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
收到希尔帝国边境驻军开始大规模调动的情报时，我正在魔神殿里翻阅伊丽莎白连夜整理的俘虏审讯报告，烛台上的紫色火焰已经烧了一整夜，窗外晨曦还未亮透，透过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黯淡的光斑。
梦娜端著第三杯热茶走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她把一份刚送到的加急情报放在桌上，黑色的卷轴上系著三根红色丝线，那是魔神国最紧急军情的专用标记。
我拆开卷轴看了不到三秒，立刻转头对门口的魔花骑士下令，语气比预期中更沉更冷。
“通知全体核心成员，一刻钟内到魔神殿集合，希尔帝国动手了。”
门口的骑士转身就跑，靴跟在走廊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回响，我把卷轴平铺在桌上，藉著烛光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边境驻军调动、三路进军、兵力预估，每一个数字都带著浓浓的硝烟味。
一刻钟后魔神殿的大门被推开，莉莉丝最先走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靠在神座上，而是直接站在地图桌前，尾巴没有缠我的脚踝，平放在身后，尾尖紧绷。
薇薇安和伊丽莎白几乎同时到达，薇薇安的袖口还沾著魔晶石粉末，她刚才在检查禁闭室的门锁术式，接到通知后直接从第七层跑上来，连手都没来得及擦。
伊丽莎白手里抱著一叠还没归档的情报文件，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进入了调查官的锐利模式，克丽丝汀随后走进来，蛛瞳在紫色火焰下闪烁著冷光。
史汀娜和露易丝代表魔花骑士团出席，两人都已经换上了战斗铠甲，走在最后的是梦娜，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话。
“安妮还在睡，我让暴风守在厩舍里，她那边有专人看护。”
“让她睡，等她醒来，我们已经赢了。”
伊丽莎白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她把边境地图在桌上展开，四个角用茶杯和墨水瓶压住，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下起伏，像一条条正在收紧的绳索。
“奥斯卡·赫伯特相信了我们的假情报，他以为安妮被控制、魔神城陷入混乱，伦纳德在他的怂恿下命令边境驻军南下，目标是趁我们内乱时拿下双方争议的三个边境关隘。”
“多少人。”莉莉丝问。
“前线斥侯回报，大约一万二千兵力，分三路推进，左翼沿河谷南下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线，右翼绕过山脉从侧面夹击，中路主力大约八千人直接压向关隘正面。”
“一万二千对我们边境守军的三千人。”薇薇安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获得胜利。”
“他们当然觉得可以。”我接过话头，手指点在地图上希尔帝国进军路线的汇合处。“但探子早在三天前就全部落网，奥斯卡收到的所有情报都是我们喂给他的，他每一步都踩在我们预设的位置上。”
“所以这不是守城战。”伊丽莎白抬起头，那双金色竖瞳里闪烁著冷静而锐利的光芒。“这是反击战，他们兵力分散，士气散漫，我们可以一举拿下那三个关隘。”
莉莉丝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
“你的计划。”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河谷地带点了两下。
“克丽丝汀，你的魔偶小队在河谷两侧布下蛛网，等左翼敌军全部进入口袋就从前后两端同时收口，一个都不能放跑，也不能让他们退回希尔帝国境内通风报信。”
“洁拉跟我一起行动。”克丽丝汀的蛛瞳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我的魔偶全部都已经备战完毕，蛛网术式也已经预先布置在河谷两侧的山壁上，只需要注入魔力就能激活。”
“薇薇安，你带两百名魔花骑士在关隘正面迎击敌军中路，不需要硬碰硬，利用关隘的狭窄地形拖住他们的主力，每拖一刻钟，克丽丝汀在河谷那边就多一刻钟时间收网。”
“拖住八千人。”薇薇安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很好玩，我会让他们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攻破关隘，等到他们发现左翼完全没有信号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右翼呢。”莉莉丝开口。
“右翼绕山路线太长，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达。”我指向山脉东侧的蜿蜒小径。“伊丽莎白在他们必经的隘口预先布置了陷阱，不需要正面交锋，只要让他们走得越慢越好，等到他们好不容易绕出来，中路的战局已经定了。”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她已经让斥侯在沿途设置了绊马索和崩塌点，山路上有至少五处适合伏击的位置，可以根据敌军速度随时调整在哪里触发。
