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训练结束之后，训练场上变得空荡荡的。魔骑被骑士姐姐们牵回了马厩，牠们的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史汀娜团长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中央，正在跟几个骑士姐姐讨论刚才的训练内容。
她的红色长发在阳光下特别显眼，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动作，看起来又认真又帅气。其他骑士姐姐散去之后，她没有急著离开，而是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武器架前，拿起一把长剑仔细地检查剑刃。
她的手指沿著剑锋慢慢滑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剑刃上有没有新的缺口。
“史汀娜姐姐！”
我从看台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身边。训练场的石板上还残留著魔骑蹄子踏过的余温，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
“安妮。”史汀娜团长转头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长剑放回武器架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刚才坐在看台上不无聊吗？训练很枯燥吧。”
“才不会！魔骑展开翅膀的时候超级帅的！”我双手比划著翅膀展开的动作，“而且有一匹魔骑还看了我一眼，洁拉姐姐说牠喜欢我！”
“是吗？”史汀娜团长挑起一边的眉毛，“哪一匹？”
“就是最左边那匹！鼻子上有一道白色花纹的！”
“牠的名字是暴风。”史汀娜团长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意外。
“暴风是这一批魔骑里性子最烈的，连我们最有经验的骑手都被牠摔下来过好几次。牠从来不主动亲近人——你是第一个让牠主动靠近的。”
“真的吗？”我忍不住跳了起来。“那我可以尝试一下乘骑牠吗？”
“等你长高一点再说。”史汀娜团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开始把武器架上的长剑一把把拿下来，放进旁边的木箱里。
她的动作很俐落，每一把剑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好，剑柄朝外，间距均匀。我在旁边看著她工作，忽然注意到武器架上除了长剑之外，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武器——有的像弯月，有的像长鞭，还有一把巨大的双手剑比我整个人还要高。
“史汀娜姐姐，这些武器都是妳们的吗？”
“嗯。骑士团的装备。”史汀娜团长一边收拾一边说，“每个人会根据自己的战斗风格选择不同的武器。像我就喜欢用单手剑加盾牌，有些骑士喜欢双剑，有些喜欢长枪——”
她指了指那把比我还高的双手剑，“那是露易丝的，她是我们骑士团力气最大的。”
我绕著武器架走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史汀娜姐姐，我听说魔花骑士团是百花骑士团和魔族骑士团合并的。那以前百花骑士团的姐姐们用的是什么武器？也是这些吗？”
史汀娜团长的手停了一下。她正拿起一把弯月形的短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过了一会儿，她把短刀放进木箱，然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下。
“百花骑士团用的武器...不太一样。”她说，语气变得有些慢，像是在仔细挑选每一个用词。
“我们的武器是在希尔帝国的皇家工坊打造的，用的是人族的钢铁和工艺。虽然也很锋利，但和魔族这些注入魔力的武器比起来——差远了。那把双手剑，露易丝可以用一只手挥动，因为剑身上附著了魔力轻量化术式。但我们以前的武器，只能用蛮力去挥。”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训练场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著一面巨大的旗帜，深紫色的底布上绣著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花瓣是黑的，但花蕊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魔花骑士团的团旗。
旁边还挂著两面稍小的旗帜，一面绣著白色的百合花，另一面绣著紫色的魔族图腾。三面旗帜并排挂在一起，风从天窗吹进来的时候，它们会同时轻轻飘动。
“那时候刚来魔神国，莉莉丝陛下说要给我们换装。”史汀娜团长继续说，嘴角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笑容。“你知道我们百花骑士团所有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可是这些武器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她模仿著当时的语气，然后自己笑了出来。
“结果薇薇安大人直接走过来，把一把全新的长剑塞到我手里，说——‘这是命令，收下。不收的话爱丽丝殿下会亲自来找你们谈话。’”
“然后你们就收了？”
“然后我们就收了。”史汀娜团长点了点头。
“爱丽丝殿下亲自来找我们谈话——这威胁太可怕了。”
“爱丽丝殿下才不可怕！”我抗议道。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板著脸训人的样子。”
史汀娜团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
“爱丽丝殿下平时看起来很温柔，但如果你让她担心了——尤其是如果你不好好照顾自己、受伤了还硬撑著不肯休息——她会用那种又失望又心疼的眼神看著你，一句重话都不说，但那双眼睛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她打了个寒颤，看起来是真的经历过这种事。
“所以你们就换了魔族的武器。”我把话题拉回来。
“嗯。后来我们发现，魔族的武器确实比人族的好用太多了。不只是轻量化术式，还有锋利度强化、自动修复、魔力共鸣——这些功能在战斗中可以救人一命。
”她伸出手，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起一把长剑，抽出剑鞘让我看。剑身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的紫色光芒，靠近剑柄的地方刻著一行我看不懂的魔族文字。
“这是我的剑。”史汀娜团长说，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剑身上的铭文是爱丽丝殿下亲手刻的。她说——‘给我最信任的骑士’。”
“好厉害...”
