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
“希尔帝国派了探子潜入魔神国。”
克丽丝汀的声音在魔神殿中响起，她站在神座下方，手中握著一卷刚送到的情报卷轴，蛛丝封缄在烛火下泛著幽光。
我坐在神座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莉莉丝坐在我旁边，听到“希尔帝国”四个字后那点残存的睡意立刻消失了。
薇薇安站在神座右侧，尾巴慢慢停止了摆动——这通常是她开始认真思考的征兆。伊丽莎白站在薇薇安旁边，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多少人？”
“至少三组，每组两到三人，伪装成商人从不同关卡分别入境。”克丽丝汀展开了卷轴，“第一批大约三天前进入魔神国境内，按脚程推算，现在应该已经接近城下町。他们的任务是确认两件事——爱丽丝殿下的生死状况，以及伊丽莎白小姐是否叛逃到了魔神国。”
“伦纳德终于反应过来了。比我想像中慢了整整五天。”我冷冷地说。
“不只是伦纳德。”克丽丝汀抬起头，蛛瞳在紫色火光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这次行动由希尔帝国皇家情报局直接下令。现任局长——是奥斯卡·赫伯特。”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伊丽莎白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赫伯特是她的家族姓氏。
奥斯卡·赫伯特，按辈分算，是她的叔叔，也是当年带头逼她嫁给伦纳德的家族长老之一。
“他们不只是来调查我的生死。”我站起身，走到伊丽莎白身边，“他们是来确认伊丽莎白的位置。如果能顺便把她带回去——或者当场处决——那就更好了。”
“他们不敢。”莉莉丝的语气很平静，但烛台上的紫色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冷静，莉莉丝。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转头看著她。
“你已经有想法了。”莉莉丝看著我的表情，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种笑容我很熟悉——每次她猜到我打算做什么坏事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伊丽莎白。”我转向她，“你在希尔帝国做了这么多年调查官，最了解皇家情报局的工作方式。他们是怎么验证情报的？”
“交叉验证。”伊丽莎白立刻回答，语气不自觉地切换到了调查官的专业模式，“皇家情报局的标准流程是先收集外围情报，再派人渗透目标区域，最后把不同来源的消息交叉对比。如果多个互不相关的消息来源说的是同一件事，他们就会判定为可信。”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多个互不相关的消息来源，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我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扫过魔神城周边的城下町、商道和边境哨站，“一个我们想让他们相信的结论。”
“什么结论？”薇薇安的尾巴又开始摆动了，尾尖在空中画著小小的圆圈。
“第一，爱丽丝公主确实活著，而且确实身在魔神国——但她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而是被魔神莉莉丝软禁了。第二，伊丽莎白没有叛逃，她是为了调查公主的生死才潜入魔神国，结果和公主一起被扣押。”我顿了一下，“第三，百花骑士团全体被魔族控制，无法逃脱。”
魔神殿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你在编故事。”莉莉丝说。
“我在编一个让伦纳德以为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的故事，如果他相信我被软禁，就会以为我无法威胁他的皇位，如果他相信伊丽莎白是被扣押的，就不会对她留在希尔帝国的旧部进行清洗报复——因为扣押不等于背叛，只是运气不好。如果他相信百花骑士团是被控制的，就不会对她们的家族进行清算。最重要的是——”
我转向伊丽莎白，“——奥斯卡·赫伯特派这些探子来，真的只是为了伦纳德吗？”
伊丽莎白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一道光在她金色的竖瞳中闪过，新获得的力量让她的思维比从前更加敏锐。
“叔叔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事情。他派人来调查，不是为了伦纳德，是为了评估局势，决定在接下来的权力斗争中押哪一边。”
“所以你希望他押哪一边？”薇薇安问。
“我希望他押在『观望』这一边。”我回答，“如果他确信我被软禁、伊丽莎白是被扣押、骑士团是被控制——他就会认为现在还不是选边站的时机，他会按兵不动，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而这段观望的时间，足够我们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
“这个故事要怎么送出去？”克丽丝汀问。
“不是送出去。”我摇了摇头，“是让他们自己找到。”
三天后，魔神城城下町，看着手上的报告，一切都在我的安排之内。
一个自称是来自南方盐道的商人住进了驿站街最好的旅馆。他自称名叫马库斯，卖的是香料和丝绸，但他问的问题全部和商品无关——“听说最近城堡里有什么动静？”“以前那些穿白色制服的骑士怎么都不见了？”“你们这里是不是住著一位很尊贵的客人？”
