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完一本书,有时便会在那份名单中再添一个名字。
名字们自发地折磨着我,那份名单就如同阳光下的一面放大镜,无时无刻不在灼伤着我这只渺小的蚂蚁。
杀掉,一定要全部杀掉。那个声音自发地在我颅内回响。我时常突然如注射了某种药物一般开始浑身战栗,幻想着把名单中那些名字的持有者们掐死,或者用锯子大卸八块的画面。那些名字的持有者,我大多都没见过面,也不清楚他们长什么模样,所以在我自我陶醉的幻想中,那些尸体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清醒过来时,发现家中又有一些器具被砸得粉碎,地面上和墙上一片狼藉,有时还会多出血的印子。恍惚地把残骸清理掉,再恍惚地写点稿子,每天想起来的时候就朦朦胧胧地写一点,倒是从来没有打破过截稿期限。即便这几天来我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真的,那份名单是那样折磨着我,那些名字存在于世,就好像我没穿内裤在大街上走,使我惶惶不可终日。这样下去会被杀掉的吧。所有人都会来杀死我。
不知道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看一本书,感人的情节,细致的描写,立体的人物形象,庞大的世界观,越是这样的好的故事,便越能折磨着我。然而,心里对那些故事却是顶喜欢的。就好像割腕成瘾的人一样,一边看完以后,我又会忍不住从头到尾读一遍,忍受反复且加倍的痛苦。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痛苦的吐出来为止。
然后,就会想,好想把这个作者杀了啊。
明明是最喜欢的那些故事,却想杀死其作者,听上去很奇怪吧。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出这种出乎意料的情节?为什么我的描写毫无美感,生涩之极,远远不如他们自然?为什么他们的故事中的情感如此动人,能看得我泪流不止,我写的东西却只是幼稚的如婴儿的涂鸦?
这群天才……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才能……
我也想写出令人落泪的故事啊……
好想,把作者杀掉啊。
凝视着地上的呕吐物,我总是这样想。
于是,有一天,便有了这份名单。
二
你说这是嫉妒?
……是,但也不完全是吧。
作为一个作家,我在业界的地位和评价都并不低。名单中的名字,不乏少数名气在我之上的,但居多的甚至还是默默无闻之辈。我写的垃圾,评价有时甚至远远在他们之上。
但我清楚这只不过是世俗的评价,事实如何我也清楚。
我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很清楚自己写的东西一文不值。每每看着自己打印出来的那些愚蠢的文字,就好像看见了一坨坨盘绕在白纸上的黑色的蛆虫,恶心,喉咙硌得慌。
无论脑海中的故事以画面的形式呈现出来是多么美好感人,一写下来就立刻变得枯燥无味。
故事,如同看不见的影子一般漂浮在我们周身的空间中,而作家不过是这样一群人:他们的眼睛能捕捉到属于自己的故事,他们的工作是用文字的形式将自己发现的故事记述下来,以能够被大多数人所看见的形式展示给世界,让世人所知,就像果农从树上摘取苹果卖到市场上供人食用。
但我的文字,完全只不过是在辜负,甚至可以说亵渎我“找”到的故事。
没法用文字确切的描述那些彩色的幻想,对于作家来说是很严重的失职,严重到一旦定罪就应该被处死的那种。
这样看来,该死掉的明明是我才对吧。然而这样有罪的我,不仅没有被杀掉,还博得了不少喝彩声。声誉、粉丝与银行卡里的钱一道与日俱增,批评家们对我写的垃圾赞扬得头头是道。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这大概就是由于我在业界“资历比较老”的缘故吧,一旦被扣上了“权威”的帽子,就像在古代被授予了爵位一般终生受益。没办法,这就是人类社会一些无形的规则,比有形的规则更加难以撼动,甚至从中得益者都无法将其改变。
世道乱套了。
不仅如此,明明该被人杀掉的我,甚至还如饥似渴地想要杀掉那些【作者】,那些真正的作家。真是讽刺。
天才……好想把那些天才杀掉啊。
三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黏上我的。
但我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进入我的眼界,是一次规模不大的签售会。那时我的名气没有现在这般大,签售会也只能选在工作日的中午,即使是商业街上也是人流稀少。
我在拿着刚买了我写的新书等待签名的队列前端看见了一个穿着校服的J……不知道是K还是C,于是我问她,你不上学吗?(JK:指女高中生;JC:指女初中生)
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我,她是逃学出来的。
我说,你逃学出来,不会就为了来个签售会吧?