“所以你看，我们百花骑士团留在魔神国，不只是因为要追随爱丽丝殿下。”
她把剑收回剑鞘，剑鞘和剑刃吻合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这里的人给了我们太多。新的武器、新的住处、新的同伴——魔族骑士团的姐妹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外人。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出任务。久而久之，我们自己也分不清谁原本是百花骑士、谁原本是魔族骑士了。”
“可是——”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薇薇安姐姐变成了魔族，伊丽莎白姐姐也变成了魔族。那史汀娜姐姐妳呢？妳也会变成魔族吗？”
史汀娜团长的笑容停住了。不是那种突然僵住的停，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嘴角褪去，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在清晨的阳光下安静地融化。
她把长剑轻轻放回武器架上，剑刃和木架接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她转头看向训练场尽头那三面旗帜，紫色的魔花旗、白色的百合旗、紫色的魔族图腾旗——它们在风中轻轻飘动，旗角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百花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在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和远处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阳光从天窗洒下来，把她红色的长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你知道吗？我们百花骑士团的成员，大多数都没有魔力。和伊丽莎白小姐一样，我们只是普通人——会受伤、会累、会老。转化成魔族对我们来说，不只是改变外表那么简单。那是改变我们整个生命的长度和重量。”
“生命的重量？”
“嗯。”史汀娜团长转头看著我，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天窗的光。
“如果转化成魔族，我们会活很久很久。久到可以看到希尔帝国变成废墟，久到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改变无数次。但如果保持人族——我们只有几十年。几十年对魔族来说，只是短短的一瞬。到时候爱丽丝殿下还在，莉莉丝陛下还在，薇薇安大人还在——但我们不在了。”
“所以...你们担心转化之后会变得不像自己？”
史汀娜团长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而是有点苦、又有点被说中了什么的笑。
“安妮，你真的只有十岁吗？”
“十岁又八个月。”我认真地更正。
“好吧，十岁又八个月。”史汀娜团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对了。我们担心转化之后会变得不像自己。虽然看到薇薇安大人和伊丽莎白小姐转化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变得坦率了一点——但我们还是会怕。怕转化之后，我们对爱丽丝殿下的忠诚会不会变质？我们对骑士团的归属感会不会变？我们和魔族骑士姐妹们的关系会不会因为大家都变成同一个种族而失去现在这种特别的感觉？”
她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武器架旁边。她从架子上拿起那把刻著铭文的长剑，抽出剑鞘。紫色的光芒再次在剑身上流转，像是活著的、会呼吸的光。
“但后来有一天，爱丽丝殿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史汀娜，不管你转化还是不转化，你都是我最信任的骑士。种族不会改变这一点。几十年后你不在，我会想你；几千年后你还在，我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信任你。’”
她把剑收回剑鞘，转头看著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长长的。
“所以我后来想通了。转化不转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我们选择了留在这里。不管是以人族还是魔族的身份，我们都是魔花骑士团的一员，都是爱丽丝殿下的骑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传来。我和史汀娜团长同时转头，看到一个穿著骑士制服的姐姐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是深褐色的，个子比史汀娜团长矮一点，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结实——是那种看起来可以把一匹魔骑扛起来的人。
“史汀娜团长，你还在这——咦，有小客人？”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就是安妮吧！餐厅里大家都在说，伊丽莎白小姐的妹妹超可爱，今天终于见到了！”
“你是...露易丝姐姐？”
