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今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奇怪的痒意弄醒的,睁开眼睛之后看向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鼻尖上感觉到一缕带著露水气息的晨风钻了进来。
我打了个喷嚏,然后听到窗外传来隐约的嘶鸣声,那是魔骑的叫声。
我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山脉的轮廓线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边,但在第八层训练场的方向,我看到几个黑影正在空中盘旋,是魔骑在进行清晨的飞行训练。
其中一匹飞得特别高特别快,在淡紫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翅膀在晨曦中反射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光泽,我瞇著眼睛看了好久,觉得那匹飞得最猛的一定是暴风。
上次在训练场摸到暴风的鼻子之后,牠那双金色的眼睛就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洁拉姐姐说魔骑只让自己喜欢的人乘骑,而暴风又喜欢我,这件事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我去马厩找过暴风好几次,每次都会偷偷带几块食堂里拿的糖块喂牠,牠现在看到我就会用鼻子蹭我的口袋。
可是我还从来没有乘骑过牠,史汀娜团长说等我长高一点再说,但我觉得她只是在敷衍我。
今天我决定再去问一次。
我在食堂飞快地吃完早餐,紫月果三片、烤面包一块、还有一杯热可可,然后往马厩的方向跑,经过露天走廊的时候晨风正好吹过来,带著雪山的凉意和夜光花的淡香,把我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我看到露易丝姐姐站在走廊尽头,她穿著骑士制服,手臂上那结实的肌肉在晨光下看起来更加明显。
“安妮,这么早去哪里。”
“去找暴风。”
“又去喂糖,你这样会把牠宠坏的,到时候牠除了你谁都不让乘骑。”
“那就让我乘骑牠啊。”
露易丝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露天走廊里回荡得很远,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往前踉跄了一大步。
“好,有志气,走吧,我刚好也要去马厩,今天轮到我负责魔骑的晨间照护。”
马厩在第八层训练场旁边,是一栋挑高的石造建筑,墙壁上长满了会发光的苔藓,在昏暗的室内散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一排排的马厩隔间向远处延伸,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匹魔骑安静地伫立著。
空气中混合著乾草的清香、魔骑身上特有的皮革气息,还有魔晶石散发出来的淡淡矿物味。
暴风在最里面的那个隔间,牠比其他的魔骑都要高大,毛皮是深灰色的,在苔藓的光芒下泛著银色的光泽,鼻梁上有一道显眼的白色花纹,我一走近,牠就低下头用鼻子蹭我的口袋,金色的眼睛半闭著,不知道在示意些什么。
“我知道你找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糖块放在掌心,暴风伸出舌头把它卷走,鼻息拂在我的手腕上暖暖痒痒的。
“但是史汀娜姐姐说不能再喂了,这是最后一块,至少是今天早上的最后一块。”
暴风喷了一口气,像是在抗议。
露易丝姐姐靠在隔间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著我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妮,你知道暴风为什么叫暴风吗。”
“因为牠飞得很快。”
“不只是快。”露易丝姐姐走到暴风旁边,伸手拍了拍牠结实的脖颈。“暴风是这一批魔骑里性子最烈的,连我们最有经验的骑手都被牠摔下来过好几次,牠从来不主动亲近任何人,你是第一个让牠主动靠近的人。”
“那为什么不让我乘骑牠。”
“因为你太小了。”露易丝姐姐说,然后看到我垮下来的表情,又补充道,“不是年龄的问题,是体型的问题,魔骑的鞍是照成年人的身形做的,你的脚根本踩不到马镫,而且暴风的力量太大了,牠随便一个急转弯你就会被甩出去。”
“那我可以用小一点的鞍。”
“没有那种东西,魔骑的鞍都是定制的。”
我瘪著嘴不说话了,暴风好像感觉到我的沮丧,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鼻头的皮肤很软很温暖,带著一股乾草的清香。
露易丝姐姐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想到一个办法,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空。”
“那你下午来训练场,我帮你准备好,但要带护具,知道吗。”
“真的吗。”我的声音大得让隔壁隔间的魔骑都抬起了头。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准跟史汀娜团长说是我让你乘骑的。”
下午的训练场没有上午那么热闹,骑士们早上已经完成了训练,现在都在宿舍休息或者去食堂吃饭,整个训练场空荡荡的,只有史汀娜团长一个人站在训练场旁边检查武器架上的长剑。
露易丝姐姐牵著暴风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我看到史汀娜团长抬起头,然后史汀娜团长看到跟在暴风旁边蹦蹦跳跳的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露易丝,你该不会是想让安妮骑暴风吧。”