然后,她令人猝不及防地把身体弓成了九十度,及腰的黑色长发一下子全都如同帘布一般倒挂下来。
“因为……我是老师您的粉丝!”
她两只手抓着我写的垃圾,扣在她飘起的红黑色短裙裙摆上,显得那样不着调。
“……”
我撇过头去,明显感到两颊发热,也不知是为了她害臊还是为的自己不好意思。我听见队列中明显有人在偷笑。
后来轮到为她签名的时候,她面部表情极其复杂地双手递上摊开扉页的书,就连我一个作家都很难在合适的篇幅内恰当地描述(这也从侧面体现出来我作为一个作家是不合格的)下来,简短来说就像是上个世纪中期的八十岁老农在田埂上见到了毛主席一样。我正待提笔要写,她突然用蚊子般细微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询问我的住址,以便日后“来府上拜访”。我这个人本身对一切女性——这里要对全世界的女性和女权主义者说声抱歉——是极其反感的,应该说是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就会本能地产生恐惧感和厌恶感,然后条件反射般地远离,就像摸到了烧热的开水壶一样。大概也就是世俗所谓的“恐女症”。但是她近乎恳求的神情,使得我心中的好奇最终取代恐惧占据了主导,支使我沉默地写下了住址。
我好奇的是,怎么会有人对我写的垃圾崇拜成这个样子?我迫不及待地想弄明白这是不是我想多了,只是她这个人本身就讲礼貌的过了头。
自作多情的自己,怎么还不去死啊。
四
“请老师正式收我为徒!”
那个时候我还没染上那种可怕的癖病,家里的东西也保持在我发疯将它们打坏之前的样子,但也够杂乱的了。听到门铃声,一身校服的少女站在门口,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客厅。
谁知,刚打开门,连玄关都没迈进,她就深鞠一躬说出了这句话。少女的身体保持着九十度弯曲,似乎我不开口就不打算直起身来。
我忙请她起身,拉她到乱七八糟的客厅入座。但她却不肯坐,只是很拘谨地站着。经盘问,我得知她除了自称我的“粉丝”之外,还是与我同一出版社的新手作家。
在这个行业,后辈称前辈“老师”似乎很平常。但她这样的……挺少见的。
“所以,请老师务必收我为徒!”
我心底一虚,很困扰地告诉她,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写出来的东西一文不值,完全是靠运气和“资历”走到了这里。在文学上,我没有任何能力可言,除了热爱什么也没剩下。
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传授给你。抱歉。
所以,恕我不能成为你的“老师”。还有,请不要说是我的粉丝,我写的东西……不值得被任何人喜欢。
下一秒,眼前忽然一晃,只觉得少女整个人朝我靠近过来。
“请您不要这么说!”
她的手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我的手。异性之间这种对我来说极度不愉快的身体接触,使我不由得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所措。我几乎是害怕地整个人往后缩,甩掉也不是,回握也不是,只得软软地将手垂在那里,任由少女温热的手心环绕。
感觉……就像女生在地铁上被痴汉摸了胸一样。
这个人的距离感怎么说也太奇怪了吧!?居然这么随意地就碰别人的手?我有些恼怒了。
尽管只是一个比我小至少七八岁的女高中生,距离如此之近,还是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威胁感,使我浑身不自在。
“老师的作品——拯救了我的人生!如果没有老师的书,我可能早就自杀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瘫软的手总算能够使上一点力,将她的手甩开。
“我写的东西……让人看了想自杀还差不多,你搞错了吧。”
作为作家,我是以“黑”出名的。不说别的,我小说里的主角就有好几个都自杀过。批评家管这叫什么“现代社会孕育出的最纯粹的残酷”。其实没那么厉害啦。
“不,老师书中的那些角色,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他们最深处的痛苦,您的作品让我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怀有那样的绝望和苦闷的不止我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孤独瞬间就瓦解了,我一直很想知道能理解我的痛苦的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走上作家这条路的!请您务必收我为徒!”
