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早餐之后，伊丽莎白姐姐被爱丽丝殿下叫去了书房。
她出门的时候表情很紧张，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子，还问了我三次“我看起来还可以吗”。
我告诉她“姐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她的脸就红了，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说“就你会说话”。
姐姐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早上在餐厅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桌的魔花骑士姐姐们在聊天，说今天有训练，会有新的魔骑亮相。
魔骑！我在希尔帝国的时候只见过普通的战马，那些马又高又壮，但眼神总是凶凶的，我从来不敢靠近。
可是昨天洁拉姐姐跟我说，魔骑和普通的马不一样，牠们有翅膀，会飞，而且只让自己喜欢的人乘骑。
“只让自己喜欢的人乘骑！”我对著空荡荡的房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跑。
魔神城的走廊在上午的时候特别漂亮，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把魔晶石的地板照得亮晶晶的，走在上面就像踩在星星上一样。
我按照昨天薇薇安姐姐告诉我的路线——从第五层的餐厅往上走三层，再穿过一条长长的露天走廊——就能到达骑士团的训练场。
我一路小跑著，皮鞋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经过第六层的时候，我看到走廊两侧的门都格外高大，每一扇门上都刻著繁复的徽章和符文。
我隐约听到门后传来低沉的讨论声——这里是魔神殿的所在，莉莉丝陛下和爱丽丝殿下平时就在这里处理国事。
我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那些正在开会的大人们。
再往上一层就是第七层。昨天洁拉姐姐告诉我，第七层是禁闭室，关押著犯了重罪的魔族。
走廊在这里变得阴暗了许多，壁灯的紫色火焰好像也燃烧得更低沉。走廊尽头有几个穿著重甲的守卫站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前方。她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缩了缩脖子，快步通过了这段走廊。
还好，过了第七层之后，楼梯再次明亮起来。第八层的走廊比第五层宽敞得多，天花板也更高，因为这里是骑士团的驻地。
墙上挂著大幅的旗帜和武器陈列架，架子上摆满了擦拭得闪闪发亮的长剑和盾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皮革的气味，混合著魔晶石特有的矿物气息。
露天走廊在第八层的尽头，它连接两座塔楼，两侧没有墙壁，只有一排雕刻著花朵图案的栏杆。
风从山脉的方向吹过来，带著雪的味道和夜光花的香气，把我的头发吹得往后飞。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下方是魔神城的中庭，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整齐齐的花圃和水池，几个穿著长袍的魔族正坐在池边看书。
从第八层看下去，中庭的人影比从第五层看更小，像是棋盘上的棋子。
“安妮小姐？”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魔花骑士姐姐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抱著一叠文件。她穿著那套漂亮的黑色制服，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妳好！”我礼貌地打了招呼。
“妳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伊丽莎白小姐呢？”
“姐姐去找爱丽丝殿下了。我听说今天你们的训练场有新的魔骑，我想去看！”
那个骑士姐姐笑了。“训练场就在前面，从这里过去右转就到了。要不要我带妳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挺起胸膛说，“我是调查官的妹妹，认路是我的强项！”
骑士姐姐笑得更开心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包著彩色糖纸的小糖果递给我。“那就加油吧，小调查官。”
我接过糖果，道了谢，然后继续往前跑。糖果是紫色的，吃起来酸酸甜甜，和紫月果的味道有点像。
我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这是我在魔神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我要留下来做纪念。
训练场比我想像中大得多，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铺著深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到处都是剑痕和魔力灼烧的痕迹——这里是骑士团日常训练的地方，每一道痕迹都见证著一场挥洒汗水的练习。
广场的四周围著一圈阶梯式的看台，看台上方是拱形的天窗，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把整个训练场照得明亮无比。
我到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大约五十多个魔花骑士姐姐分成两排站在广场中央，每个人都穿著统一的黑色铠甲，手里拿著长剑。站在她们前面发号施令的是史汀娜团长。
她的红色长发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声音又响亮又清楚，每一个指令都像是一个响亮的铃铛。
在她身后不远处，几匹魔骑正安静地伫立著，漆黑的身躯在阳光下泛著紫色的光泽。
“——今天的主要训练是骑乘战斗。我们有三匹新驯化的魔骑需要熟悉骑手的配合。所有人分成三组，轮流上马——”
我悄悄地在看台的边缘坐下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史汀娜团长还是发现了我，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继续发号施令。