“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露易丝姐姐的眼睛亮了起来，大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近距离看，她的手臂真的很壮，比我姐姐的腿还要粗，但她的笑容却意外地温柔。“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史汀娜团长又在说我的坏话？”
“我只是说你那把剑比安妮整个人还高，这是事实不是坏话。”史汀娜团长在旁边说。
“那把剑本来就很高！”露易丝姐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
“安妮，要不要去看真正的大家伙？马厩那边有一匹新来的魔骑，比暴风还要大一圈——”
“露易丝。”史汀娜团长咳了一声，“安妮才十岁，不要带她去做危险的事。”
“我十岁又八个月！”我再次更正。
“看吧，她自己都说她快十一岁了。”露易丝姐姐朝我眨了眨眼。
“我没有说快十一——”
“走吧走吧，趁团长还没开始说教。”露易丝姐姐拉起我的手就往训练场外走。
我回头看了史汀娜团长一眼，她站在武器架旁，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挂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她朝我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去吧”。
走廊上，露易丝姐姐的大手紧紧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上全是握剑磨出来的茧，但很温暖。
“露易丝姐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想变成魔族吗？”
露易丝姐姐的脚步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点燃了，紫色的火光在魔晶石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飘散著晚餐的香味，从第五层的餐厅顺著楼梯一路飘上来。
“想啊。”她说，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我想先把骑士团的事做好。”她说，金色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和她棕色的眼睛交织在一起。
“我想让百花骑士和魔族骑士真正变成一个团队。不只是挂同一个名字、穿同一套制服，而是从这里——”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成为真正的家人。到那个时候，我才会去找爱丽丝殿下，跟她说——”
她转头看著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殿下，请把我变成魔族吧。’”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让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其他骑士姐姐呢？她们也这样想吗？”
“每个人想法不一样。”露易丝姐姐歪著头想了想。
“有的想立刻转化，有的还在犹豫，有的想保持人族到老——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说好了，不管谁转化谁不转化，我们都是魔花骑士团的人。没有人会被落下。”
“没有人会被落下。”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这几个字听起来很温暖。
“就是这样。”露易丝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好了，马厩到了——准备好见识全魔神城最大的魔骑了吗？”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一股乾草的清香混合著动物的气息迎面扑来，马厩比我想像中宽敞得多，挑高的拱形天花板上悬挂著一盏盏散发著柔和光芒的魔晶灯。
一排排的马厩隔间向远处延伸，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匹魔骑安静地伫立著。在最里面的那个隔间，一匹比暴风还要高大的魔骑正低头吃著乾草。
牠的毛皮是深灰色的，在魔晶灯下泛著银色的光泽，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牠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然后，牠朝我喷了一口气。
“看来牠也喜欢你。”露易丝姐姐大笑起来，笑声在马厩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梁上的小鸟。
我把手掌贴在那匹巨大魔骑的鼻梁上，感受著牠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腕。身后是露易丝姐姐的笑声，门外是走廊里摇曳的紫色灯光，更远的地方，餐厅的晚餐香味正顺著楼梯慢慢飘下来。
这是我在魔神城的第四天。我发现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著故事，每一个人都愿意跟我这个“见习调查官”分享他们的秘密。而那些秘密，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不管发生什么，没有人会被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