少女越说越激动,我被她的情绪吓到,一来也不晓得怎样推脱,二来想尽快结束这种与异性之间令人不愉快的接触,最后只得嗯嗯啊啊地随口应了下来。
看她的神情,有点害怕再不答应的话她就会跪下来……
不不,这大概又是我在自作多情了。自己怎么还不去死啊。
不过,有一点点感觉,仅仅是感觉……
隐约地,感觉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的影子。
或许当时真正使我应下来,并且日后对她渐渐生出亲近感,对少女的到访不再抗拒的,正是这点吧。
五
文学批评家真是害人不浅。
这是那天女高中生走了以后我得出的结论。
什么我的作品改变了她的人生,分明是那些评论家们接近扭曲的褒扬误导了这些可怜的孩子。说实话,感觉那些家伙写的发言稿本身都比我写的垃圾生动形象。
天知道他们收了出版社多少钱,讲得那般天花乱坠。总感觉即使是马桶不通了,他们都能用一堆富含哲理的话来解释。
毕竟我写的不过是单纯的故事,从来没有指望过用它们表达出什么高深的思想,可网上总是空穴来风般地出现各种对我的文章的剖析,然后得出一堆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大道理。
她一定也是被这些万恶的评论弄昏了头吧。
据她所说,她是附近某所中学的高中生,自打高一那年出道以来就一直持续着边写作边上学。她带来了自己的出道作,也是唯一一本出版的作品。那是一个内容有些病态的纯爱故事,单本完结,字里行间都能够看出受我早期风格影响的影子。
我从中嗅出了血液一般腥甜的气息,那是腐败的味道。纵然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多年下来与同行接触以及阅读小说的经验,使我基本掌握了根据文章风格猜测作者身世的能力。从她的书里,我隐约看见了少女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用过问,我就已经大概能猜到她的家庭环境很不好,或许在学校里也不受人待见。
她是一个有个故事的人。这样的人,可以写得好小说。我如此肯定。
那些文字,怎么看怎么像当年的自己啊。
虽然线索的穿插和结局的起伏略显苍白,但是题材很新颖,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更是别出心裁,十分到位,我从中感觉到了才华。不需要多久,她也会超过我的吧。
我打开word文档,看着自己那稚拙的仿佛小学生涂鸦的文字,越看越恶心。真是的,明明找到了那么好的故事,为什么我却不能用文字将它们完整的还原呢?自己写的东西,怎么看都觉得艰涩至极,读来如同鸡肋淡然无味,全然不复那些以画面的形式在我脑海中呈现的故事。丑陋的字符扭曲着,令人作呕,终于是一点东西都写不出来。
“我怎么还不去死啊。”
我在文档中键入这八个文字,然后发了疯一般地将它们复制着。
直到电脑死机为止。
六
我很小起就立志要成为作家,或许是为书本吸引所致。很少有人对梦想如此固执,我几乎抛弃了一切,笔耕不辍。随着年纪和阅历增长,又托别人作品的福,我逐渐也学会了从空间中“捕捉”故事。然而,纵使我寻到的故事越来越美丽动人,但我的文笔却根本配不上它们。我笔下的文字干涩,缺乏雕琢,读起来总让人感觉哪里硌得慌。
或许我能找到不错的故事,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作家不是幻想家,能想出好的故事者大有人在,但只有用与之相称的文笔,把那些故事不损韵色地记述下来,使它们为世人所喜爱者,才能被称为作家。