训练开始之后，整个场地都热闹了起来。
第一批骑士姐姐跨上魔骑，那些魔骑真的和普通战马完全不一样——牠们的毛皮是深黑色的，在阳光下泛著紫色的光泽，眼睛是金色的，和魔族姐姐们的竖瞳一模一样。
牠们的蹄子踏在石板上时会发出低沉的共鸣声，每一下都像是一声闷雷，在宽敞的训练场上回荡开来。
最神奇的是牠们的翅膀——那对漆黑的翅膀现在是收拢的，紧贴在身体两侧，但随著史汀娜团长的一声命令，三匹魔骑同时展开了牠们的双翼。那对翅膀展开来比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还要宽，漆黑的翼膜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好厉害...”我忍不住小声叫了出来。
一匹魔骑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我对上了，我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触感在脑海中闪过——像是一阵带著青草气息的风，温暖而好奇。
然后那匹魔骑朝我喷了一口气，转回头去继续训练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那种触感已经消失了，但我的心跳还在加快。
“第一次见到魔骑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旁边传来，吓得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转头一看，洁拉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旁边，手里端著两杯冒著热气的饮料。
她今天没有穿战斗服，而是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长袍，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长袍的袖口绣著细小的蛛网图案——那是克丽丝汀大人魔偶工坊的标志。
“洁拉姐姐！妳怎么在这里？”
“克丽丝汀大人还没回来，我闲著没事，就过来看看训练。”她把其中一杯饮料递给我，“热可可，加了魔神国特产的蜜糖。”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浓浓的可可味和甜甜的蜜糖味在嘴里化开，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训练场上的风从天窗吹进来，带著骑士们的汗水味和魔骑身上的乾草气息。
“洁拉姐姐，那些魔骑——牠们真的会选自己喜欢的人吗？”
“嗯，会的。”洁拉姐姐也喝了一口热可可，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训练场上来回奔驰的魔骑身影。
“魔骑不是普通的坐骑，牠们是有灵性的生物，每一匹魔骑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喜好。如果牠不喜欢你，不管你多厉害都别想骑上去。反过来，如果牠喜欢你——”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牠会用一辈子来保护你。”
“那洁拉姐姐有自己的魔骑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找到喜欢我的那一匹。可能是我身上还残留著太多人族的气息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我想起之前在餐厅听到的对话——那些魔花骑士姐姐说，洁拉姐姐现在是“半魔族”，还没有完全转化。她还在犹豫要变成什么样的魔族。
“洁拉姐姐。”
“嗯？”
“妳想要变成什么魔族呀？”
洁拉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场上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骑士们开始了骑乘战斗的演练。
魔骑的蹄声如雷鸣般在训练场上回荡，翅膀拍打的声音偶尔夹杂其间，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得看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也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轻。“魅魔和魔蛛...是很不一样的选择。”
我歪著头想了想，不太明白这两个种族之间的差别，但我记得一件事。“薇薇安姐姐是魅魔，克丽丝汀大人是魔蛛。”
“...嗯。”
“那妳喜欢谁多一点？”
洁拉姐姐拿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转头看著我，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之后的措手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苦笑著摇了摇头。
“安妮，妳真的很像一个调查官。”
“因为我是调查官的妹妹嘛。”我得意地说。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洁拉姐姐把目光转回训练场上。阳光从天窗洒下来，在她浅棕色的长发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从被克丽丝汀大人救下来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喜欢她。她给了我新的生命、新的身份、新的家。没有她，我早就死在希尔帝国了。可是——”
“可是薇薇安姐姐对妳做了什么事情对不对？”我想起了昨天早上在餐厅听到的事情——那些骑士姐姐说，薇薇安姐姐曾经用魔精之气“惩罚”过洁拉姐姐，还把你的元神之花染成了黑色。
洁拉姐姐的脸突然红了。“妳...妳怎么知道这个？”
“餐厅的骑士姐姐们说的。”我诚实地回答，“她们说薇薇安姐姐把妳的元神之花弄得乱七八糟的。”
“天啊...这种事情居然连餐厅都在传...”洁拉姐姐用手捂住了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仁。
“没错，她是对我的元神之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但说真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在意她了。不是那种『喜欢』的在意，而是...而是...”
