知道爱丽丝殿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德雷克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凉掉的茶放在门廊的栏杆上，然后转头看向街道尽头。
“安妮小姐，妳有没有注意到——那边那个靠在喷水池旁边的人，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往这边看。”
我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用手指在暴风的鬃毛上轻轻抓了两下——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有可疑目标需要观察。
暴风的耳朵向后转了转，牠也在听。
“注意到了。”我压低声音。“他从我们开始说话的时候就站在那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正常人在喷水池旁边晒太阳不会站那么久。”
“他是你们的人吗。”
“不是。影部的人不会在监视目标的时候把手插在口袋里——因为口袋里可能藏著武器。”
德雷克伯爵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老贵族，很快恢复了镇定。
“妳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我轻轻拉了拉暴风的缰绳，让牠看起来像是只是停下来休息。“那个人应该不是来对付你的——如果他想要对你不利，不会选在驿馆正门口动手。他更像是在观察——观察你在和谁说话。”
“观察我和妳。”
“对。所以他可能不知道我是调查官，只是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和你聊天，觉得不需要太警惕。”
暴风轻轻喷了一口气，那是牠在问我要不要行动，我拍了拍牠的脖子示意牠再等一下。
“伯爵先生，你明天会接受爱丽丝殿下的条件吗。”
德雷克伯爵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条件好——老实说，恢复旧制的希望彻底破灭对我个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但我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想爱丽丝殿下说的那番话，她说要建立一个不会再有人被迫牺牲的新秩序。”
他转头看著我，那双老眼里的神色不再是精明，而是一种疲惫的坦诚。
“我有三个孙女，最小的那个和妳差不多大。如果希尔帝国真的能变成她说的那样——也许我的孙女们不用再像我女儿那样，被当成政治联姻的筹码。”
“所以你会接受。”我说。
“我会接受。”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喷水池旁边那个人动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转身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我没有追上去——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我已经记住了他的鞋底花纹和左肩微微高于右肩的走路姿势。
“伯爵先生，我建议你回驿馆休息。明天正式会面之前，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那个人——妳不追吗。”
“不用追。”我轻轻拉了拉缰绳让暴风开始往前走。“他跑不远的。”
那天傍晚我把喷水池旁可疑人物的特征报告给伊丽莎白姐姐，她听完之后翻开了一份标著暗影公会标记的文件，对照了片刻。
“左肩高于右肩，走路姿势略带僵硬——这个描述和清剿行动中逃脱的一名暗影公会联络员完全吻合。他应该是残余人员，在城下町四处收集情报。”
“他可能听到我和伯爵的对话了。”
“听到了更好。”伊丽莎白姐姐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会把伯爵决定接受条件的情报传回去，这样暗影公会就会知道希尔帝国即将变天——他们会急著撤离在希尔帝国境内的据点。”
“然后我们就可以在边境拦截他们。”
“对。你今天的巡逻比任何一场正式审问都有价值。”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正高高挂在夜空中，我坐在影部办公室的椅子上，调查手册摊开在桌上，上面新增了一页——喷水池可疑人物素描图和鞋底花纹的拓印。
明天的正式会面将会决定希尔帝国的未来，暗影公会的残余势力将会急于撤离，而魔花骑士团将会在边境等著他们。
而这一切，都从我今天的巡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