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
五万大军从魔神国边境同时出发的那天清晨，天空难得没有下雨，铅灰色的云层被朝阳撕裂，露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行军的队伍上。
这是魔神国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征，莉莉丝翻遍了档案室，上一次动员超过三万兵力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伊丽莎白骑在魔骑背上和我并排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著一分钟前刚从前线传回的情报竹筒，拆开看完之后她转头看著我，金色竖瞳里闪烁著一种既感慨又不可思议的光芒。
“先锋部队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希尔帝国的边境守军在接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溃退——他们没想到我们会从这个方向进攻。”
“伦纳德把精锐都调去防守反对派联盟的边界了，他以为魔神国不会主动出兵。”我说。
“他错了。”莉莉丝从另一侧策骑靠近，她的尾巴在晨风中轻轻甩动。
进军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倍，第一天拿下边境要塞，第二天占领两座城镇，第三天先锋部队已经深入希尔帝国腹地。
沿途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有些守军看到魔花骑士团的旗帜就开始撤退，有些乾脆放弃阵地直接逃跑。
到了第五天，伊丽莎白在临时指挥所里展开地图，用红色标记标出了过去五天的战果，那些红色区块从边境线一路向东南方延伸，像一条正在加速蔓延的火焰。
“不到一周，我们已经拿下了希尔帝国百分之二十的领土。伦纳德在奥尔森紧急召集了所有残余将领，但他们能动用的兵力已经不到八千人。”
第六天清晨我们抵达了一座名为格兰特的中型城市，这是贵族联盟控制区外第一个直接由伦纳德直属部队防守的要塞。
我原以为这里会有一场硬仗，但在攻城器械还没完全架好的时候，城墙上突然升起了一面白旗。
城门缓缓打开，一个年轻的军官骑著马走出来，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双手平举在身前，来到我的魔骑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爱丽丝公主殿下——格兰特城防军全体请求投降。我们不愿为伦纳德那个篡位者卖命。”
“你要知道我已经是是魔公主，不是希尔帝国的公主了。”我说。
“属下知道。”他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属下的母亲曾在百花骑士团担任教官，他告诉我——无论公主殿下变成什么模样，您永远是那个为了保护平民宁愿牺牲自己的爱丽丝殿下。”
“我们愿意追随您，不是因为您是哪个国家的公主，而是因为您值得我们追随。”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起来。你的名字。”
“艾伦·格雷，格兰特城防军副指挥官。”
“艾伦，从今天起你仍然是格兰特的城防军，但你的效忠对象不再是伦纳德——是魔神国。”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格兰特投降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从那天开始，越来越多的希尔帝国城镇在我们抵达之前就主动派出使者请求投降。
有些守军直接打开城门列队迎接，有些守军趁夜逃离了阵地留下空荡荡的军营，还有一些守军带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说要亲眼看到伦纳德被推翻。
到了第八天我们经过一座村庄时，村口的道路上站满了人。
不是军队，是平民。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鲜花和面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背已经驼了，步伐颤颤巍巍，但她坚持走到我的魔骑前方，仰起头看著我。
“爱丽丝殿下——真的是您。”
“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我儿子被冤枉入狱，是您亲自到监狱里查明真相把他放出来的。他现在在奥尔森做工，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他上个月的信里还在问——公主殿下还活著吗。”
我弯下腰轻轻握住了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
“我活著，我回来了。”
老妇人哭了，她身后那些村民也哭了，但他们的眼泪不是悲伤——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欢迎回来，殿下。”
那天晚上我们在村庄附近扎营，我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篝火旁，看著火焰在夜风中跳动。
莉莉丝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的尾巴轻轻绕上我的脚踝。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老妇人，在想她儿子，在想那些主动投降的士兵——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人记得我。”
“他们当然记得你。”莉莉丝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你当年放走的魔族间谍都记了你一辈子，那些被你救过的平民又怎么可能忘记。”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那就是为什么他们会记得你——因为你觉得那些事是应该做的，而其他人不会做。”
远处营火的光芒映在她那双金色竖瞳里，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所有鲜花和欢迎都不是因为我是公主，而是因为我曾经在能选择不做那些事的时候选择了去做。
“明天我们会继续向奥尔森推进。”我说。
“那些平民会继续夹道欢迎你。”
“那些士兵会继续主动投降。”
“伦纳德会继续失去他仅存的筹码。”莉莉丝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我熟悉的笑容。“直到最后，他连一个愿意为他关上城门的人都找不到。”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尾巴绕得更紧了一点。
篝火又烧了一会儿，一名女仆端著一盘刚用行军乾粮改造的饼乾走过来，说这是用压缩乾粮碎屑和最后一点紫月果酱做的。
“行军途中的物资有限，只能做到这样。”
我咬了一口，饼乾虽然没有烘焙坊里的那么酥脆，但紫月果酱的酸甜味道还是一模一样，和半年前在烘焙坊吃到的第一块紫月果饼乾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刚到魔神城的第一个晚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地方会成为我的家，不知道我会在这里拥有三个妻子，不知道我会带著五万大军回来推翻篡位者，不知道那些平民会在路边等我三年。
而现在，我全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