“当然不是。”露易丝姐姐的表情很无辜,语气诚恳得让我差点相信她。“我是让暴风带著安妮散步,就在训练场里面,慢速走,不飞,绝对不飞。”
史汀娜团长的视线在露易丝姐姐和我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把长剑插回武器架。
“我跟你们一起去。”
露易丝姐姐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然后蹲下来帮我调整护具,护具是从骑士团的储物室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给新入团的年轻骑士用的,但我穿起来还是太大了,护膝一直往下滑。
露易丝姐姐乾脆用备用的皮带把它们全部重新绑紧,一边绑一边念。
“太松了你会摔下来,太紧了你会不舒服,这个松紧度应该刚刚好,试试看能不能弯膝盖。”
我弯了弯膝盖,护膝稳稳地卡在小腿上没有滑下去。
“可以。”
“好,上马。”
暴风已经被装上了鞍,鞍具是深紫色的皮革,边缘绣著银色的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但在鞍的前方还加了一块小垫子,不是正式的鞍具,而是一块折叠起来的厚毯子,用皮带固定在鞍头上。
“那是我的位子吗。”我指著那块毯子。
“对,你坐在鞍前面,我坐在鞍上,这样我可以抱住你,你就不会摔下去。”
露易丝姐姐把我抱上魔骑,我跨坐在那块毯子上,双手紧紧抓住鞍头,暴风的背很宽,我的腿几乎是水平的,然后露易丝姐姐也跨上魔骑坐在我身后,她的手臂从我两侧伸过来牢牢握住缰绳。
她的手臂很粗壮,把我整个人圈在中间,感觉就像被一道会呼吸的城墙包围著,什么都不用怕。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暴风,慢步走。”
暴风开始往前走,牠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柔软,我在牠的背上轻轻晃动,感觉牠肩胛骨的肌肉在每一次迈步时收缩又舒张,那股力量透过鞍具和毯子传到我的身体里。
“感觉怎么样。”露易丝姐姐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
“好高,比我想像中还要高。”
“暴风是整个马厩最高的魔骑,你眼光很好。”
史汀娜团长走在暴风旁边,一只手放在暴风的脖颈上,随著牠的步伐慢慢往前走,她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但我看到她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
“露易丝,你第一次骑魔骑的时候是几岁。”
“十五岁,那时候我还是见习骑士,第一次上马就被摔下来,肋骨断了两根。”
“那你还敢让安妮上马。”
“因为她比我当年胆子大,而且暴风喜欢她,牠不会把她摔下去的。”
我们在训练场上走了整整五圈,暴风的步伐始终保持著均匀的慢速,没有加速,没有展翅,就像露易丝姐姐保证的那样,午后的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训练场的石板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光斑。
暴风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共鸣声,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你以后想当什么。”露易丝姐姐忽然问我。
“调查官,像我姐姐那样。”
“不是骑兵吗,我觉得你骑魔骑很有天分。”
“我可以两个都当。”我想了想。“姐姐说调查官不一定要有魔力,只要有观察力和分析力就好,我可以当一个会乘骑魔骑的调查官,这样我就可以骑著暴风去任何地方调查任何线索。”
“会骑魔骑的调查官。”露易丝姐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听起来很厉害。”
“那当然,我可是见习调查官。”
史汀娜团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转头看著我们,红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
“好吧,见习调查官,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暴风要回去休息了,牠早上已经飞了一个时辰的训练。”
我从暴风的背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露易丝姐姐扶了我一把,暴风转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我的脸。
“下次见。”我把手贴在牠的鼻梁上。“下次我带双份糖块。”
暴风喷了一口气,热热的鼻息拂在我脸上,像是牠在用牠的方式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腿还是有点软,但心里很满足,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挂在夜空中,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色光斑。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暴风金色的瞳孔和牠踏在石板上那沉稳的蹄声,这是我在魔神城的不知道第几天,我已经不去数了。
我唯一记得的是这里的阳光、这里的花香、这里会发热的石头,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
她们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我知道,这个地方是我的家,而暴风,是我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