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在看到X先生的那本书之前,我度过了最后一段煎熬而平静的岁月。
唯一的插曲是那天在签售会上遇到的那个少女,貌似真的把我当作了“老师”。
虽然她这种自来熟外加奇怪的距离感让我有些困扰,但……总体感觉不坏。如果不把她当作女性看待的话。
这也几乎成了我和外界活人的唯一接触。因为懒得给她开门,我干脆把密码锁的密码给了她。毕竟我每天足不出户,不会给她行窃的机会,看她那体格估计要抢劫也打不过我。(当然,不排除她是类似松阪砂糖,战斗力与外观不符的那种。)
据她透露,她和家庭的关系十分不好。初中的时候,只要学校里成绩一掉下来,为她的受精卵提供减数分裂所用精原细胞和卵原细胞的两个哺乳动物(她的原话)便用一些极具攻击性的词语辱骂她,而且对于她当作家一事也是竭尽全力百般阻挠。渐渐地她开始厌恶有关学习的一切,常常一上学就感到恶心想吐。于是乎离家出走成了少女的家常便饭,逃学也成为了生活中反复的即兴演出。现在为她的受精卵提供减数分裂所用精原细胞和卵原细胞的两个哺乳动物已经“彻底失望”了,不再管她,说要“等她18岁自己饿死”。
“好想把那两个东西杀掉哦。”她小声呢喃道。
“喂喂……我理解你这种心情,但杀人还是不要去的好。”我有些担忧地劝阻道,不过当时要是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劝阻她。
不想上学的时候,她就上街乱逛,找一个图书馆去写作,或者去漫展一类的地方厮混。那会来我签售会就是这种情况。她常常逃来我这里,和我聊天。她和我探讨写作时的技巧,讨论最近业内出现的畅销书或者新人作家,还有她想象中用刀子插进为她的受精卵提供减数分裂所用精原细胞和卵原细胞的两个哺乳动物的肋骨之间,轻轻转动,“就像钥匙插进锁里一样,咯噔一声打开了”。我并不会觉得反胃,因为我平时写的大抵也是这类东西。在我的意识形态中,家人是危险程度仅次于女人的可怕生物,他们会用名为【爱】的托词禁锢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让你变成他们手中的玩偶。
说实话,她一副恭敬模样向我“讨教”时,我不仅没有一丝优越感,而且还像小学生在小卖部偷辣条时一样心虚。我哪里会什么细节描写!?我尽力完全使用从别处看来的“写作技巧”构成我的语言,不加入自己的见解。我可不敢让我那低下的写作水准害了她。
少女在新书完成时比起编辑更先让我“过目”,请我“赐教”。我诚惶诚恐,犹豫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指了几处错别字让她改。真是左右为难,我生怕教坏她,又不敢告诉她我其实根本不是【作家】这一事实,万一她说出去的话……女人舌头都很长。
有一次我出了新书,她跑来祝贺。一开门她就激动的口齿不清,说我的书这里如何如何,那里如何如何,语无伦次,兴奋的好像六百年前杀了她祖宗十八代的仇人的后代被车撞死了一样。
我真的很好奇我写的垃圾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丫头喜欢的,便问她到底哪里好了。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听她重复一遍媒体的陈词滥调,或者出版社找人写的那些不明所以的书评,可她支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反正就是很好嘛。”她最后说。
原来如此啊。
我写的东西已经烂到让人找不到优点了。我暗自苦笑,她是个诚实的人,只有她才说出了正确的书评:这是一本一文不值的垃圾。
但也没关系啊。反正,我早就意识到……
“应该说,不一定非要说出哪里好吧?”少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沉思,“有时候,故事就是故事,不一定非要传达什么高深的思想,顶多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意境。老师你的故事很有趣啊,主人公那些黑暗的心理描写,让人看了就想割腕呢。”
“……真的?”
“还能是假的?”少女哑然失笑,右手干脆地撩开左腕的袖子。皎白的手腕上,一道道细长的红色痕迹平行排布着,有些已是陈旧的红黑色,但有几条显然还新鲜。
“这条,还有这条,是看老师新书的时候割的,”她指给我看,“任由黑暗的情感随着文字在心里发酵,然后随着血液流出,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真是幸福的无以言表。心里激动的快要疯掉,只有疼痛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那种感觉您懂的吧?”
