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物理学停止在了夸克。
有人欢呼，因为他们终于证实了世界上最小的物质单位。更多的人则是哀叹，绝望，仿佛物理学乃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了未来。
这种现象在科学界内尤为明显，我所在的大学也一直为这种阴郁的氛围所笼罩。那些昔日意气风发的知名物理学家教授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双目失焦，不少研究方向与这方面有关的学生也都垂头丧气。这些人走在大学校园里，给人感觉上去不是死了亲妈就是刚查出来癌症晚期。
同为基础物理系学生的我却陷入了一种两者皆非的状态，似乎有什么蒙胧的东西罩在自己的思维上。只要揭开那一层蒙胧的东西，就差一步，我就能寻到什么关键的东西。那是夸克带给我了启示，我一定正在接近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层朦胧搅得我日夜不得安宁，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听博导讲课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努力看清它的面貌。直觉告诉我那会是一样不得了的发现。就连别人和我讲话时，我也常常突然出神，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终于，有一天，在上床之前。我意识到了一直缠绕着我的那个想法——说起来也奇怪，它就是突然清晰起来了，倒像是作家创作时突然涌出的灵感。
物质已经被证实了有最小单位，那么时间呢？
会不会也有一个最短的长度单位呢？
从爱因斯坦建立了相对论体系开始，人类文明就已经意识到时间与空间这两样看似毫无瓜葛的东西，实际上有着千丝万缕的练习。它们的参照系并不是绝对静止的，而是有着相对的流动的。
然而即便如今，几乎所有人习惯上都并未承认这一点，尽管理性告诉他们如此，意识上也能承认。甚至就连许多业内人士都没能真正接受时间与空间的纠缠，长期生活在低光速环境下的人类依旧习惯于把它们看作两个独立而互不影响的参考系。
我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得兴奋起来，开始在自己有限的所学范围内为这个想法寻找依据。虽说这个想法看似荒诞不经，但哪个划时代的科学成果诞生之初在那个年代的世人眼中不是荒诞不经的呢?如果我的想法能得到证实——甚至就算得到证伪好了，那么我的将来……不敢想象啊！我心中越发兴奋，完全是睡不着觉了。
自从人类文明认识到“时间的存在”起，发明了无数计量时间的单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步入二十世纪后，随着科学向微观尺度发展，“秒”已经远远不足以满足人们研究和生活测量的需求，于是有了毫秒，微秒，飞秒。到了如今，在激光以及核物理等等方面，时间精度已经达到“阿秒”级别了。
虽然在量子物理中有“普朗克时间”一说，但那只是利用极端情况下的推理，得出的理论最小时间。“有意义的最小时间间隔”，这个定义使得它并不一定能真实达到。因为这只能说明比5.39121(40) × 10^-44秒更短的时间没有实际意义，却丝毫不妨碍比它长度更大的时间单位成为不可分的最小单位。毕竟，至今人类能实际测量的最短时间间隔，比它整整多了几个数量级。在阿秒与5.39121(40) × 10^-44秒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分不下去的时间颗粒，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夸克”呢？
（普朗克时间：指光通过最小理论长度单位普朗克距离所用的时间。由于光速不可能被超越，也不存在比普朗克距离更小尺度的空间，因此小于5.39121(40) × 10^-44秒的时间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但并不能说明时间能或不能无限分割。）
然而，要设计实验论证这个课题，我是没有相应的理论储备的，更别说实验所需的经济能力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我的博士生导师，L先生。L先生是M国人，也是过去世界上最尖端的基础物理学者，甚至还因为一项运用在粒子对撞机上的技术而获得过诺贝尔奖。而现在，他正是国内外“物理学完蛋论”最主流的一批代表人之一。想必他一定很后悔当时去研究粒子对撞机吧。