其实我很早开始就暗暗察觉到自己并非写作的料,在写长篇小说时,我开头确实可以坚持着写出细致入微的描写,模仿名家笔下那种颇具风情的文调,做到几分相似。但正如同长跑一般,越到后面我便越是慢慢泄气,自己原本那稚拙不堪的涂鸦便一点点从那自他处借来的细腻文笔的遮羞布后露出了丑陋的真面目。到了后面,文字读起来只是生硬而又平淡,干巴巴的,一页页只是纯粹记事、平铺直叙的流水账了。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执着地咬着作家的梦不放。或许是被他人笔下绚烂动人的幻想世界所深深吸引,产生了小孩子常有的“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的幼稚想法吧。终于,在高一的年纪,托评委、媒体、读者、出版社的福,我在现在所在的文库中得了新人赏出道,并签约成为作家,一直到今日。但,我用的是一种有些作弊的形式:我投的是短篇小说集。我有意避开了自己长篇小说写到后面容易泄气的弱点,每篇文章,我都在那刻意造就的恍惚或浪漫的意境快要憋不住劲、露出马脚时收了尾。
如前文所述,如今的我似乎被业界捧上了极高的位置,因为我将近十年的工作资历(在轻小说行业大多数人都坚持干不到几年),也因为各种运气的偶然使然,总之我似乎被冠上了什么现代黑暗系之祖的狗屁头衔。再怎么对此不解也没用,我只能将文字一遍遍修改,反复阅读那些文笔优美的作品,再照样拿来覆盖自己稚拙的文字。
渲染。
掩饰。
但是,只消稍稍仔细一看,便能看出那字里行间所充斥的不自然。细腻和干涩的文字杂揉在一起,会像人类移植器官那样发生排异反应。给人的观感就像用黏合剂把鸡的脑袋和孔雀的身体粘在一起做成的标本,像是用胶枪强行粘合起来的碎花瓶,使我那本就稚拙的文字看上去更加可笑。
我开始感到自己像一个罪犯,像一个偷取他人文字的小偷,像一个用作弊手段成为“作家”的坏人。我开始害怕自己那实际上稚拙而又愚蠢的文字被人看穿,然后所有人开始一脸心知肚明地朝我冷笑。我开始变得害怕见人,害怕别人从我的脸上看出我的心虚,看出我并非一个合格的作家,然后传开去。我陷入了一种几乎恐慌的情绪,就像肮脏的蟑螂缩在阴暗的角落中一样,似乎一旦他人的视线淋到我身上,我就会像烈日下的冰淇淋一样化掉。不知何时起我就几乎不再出门了,连交稿子都只用邮件和编辑来往。
终于有一天,我被自己的良心折磨得精疲力尽,再也不敢临摹他人的风格,将自己蛆虫一样的字堆交上去。本来已经做好了挨编辑骂的准备,但不仅编辑没有说什么,就连外界的评价都是“平淡而又真切”“朴素风格”之类的褒扬之词。我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是这个世界对“名人”的优待,亦或是“权威”本身就如同旧时代世袭的爵位一般亘古不变?
我只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一切的风光。
倘若有一天被人【发现】,并公之于众,我总有一天会被所有人杀掉。身为【作家】的我会被那些被欺骗的愤怒的读者推上断头台,杀掉。
那时,作为【作家】,我已经死了。
塞入描写,塞入细节,塞入看似无关紧要却穿插着线索或埋伏的伏笔。我一直竭尽全力地学着做这些事,以掩饰自己浅薄的文学功底,但一旦与他人的文章比对,看起来就像黑白电影之于彩色电影一样,就算是一样的情节,也会带给观众截然不同的观感。
我的文笔毁了我所找到的【故事】,这让我生出无尽的罪恶感。
如果说,我有什么资本足以使我厚着脸皮在“作家”这个名字下活到今天,恐怕只有对于创作故事的热爱了。但众所周知,热爱,廉价至极,从来不能成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