……
我写的东西,本不应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但或许是因为她自身的遭遇,使得她与我书中的角色产生了共鸣吧。纵使我的文字并不能被大多数所接受,但对于她来说,我大概是个合格的【作家】。
“你割的时候,有把刀子洗干净吗?”即便有些啰嗦,我还是提醒她,“最好还是要消一下毒,破伤风的话很麻烦的。”
“欸,是吗……”
八
JK又把自己的新书拿来让我看。
恐慌的波纹在我心中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文笔就已经飞速进步,虽然故事的情节构思稍有欠缺,但这样下去她的水平超越我只是一朝一夕的事。至少在描写方面,她已经拉了我一大截分。
我该感到欣慰吗?还是感到恐惧呢?总之,我该为自己的无能而颤抖。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自己这种废物,还好意思称作她的“老师”?赶紧去死吧!
我朝肮脏的自己吐了口唾沫。
“老师,怎么样……”
她紧张地搓着手,时不时抬起垂下的目光,偷瞄正在阅读书稿的我。被她一瞄,我就顿时感到心虚更加强烈了,几乎是无法克制地侧过脸去躲避她的目光。
“额,噢……”我伸手去拭额头上那并不存在的冷汗,“当然,很好……”
她似乎有些不爽地撅起了小嘴,眯起眼睛看着我,“老师您也太敷衍了吧!请给点建设性的建议!”
“额,额,”我支支吾吾道,“比如这个地方,男主和女主同居时的日常描写是不是少了点……一般这样的细节对充实人物形象很有帮助,应该吧,我也不确定……啊,这只是我的片面观点,不一定对,你可别……”
“唔……这样啊,日常确实不够丰富呢,”她用食指抵着嘴唇,微微歪着脑袋,“可是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啊,同居生活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现实中的女高中生要是有这方面的经历才怪了吧……我想。
“可以看看动漫或者别人的小说里……”
“对了,要不老师和我同居吧!”话还没说完,她就语出惊人。
我一时间如鲠在喉,来自异性的那种威胁感顿时从她身上涌现出来。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跌落了零度以下,因为年龄关系一直没有把她当作异性看待的我,这时却被她的一句大概是玩笑话激发了旧疾,浑身汗毛耸立,就好像一把刀抵住了我的喉咙。
“……”
“啊,那个,我是开玩笑的啦……”她似乎发觉了我表情有些不对,有些尴尬地笑道。这时我的脸色想必是煞白的吧。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还是感到惊恐万状,像是脑袋被人敲了一锤子,一直嗡嗡作响,赶紧借口上厕所逃离了现场。
躲进卫生间,一分钟后,我报警称自己收到了性骚扰。
十五分钟后,我已经在当地的派出所里了。对面做笔录的两位民警一直用阴冷而鄙视的目光看着我。
罪名有两条,报假警妨碍民警工作,还有勾引未成年少女。
如果不是出版社和编辑多方打点,恐怕明天的新闻头条就会是“震惊!知名作家XX身败名裂,轻小说行业内潜规则竟下流至此境地!”