“史汀娜，你率领剩余的魔花骑士留守魔神城，边境兵力抽走之后城内防御会变薄弱，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探子趁虚而入，禁闭室的俘虏也要加派人手看管。”
“以骑士的名誉发誓。”史汀娜站直身体，拳头敲在胸甲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魔神城不会再有任何闪失。”
“那我呢。”安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她站在门框旁边，身上还穿著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赤著脚，显然是趁著看护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心。
“你要留在魔神城，保护梦娜姐姐和莉莉丝陛下。”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著她。
“可是暴风和我——”
“暴风的速度是全魔骑最快的，如果城内发生任何状况，你可以第一时间骑著暴风到前线告诉我，我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快马信使，那个人不是任何骑士，是你。”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保护好魔神城。”
“我知道你会的，回去睡觉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回来了。”
梦娜从门口走进来把安妮抱起来，安妮趴在梦娜的肩膀上，一直到她们消失在走廊尽头，她都没有移开看著我的目光。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各自散去，伊丽莎白去影部办公室销毁所有机密文件，确保走后没有人会潜来获得机密的情布，薇薇安去魔骑厩舍检查每一套鞍具和缰绳，她从来不会把装备检查交给别人。
克丽丝汀已经用心灵感应召集魔偶小队在城门待命，史汀娜开始部署魔神城的防御轮值，把留守骑士的巡逻路线重新调整，填补边境兵力抽走后留下的所有空窗。
我转身准备去拿自己的铠甲裙时，发现莉莉丝还站在地图桌前，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那双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涌动，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她在压抑。
“你没说你的任务。”
“我带魔花骑士团主力前往边境。”
“嗯。”
“你留守魔神城，如果前线需要增援，你是最后一道防线。”
“嗯。”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系著三根红丝线的黑色卷轴放在她手边，她没有接，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尾巴，把尾尖放在掌心里慢慢抚平。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在法利是你放走了我，在边境是我拦住了你，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分开过，你上前线，而我留在后方。”
“我知道。”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犄角根部的皮肤时，感觉到她的魔力核心在轻轻颤动，那颤动很轻很细，和那天清晨她被我欺负得说不出话时一模一样。
“我一定回来，我还没跟你说那三个字，记得吗。”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记得，你欠我的。”
“那就等我回来还给你。”
魔花骑士团在第八层训练场集结，三百名骑士整齐列队，统一的黑色铠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魔骑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共鸣声，空气中混合著皮革和金属的气味。
伊丽莎白骑在魔骑背上，影部部长的黑色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她转化后第一次以指挥官身份上战场，但她握缰绳的手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
薇薇安在她旁边，尾巴轻轻搭在魔骑的侧腹上，金色的竖瞳正冷冷地扫视著队列，检查每一处细节，她的长剑挂在腰间，剑柄上刻著和我的铭文配对的花纹，那是她在转化之后自己刻上去的。
露易丝站在队列最前方，她的双手巨剑横放在魔骑鞍侧，剑身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她身后是五十名突击队员，全部配备最轻便的铠甲和最快的魔骑。
“斥侯回报。”伊丽莎白策骑走到我旁边，手里捏著一份新到的竹筒。“敌军中路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第一个关隘外围，比预估时间提前了至少半个时辰，伦纳德亲自下令加速推进，他想在日落之前拿下第一个关隘。”