旅馆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魔族，性格热情但嘴巴不太严。
他给马库斯倒了三杯麦酒之后，就开始低声透露：“城堡里关著一个很重要的人族——以前是公主还是什么的。我是听我表姐说的，她在城堡厨房工作，每天都要准备一份单独的餐点送到第十层，守卫特别严。听说那位公主脾气很大，但莉莉丝陛下不敢对她怎么样，毕竟她的身份太特殊了。”
同一天下午，驿站的侍从在给马匹换蹄铁的时候，跟另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聊起了天。
侍从说最近驿站来了好几个想找“捷径出城”的人，但他一个都没帮——“开什么玩笑，城堡里最近戒备特别严，听说跑了两个人，一个是希尔帝国的什么调查官，还有一个是她妹妹。现在所有城门都加了三道岗，谁都别想混出去。”
傍晚时分，一个在城堡外围负责清扫的仆役在酒馆里喝酒，被一个陌生的旅行商人请了一杯。
仆役喝了酒之后开始抱怨：“最近城堡里气氛特别压抑。以前百花骑士团的那些人类骑士，现在全被关在第八层不让出来。说好听是保护，其实就是软禁。我有一次送东西上去，看到一个红色头发的骑士团长站在窗户边看著外面，那表情...怎么说呢，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这三个消息，分别来自三个互不相关的人——旅馆老板、驿站侍从、城堡仆役。没有一个人是被收买的，每个人都只是在闲聊中无意间透露了一点自己知道的“内幕”。而这些内幕，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鱼咬饵了。”
克丽丝汀在第四天早上走进魔神殿，蛛瞳里闪烁著满意的光芒，烛台上的紫色火焰已经燃了一整夜，魔神殿的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烛烟和墨水的气味。
摊在书桌上的魔神国地图边缘堆满了空茶杯——这几天我们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张桌子。
“三组探子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收集到了相同的消息。今天凌晨，他们各自派出了信使。”她把三份情报放在桌上。
“第一份报告说爱丽丝殿下还活著，但被软禁在魔神城。第二份报告说伊丽莎白小姐是被迫留在魔神国的，曾经试图逃跑但失败了。第三份报告说百花骑士团全体被控制在第八层。三份报告的结论完全一致。”
“因为他们从三个不同的渠道听到了同一个故事。”伊丽莎白轻声说，嘴角浮现出一抹只有调查官才会露出的、棋逢对手时的笑容，“对皇家情报局的标准流程来说，这就是验证通过。”
“还不够。”薇薇安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如果故事太完美，反而会让他们起疑心。需要一个破绽——一个不太明显的、需要费力才能发现的小矛盾。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整个故事的框架深信不疑。”
“薇薇安。”我转头看著她，“你是不是已经做了什么？”
薇薇安的嘴角微微上扬，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得意的弧形。“我只是在驿站附近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招募启事。『魔神城第十层招募专职守卫两名，要求：对人族文化有一定了解，报名处：魔神殿东侧办公室。』”
克丽丝汀的蛛瞳缩成了一条线。“第十层——那是爱丽丝殿下的住处。招募会人族文化的守卫，说明那里确实关著人族。但招募启事贴在公开的公告栏上，看起来又不太像真的有秘密。”
“这是一个需要费力气才能发现的破绽。等探子们找到那张招募启事——”薇薇安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著只有我才能读懂的狡黠，“他们就会更加确信自己挖到了真相。”
“那就让他们确信吧。”我从书桌上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现在进行最后一步——让伦纳德觉得自己在这盘棋里还有胜算。”
我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纸，用最端正的外交文体开始书写。莉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致希尔帝国皇帝伦纳德陛下。魔神国对近期边境发生的希尔帝国士兵越境事件表示遗憾，希望此类事件不再发生。为维护两国和平，魔神国愿意与希尔帝国进行对话，共同商讨边境管理事宜。魔神国莉莉丝敬上。”
“你在示弱。”莉莉丝说。
“我在让他觉得自己在这场交锋中占了上风。如果他确信我被软禁、无法威胁他的皇位，他就会把精力放在巩固自己的权力上，而不是继续针对魔神国进行军事试探。”
我把羽毛笔放下，墨水在纸面上慢慢渗入纤维，“边境上的冲突可以暂时缓解，至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毕竟，我现在不想处理这些小事情。”
窗外，晨曦正在将山脉的轮廓线染成淡金色。紫色的夜空从东方开始褪色，第一缕日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魔神殿的石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看來这场棋局的第一手，我们已经稳稳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