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今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天空是一片透亮的淡金色,连山脉上的积雪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我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食堂吃早餐,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安妮小姐,莉莉丝陛下请你去一趟第十层。”
门外是梦娜姐姐的声音,我愣了一下,第十层是莉莉丝陛下的居所,平时只有爱丽丝殿下和薇薇安姐姐她们才能上去,我来魔神城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被单独叫去过第十层。
我穿上外套跟著梦娜姐姐走上螺旋楼梯,心里有点紧张,梦娜姐姐好像看出了我的不安,转头对我笑了笑。
“不用担心,是好事。”
第十层的走廊比我想像中更安静,魔晶石在脚下散发著淡淡的暖意,墙上挂著大幅的织锦画,画的都是魔神国的历史场景,我来不及细看,就被带到了一扇高大的黑色木门前。
门打开之后,我看到莉莉丝陛下坐在一张很大的书桌后面,爱丽丝殿下坐在她旁边,薇薇安姐姐站在窗边,伊丽莎白姐姐也在,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有点担心。
“安妮,过来。”
莉莉丝陛下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之后,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那是一张羊皮纸,上面用金色的墨水写著几行字,还盖著魔神国的国玺。
“这是暴风的拥有权转让书。”莉莉丝陛下说,“从今天开始,暴风是你的了。”
我低头看著那份文件,然后又抬起头看著莉莉丝陛下,然后又低下头看著文件,然后又抬起头,我觉得我大概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因为旁边的薇薇安姐姐已经在笑了。
“你的反应好好玩。”
“可是暴风是魔花骑士团的魔骑,牠那么厉害,怎么可以——”
“因为牠喜欢你。”莉莉丝陛下打断了我,语气很认真。“魔骑不是普通的坐骑,牠们有自己的意志,暴风从来不让任何人骑牠,连最有经验的骑手都被牠摔下来过好几次,但牠让你摸牠的鼻子,让你喂牠糖块,昨天还让你骑在牠背上走了五圈。”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匹魔骑选定了主人,这件事不是任何人能够改变的,我只是用正式的文件把这件事确认下来而已。”
“可是我不会乘骑——”
“会有人教你。”爱丽丝殿下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很温柔。“而且我们还给你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箱子是深紫色的木头做的,上面雕刻著和暴风鼻梁上一模一样的白色花纹,我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是一套小型的骑具,比成年人的鞍具小了好几圈,刚好适合我的身形。
“这是昨天连夜赶制的。”伊丽莎白姐姐终于开口了,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著我。“莉莉丝陛下亲自画了设计图,爱丽丝殿下找来了魔神城最好的工匠,薇薇安小姐负责在鞍具上刻防护术式,每一个人都为了你花了心思。”
我的眼眶有点热热的,我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
“谢谢你们。”
“不用谢。”莉莉丝陛下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掌很温暖,和她平时在众人面前那种威严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因为你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我抱著那个小箱子走出书房的时候,伊丽莎白姐姐跟在我旁边,她说今天早上魔神城有些事情要处理,让我先自己去训练场试试新的骑具。
“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我问她。
“一些工作上的事。”她没有说得很清楚,但我看到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安妮,今天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不管去哪里都跟暴风在一起,知道吗。”
“知道。”
我点点头,抱著箱子往第八层走,但我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走廊上的人比平常少,经过露天走廊的时候我看到几个魔花骑士姐姐匆匆走过,她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手里握著武器,步伐又快又整齐,像是在搜索什么东西。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七层禁闭室的时候发现铁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平时这里至少会有四个重甲守卫,但现在只剩下墙上还没熄灭的紫色壁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定有事。
我加快脚步走到第八层训练场,训练场上也空无一人,平日上午这里总是有骑士在练习,但现在整个训练场空空荡荡的,只有午前的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照在石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剑痕上。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平常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有至少三组人在轮流训练,但现在连武器架都被收空了。
我抱著箱子往魔骑厩舍的方向走,走到露天走廊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骑士姐姐们整齐的步伐不一样,杂乱、沉重、明显是好几个人在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三个穿著斗篷的人正朝我跑过来,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们的脸,但我看到其中一个人腰间露出了一截刀鞘。
不是魔族,魔族不会在魔神城里穿斗篷,也不会在看到我的时候加快脚步。
我拔腿就跑。
箱子很重,我的手臂很快就开始发酸,但我不敢停下来,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到他们在互相喊话,声音很急促,用的是希尔帝国的口音。
“——就是她,伊丽莎白的妹妹,赫伯特家的那个小女孩——”