“他太急了。”我翻身上了魔骑，转头看向站在城门口的莉莉丝，她没有说话，没有挥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那是她在说去吧。
“出发。”
三百匹魔骑同时展翅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的第一道惊雷，漆黑的翅膀遮蔽了晨曦，在训练场的石板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魔骑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在第八层的拱形天花板下回荡成一片低沉的共鸣。
我夹紧马镫，魔骑前蹄离地嘶鸣一声，然后箭一般冲了出去。
从魔神城到边境的距离大约需要两个时辰的全速飞行，我们沿著蜿蜒的河谷一路南下，魔骑的翅膀在河流上空投下连绵的阴影，晨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著高山上积雪的冷意和松林的清香。
中途我们在山脊上短暂停留让魔骑休息，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边境线，铅灰色的云层正从希尔帝国的方向压过来，厚重而低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铁灰色。
“要下雨了。”薇薇安站在山脊边缘，尾巴在风中轻轻摆动。“希尔帝国的士兵不习惯在雨天作战，他们的弓弦会被雨水浸湿，铠甲会变得更重，泥泞的地面会拖慢步兵的推进速度。”
“但他们的指挥官不会因为下雨就停止进军。”伊丽莎白展开地图重新确认路线。“伦纳德已经下了死命令要在日落前拿下关隘，即使下冰雹他们也不会停，疲惫的敌军更容易被引入陷阱。”
“继续前进。”
边境的天空在我们抵达时已经完全变了样，清晨的金色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只有偶尔一道苍白的闪电在云层深处亮起，照亮关隘两侧陡峭如刀削的山壁。
关隘的哨塔上信号火焰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那是敌军接近的最后警告。
关隘守军指挥官早就在等候我们，她是个身材高大的魔族女性，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颚的旧伤疤，铠甲上满是磨损的痕迹，她的名字叫塞拉，在边境守了十五年。
“敌军中路的战鼓已经擂响。”塞拉指著关隘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八千人列阵，前排是重装步兵，后排是弓箭手，他们已经派了三批传令兵来劝降，说魔神城已经沦陷，要我们开城投降。”
“你怎么回应的。”
“我用弩砲把他们的传令兵射回去了。”塞拉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他们好像不太高兴。”
伊丽莎白接过斥侯从空中抛下的最新情报竹筒，拆开看完之后脸色微微一沉。
“敌军左翼已经完全进入河谷地带，和克丽丝汀预估的时间一模一样，右翼绕过了山脉东侧，最快半个时辰就会从侧面接近关隘，中路主力八千人正在关隘前方三里处列阵，攻城器械已经开始组装。”
“克丽丝汀那边有信号吗。”
“还没有，但河谷方向的魔力波动在增加，她应该正在激活蛛网术式。”
就在这时，河谷方向的天边突然亮起一道紫色的光芒，那颜色和我们的信号弹不同，更深更浓，像是凝结的血液，那是克丽丝汀的魔偶小队特有的魔力波动。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紫色光芒接连亮起，在河谷上方交织成一片巨大的蛛网虚影。
“她开始收网了。”薇薇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该我们了。”我拔剑出鞘，剑身上亲手刻下的铭文在最后一缕苍白的天光中闪了一下，那行字曾经代表我对史汀娜的承诺，如今也代表我对魔神城里等我们回去的所有人的承诺。
三百名魔花骑士同时拔出武器，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关隘石壁间来回激荡，魔骑感应到即将到来的战斗，蹄子不安地在石板上刨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嘶鸣。
关隘下方敌军的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近更响，震得关隘石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八千人同时呐喊的声浪从山谷底部翻涌上来，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
我举起长剑，剑尖指向那片黑压压的敌军阵列。
“魔花骑士团——随我冲锋。”
三百匹魔骑同时从关隘中涌出，蹄声如雷鸣般在山谷间回荡，漆黑的翅膀在铅灰色天幕下展开，如同一片会移动的夜幕正从山巅席卷而下，朝那片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敌阵压过去。
雨终于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我的铠甲上，砸在魔骑的翅膀上，砸在关隘古老的石墙上，天地之间只剩下风雨的呼啸和魔骑的蹄声，以及心跳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