……
女人好可怕。
九
从拘留所出来后不久,我读到了X先生的那本书。
放眼当今整个业界,他的那本出道作也可谓顶尖之作。X先生用自己细腻的文笔描绘出的人物,情感如同春风般细腻,完美的把灰暗的苦涩和柔美的甜蜜糅合到了一起。我读完以后甚至差点因为得知没有续集产生的空虚感而一刀捅死自己。
可是当我颤抖的手再次翻开扉页读第二遍时,那种催人泪下的气息顿时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油然而生的呕吐感——尤其是得知X只不过是一个第一次著书的大学生时。
自然地,我写的垃圾无论哪一部,都够不上X先生出道作的头皮屑。光是文学性就已经输的彻彻底底,更何况那感人至深的故事又把我赖以为生的【情节】击得一败涂地。
虽然这本书的热度甚至还不如我当年的出道作,但我却明白自己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再回头看word文稿里我刚打下的文字,连蛆虫都称不上了,分明就是一摊抹在纸上的烂泥。
几乎可以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读到过的最好的一本书,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本应如此。
但是,重复阅读时,那种【书】特有的纸墨香味呼吸上去就像凛冬的空气一般刺痛着我的肺部,再也找不到那种潸然泪下的感觉了。
只感觉想吐。
想杀人。
好想把X杀了啊。
当我拨开层层迷雾,意识到了一直蒙在我心头让我胸闷想吐的想法之时,我不由得吓了一跳,但这却是真真切切的、迫切的愿望。
没有任何动机,没有任何理由,只有明确的恶意而已。
明明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却想杀死其作者,这果然很奇怪吧。
但是……
……好想把作者杀了啊。
于是,那份名单由此而生。
十
纯粹的恶意。
并非来自于嫉妒,嫉妒那些天才的才能。
也并非来自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与痛恨。
如果一定要加以诠释的话,那就是【威胁】。
那本书的存在,X这个作者的存在,已经深深的威胁到了我作为【作家】的存在。他们对我而言,就好比犯罪现场的指纹之于罪犯。
我知道的,一旦这些天才斩头露面,让世人知道真正的文学是什么样的,那些文字便会成为一双双对着我的刀锋,刀尖反射的寒光将我稚拙的文字照射的体无完肤,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我将被读者、媒体、出版社以及其它一切将我推上山顶的人再推落山崖,众叛亲离之后,再被世人推上审判庭,推上刑台……
作为【作家】的我,会被杀掉。
如果能一直这样以【作家】的身份潜伏着——我常抱有这样的幻想——只要不断的磨练,自己也终有一天能写出想象中完美的作品,成为真正的作家,被所有人爱着也不会感到亏心。
我不想被这个世界抛弃。
只要,能作为【作家】活着……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指向我的物证已然出现,只等待不多时,便会为世人所知。
我将会被剥夺【作家】的身份,剥夺未来,剥夺通向梦想的道路。
给了我一切的世界,马上又要夺走我的一切。
我的梦想很简单,创作故事,让世人,也让自己感到快乐,并享受这一过程。
让书中那些孩子,替我受到我最缺乏的爱。
如果有一天我的作品不再被爱,那么我的人生便不再有任何价值。
明明我除了创作,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啊……
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长。
双眼前的景象,渐趋疯狂。
十一
如果说我能支撑着活到现在,靠的是热爱的话,从那时开始,单纯的热爱已经不足以支持着我继续写下去了。
看完一本书,有时便会在那份名单中再添一个名字。【作家】们华丽的词藻如针扎在我心口,使我那本就看上去与蟑螂无二异的文字愈加黯然失色。那些人的作品,那些人的名字无疑使我感到痛苦。
想让那个名单中的所有人从世界上消失。
我时常沉浸在幻想中的杀戮现场的意淫中,并以此为乐。意淫的快感,让过度的痛苦化作麻药,使快要疯掉的我得以片刻喘息。想象名字们的血流出,那种感觉就像割腕一样,困扰自己的存在销毁了,积攒的压抑也得以倾泄而出。
终于有一天,我打算真的动手了。
我每天都抽出一些时间,以想象中的杀人现场作为模拟,进行杀人的准备。我并不是以杀人为爱好的变态,因此为杀人计划做模拟时,并不需要过多地思考如何使手段变的猎奇。我也没有准备对证据做过多的掩饰以逃离警方的缉拿。我只需思考如何尽可能多且高效地让那些名字的主人化为乌有——在警察发现之前——就像友爱部地下室里所做的那样。
(友爱部的地下室:出自《1984》)
与其作为一个【假作家】被揭露而身败名裂,我宁可以一个【精神分裂的杀人作家】的最终印象从世人眼中消失。
找到那些名字的主人,对我来说难度并不是很大。有点像演艺圈,这个行业内很多人都相互认识。就算我几乎不与活人往来,但若向编辑打听一下的话,要弄到大部分名字们的住址还是很容易的。
那份……
……折磨着我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