“——抓住她就可以要挟伊丽莎白——”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他们知道姐姐的名字,他们就是冲著我来的。
我跑得更快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爆炸一样,但我不能停,我知道我不能被他们抓住。
姐姐之前跟我说过,有一些希尔帝国的探子潜入了魔神国,但她说爱丽丝殿下已经在处理了,她说不会有事的,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会认出我。
我跑进魔骑厩舍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厩舍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上的苔藓散发著蓝绿色的微光。暴风在最里面的隔间,牠看到我冲进来的时候竖起了耳朵,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闪闪发亮。
“暴风——”
我把箱子扔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它,新的鞍具在苔藓光芒下反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泽,我的手在发抖,但我记得昨天露易丝姐姐教我的步骤——先把垫毯铺上去,再把鞍放上去,然后把皮带穿过环扣拉紧。
“安妮小姐——”那些人的声音从厩舍外面传来,带著一种虚伪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和语调。“不要害怕,我们知道你是伊丽莎白的妹妹,我们是希尔帝国派来接你回家的,你姐姐也在等你——”
骗子,姐姐就在魔神城,她哪里都不会去。
我咬著牙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皮带穿过环扣,拉紧,最后一个结打好。我打开暴风的隔间门,牠已经完全清醒了,耳朵向后转动著,捕捉著那些人的声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暴风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即使在训练场上被最有经验的骑手挑衅的时候,牠也只是冷冷地喷一口气。但现在牠的耳朵紧贴著头颅,尾巴像钢鞭一样来回甩动,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暴风,我们要走。”
我爬上那块用来上下魔骑的踏台,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翻上暴风的背,新的鞍具完美地贴合著暴风的身体,我的脚刚好能踩到为我特制的短镫,双手紧紧抓住缰绳。
就在这时,那三个人冲进了厩舍。
他们的斗篷在奔跑中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普通的旅行者装束,为首的那个人看到我骑在暴风身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伊丽莎白的妹妹,那匹魔骑不是你能控制的,乖乖下来,我们不会伤害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暴风就动了。
暴风不是往前冲,而是原地转身,牠巨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厩舍通道里做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回旋,尾巴在转身的时候狠狠抽在为首那个人身上,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另外两个人连忙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苔藓的蓝绿色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暴风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牠的翅膀猛地展开,那对漆黑的翅膀展开来比整个通道还要宽,翅膀的前缘直接扫中了左边那个人的胸口,把他连人带刀一起拍在墙上。
右边那个人趁机冲向我们,刀锋直直朝暴风的侧腹刺过来,我在鞍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要刺伤暴风,让我们摔下来。
暴风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怒。
牠的后蹄猛然踢出,那一踢快得我根本没看清楚,只听到一声闷响,那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隔间的门板上滑落在地,刀也脱手飞到一边。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
暴风转过身来面对厩舍的出口,牠的翅膀仍然半张著,喉咙里还残留著低沉的咆哮声,但我能感觉到牠在等我下一个指令,牠在问我——要不要继续跑。
我俯下身抱住暴风的脖颈,手指在牠温暖的皮毛上轻轻抓了抓。
“我们去找姐姐。”
暴风冲出厩舍的时候,午前的阳光正好照在训练场上,那些空荡荡的石板被照得发亮。我听到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暴风的速度太快了,牠的蹄子在石板上踏出雷鸣般的节奏,每一次落地都伴随著低沉的回响。
我们穿过训练场,冲进露天走廊,暴风的翅膀在狭窄的走廊里无法完全展开,但牠不需要飞行——牠的速度在地面上已经足够快。
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的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飞,但我没有哭出声,因为暴风还在跑,因为我不能让牠分心,因为我是一个见习调查官。
在露天走廊的中段,暴风突然急停。
我差点被惯性甩出去,但新的鞍具牢牢地把我固定在牠背上,特制的短镫让我的脚没有脱离踏板。我抬起头,看到前方站著的几个人——他们挡住了走廊的去路,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剑。
暴风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那些人的身影,牠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然后牠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牠展开了翅膀,在狭窄的露天走廊里开始加速。
“暴风——”
牠没有停,翅膀在走廊两侧的栏杆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空中迸射。那些探子显然没有预料到暴风会直接冲过来,他们慌乱地举起武器试图阻挡,但暴风的翅膀猛地一扇,强大的风压把他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有几个人直接被风压推得失去了平衡。