我终于在大学中的一个酒吧附近发现了他。“混蛋！”他满眼血丝，嘴角流淌着琥珀色的液体，看上去不像顶流的物理学家，倒像M国大片里那种跑龙套的醉鬼——他显然喝醉了,“物理学死在夸克上了！全人类都死在夸克上了！！那群混蛋居然对了，还真给他们找到了什么最小单位……哦，不！上帝！留给人类剩下的科学，只够我们像从海绵里挤水那样挤出几滴发展来！我们这些人，可怜的人，全都得跑到华尔街当乞丐，摇头摆尾地去向那些有钱佬讨几块钱，去研究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一说话就唾沫星子飞溅。然而他终究没有跑到华尔街当乞丐不是吗……我如此想。
我走的很近了，L先生才看见我，猛地闭上了嘴，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整了整不知沾着是口水还是酒的不明液体的领带。
“你来干什么呢？”他显得十分窘迫。
“先生，是这样，”我尽力使描述变得简短，“我在想，物质已经有了最小单位了……但时间难道就是无限可分的吗？它真的能一点一点的分下去，直到普朗克时间的理论阀值吗？”
“什么意思？”L先生皱了皱眉。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在超越理论上的限制使其失去意义之前，时间就已经分割不下去了，就像夸克这样……”
沉默了好久的L在听见夸克这两个字后，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像是在看着某种骇人的东西——就好像科幻片里第一个看见外星人的人类那样。
“哦，上帝！”L举起双手，大声地打断我，“夸克的事情已经让物理学摇摇欲坠了，你却还要再补上一脚，落井下石吗？难道你真的想让我滚到华尔街当乞丐？”
“不，”我连忙解释，“我在考虑拿这个题目做我的博士生论文，需要一些理论……”
“胡说八道！”L先生大吼一声，忽而愤概起来，“时间哪里来的不可分割，简直是荒谬至极！去你的狗杂种的时间！你就带着你的博士生论文和那台见鬼的粒子对撞机的建设者的亲妈一起见撒旦去吧！”
不知道L先生是否考虑到了自己对粒子对撞机关键装置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一个人若是把自己的亲妈都骂进去，想必是十分生气了。我见导师这样，慌忙地告辞了。只听得他的叫骂声仍不停地从身后传来……
“……物理学完蛋了！”
被导师骂的很是羞愧，不仅面红耳赤。
但心中总有一丝不甘，道不出个所以然，但我似乎是有一些生气了。
或许，待我日后在业内有一席之地……
“报告！第180141号模拟文明演化进程崩溃！”
技术员火急火燎的声音，引起了项目长不满的咂嘴声。又来了。最近这些文明演化进程中的模拟生物越来越不老实，仿佛存心要和他们作对似的，整天弄出各种意外导致文明进程崩溃，就算最后的结局是自我毁灭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它们是不可能有“和外部世界作对”这样的想法的，因为它们根本不可能认识到外部世界的存在。
“怎么搞的！”
面对着黑屏、死机的计算机，技术员一头冷汗。如果是先前出现过的重复故障，自己就会因为监控不力而被狠狠地骂一顿。他可不想挨项目长的骂，于是赶紧动手跳出了文明演化纪录的代码。
“是这样，”技术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180141号模拟宇宙中的某种生物，它们在试图寻找构成自己生活的世界的最小单位。它们先制造出野蛮的机器使微粒加速进行碰撞，将它们撞碎，并检出次级微粒继续碰撞，一直撞到了【像素】。确认了【像素】不可分后，它们仍旧不死心，过了程序内部大约20几个时间颗粒，折合文明星球绕恒星公转三十个周期过后，它们又进行了一次实验，利用光线在短距离内多次折射并用传感器统计平率的手段，试图分割时间片段。它们的实验中光线折射的频率超过了计算机处理器最短的【帧】，超越【帧】率限制的后果与撞击【像素】不可同日而语，这直接导致了程序崩溃、文明演化终止和计算机死机。”
“哼，自取灭亡！”项目长不屑地一挥手，“一堆代码而已，好奇心这么重。罢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将180141号重启吧。”
“还是用一样的初始参数吗？”技术员没有挨骂，暗自窃喜，但没有表现出来，装作谨小慎微的样子问。
“……就用一样的吧。不过，你时刻盯牢这些代码生物，一旦它们再开始表现出可能做出超越【帧】数限制或其它导致程序崩溃的行为的倾向，你一定要及时从后台做出矫正，去掉这种该死的本能，明白吗？下次再出现，你可就没那么轻松了，文明演化程序重启一次的电费你可赔不起！”
项目长抛下狠话，扬长而去。
技术员唯唯诺诺地应着，捣鼓了一阵子，死机的计算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一行行的代码开始自我编译、复制。它的前后左右是成千上万台一模一样的显示器，屏幕亮着，上面间或隐隐约约地显示着一个个身影。那是一种长有两条腿和一个头的碳基生物，在由【像素】和【帧】构成的、光速每秒三十万千米的三维宇宙中庸庸碌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