“而是一想到她就会脸红的在意？”
洁拉姐姐从指缝间露出了一只眼睛，瞪了我一下。但她没有否认。
我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晃著双腿看著训练场上来回奔驰的魔骑。
风吹过训练场，带来了魔骑翅膀拍打时产生的气流，拂在脸上凉凉的。
“我觉得，喜欢两个又没关系。爱丽丝殿下喜欢好多人，莉莉丝陛下喜欢好多人，薇薇安姐姐也喜欢好多人——她们都很开心啊。为什么洁拉姐姐要烦恼呢？”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她们都已经在一起了。而我还不确定她们会不会接受我。而且克丽丝汀大人很快就要成为爱丽丝殿下她们的妻子了，到时候我算什么呢？她的魔偶？她的跟班？还是...”
她的声音慢慢消失了。
我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很认真地看著洁拉姐姐。“洁拉姐姐，妳记得昨天妳在奥尔森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一颗魔力球打飞了珈克？”
“不是那个，是更早的时候。妳冲进房间，把安妮的匕首抢下来的时候。”
洁拉姐姐愣了一下。
“我后来听安妮说了——不，我就是安妮。”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反正就是，当时我拿著匕首想要自尽，是洁拉姐姐用加速魔法瞬间来到我面前，把匕首抢走的。如果妳没有那样做，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所以洁拉姐姐——”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我的手掌很小，只能盖住她的四根手指，但我还是很认真地拍了两下。
“——妳是一个很棒的人。不管妳是魔偶也好，是半魔族也好，是以后变成魅魔也好、魔蛛也好，妳都是一个会为了不认识的人拼命的人，这样的人，克丽丝汀大人一定不会不要妳的。薇薇安姐姐一定也不会不要妳的。”
洁拉姐姐看著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训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某个骑士姐姐完成了漂亮的骑乘动作，得到了大家的掌声。魔骑的蹄声像是一场短暂的暴雨，在石板上敲打出密集的节奏，然后慢慢平息下来。
“...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安慰了。”洁拉姐姐最后说，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和更多的温柔。
“我才不是小孩，我是见习调查官！”我抗议道。
“好好好，见习调查官。”
洁拉姐姐笑了——不是苦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她把空杯子从我手中拿走，然后站起来，长袍的下摆在训练场的风中轻轻飘动。
“走吧，我带妳去近距离看看那些魔骑。史汀娜团长应该不介意让我们的『见习调查官』摸一下魔骑的鼻子。”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朝我伸出手，“不过有一个条件——妳要帮我保密刚才那些话。尤其是关于薇薇安大人的部分。”
“成交！”我握住她的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训练场边，魔骑们正在休息。牠们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呼吸平稳而深沉，偶尔甩动一下尾巴，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其中一匹魔骑转头看向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再次闪过那种温暖和好奇的光芒。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洁拉姐姐，我觉得这一匹魔骑喜欢我。”
“是吗？”洁拉姐姐弯下腰，认真地看了看那匹魔骑的表情。“嗯，牠的眼神确实很友善。想摸一下吗？”
我吞了口口水，慢慢地伸出手。魔骑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牠的鼻头很软，很温暖，喷出来的气息拂在我的手腕上，带著一股乾草的清香。牠的金色眼睛半闭著，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我笑了。阳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我和魔骑身上。身后是骑士姐姐们的谈笑声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身旁是洁拉姐姐温柔的目光。
训练场的石板上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但此刻踩在上面，我觉得每一道痕迹都像是这个家的一部分——见证著无数骑士在这里成长、挥洒汗水、守护她们所珍视的一切。
我把手掌平贴在魔骑的鼻梁上，感受著牠平稳的呼吸和皮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
这是我在魔神城的第四天。我已经不记得奥尔森的钟楼在几点敲响了。我唯一记得的是这里的阳光、这里的花香、这里会发热的石头，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
她们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我知道——这个地方，是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