然后暴风的尾巴扫了过去,那条尾巴像一条灵活的黑色鞭子,精准地抽在他们握刀的手腕上,金属撞击石板的清脆响声在走廊里回荡。刀剑全部脱手落地,最后一个探子被暴风用头狠狠撞在胸口,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暴风停了下来,牠的翅膀慢慢收拢回身体两侧,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
我们做到了。
就在这时,伴随著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熟悉的喊叫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我抬起头,看到伊丽莎白姐姐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慌张,翅膀在身后半张著,头发都跑乱了。
“安妮——安妮——”
在她身后是爱丽丝殿下和薇薇安姐姐,还有好几个魔花骑士。她们的表情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惊慌、焦急、自责。
看到我完好无损地坐在暴风背上时,那种她们才如释重负。
伊丽莎白姐姐跑到暴风旁边的时候差点摔倒,她一把抱住我的腿,手指紧紧抓著我,指节都抓得泛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没有保护好你——那些人——他们本来被锁在第七层禁闭室的——我们正在搜查城内残余的探子——他们的同党从内部打开了禁闭室的门——”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眼角有水光在打转。爱丽丝殿下的表情很严肃,但那不是对我生气,而是对自己生气,她的尾巴紧绷著,尾尖轻微颤抖。
“是我的疏忽。”爱丽丝殿下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带著一种压抑得很深的怒意。“我们没想到他们还有人在城中接应,第七层的重甲守卫被调去支援城门封锁,禁闭室空窗了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薇薇安姐姐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的刀刃。
“一刻钟的时间,就让三个人摸到了第八层,还差点——”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伊丽莎白姐姐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著,我好几年没看过姐姐哭了。我从暴风背上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姐姐,我没事,暴风保护了我。”
“我——我知道——但我还是——如果暴风不在你身边——如果露易丝昨天没有教你怎么上鞍——如果——”
“如果没有那些如果。”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走廊后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莉莉丝陛下从走廊转角缓步走出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步伐不急不徐,长袍的下摆在石板上轻轻拖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还握著一团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紫色传送魔法阵,那光芒正在她指尖慢慢褪去。
“莉莉丝。”爱丽丝殿下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你一直都在看?”
“从安妮走进厩舍的那一刻开始。”莉莉丝陛下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她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我在她身上放了一个小小的追踪术,今天早上给她转让书的时候顺便放的。”
她走到暴风旁边,仰起头看著我,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我骑在暴风背上的身影。
“我看到她被三个人追,我看到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跑去找暴风,我看到她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鞍具装好,比我见过的任何见习骑士都要俐落,我看到她骑著暴风把那几个探子全部解决掉。”
她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著骄傲的笑容。
“老实说,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在最危急的时候用传送魔法把你拉出来的。但暴风比我反应快,你也比我快,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比我这个魔神的反应还快。”
然后她转头看向伊丽莎白,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伊丽莎白,你的妹妹不是需要被关在笼子里保护的小鸟,她是一个见习调查官,一匹顶尖魔骑的主人,一个能在紧急情况下独自解决敌人的小战士,她继承了你的冷静和判断力。”
伊丽莎白姐姐抬起头看著莉莉丝陛下,眼睛还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当然,今天的事我不会说没有疏漏。”莉莉丝陛下转向爱丽丝殿下,表情变得严肃。“禁闭室的守卫调度有问题,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但现在——”
她转回来看著我,伸出手,把那团残留的紫色传送光芒在我面前摊开。
“先表扬我们的小调查官。”
那天晚上,伊丽莎白姐姐坐在我的床边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指很温暖,和她刚找到我的时候那种冰冷完全不一样。
窗外那轮银紫色的月亮挂在夜空中,和往常一样明亮,但我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比平时更大更圆。暴风在厩舍里一定也在看著同一个月亮,牠今天一定也很累了。
“姐姐。”
“嗯。”
“我有保护好自己。”
伊丽莎白姐姐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透过她的衣服感觉到她魔力核心的跳动。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比我当年要好太多了。”
“那我可以继续当见习调查官吗。”
“当然可以,你永远都是魔神国的见习调查官。”
我把脸埋进姐姐的怀里,突然觉得很困。今天实在太长了,长得我早上收到暴风转让书的事都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暴风是我的搭档,我是暴风的主人,而我们一起保护了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