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若无边幕布,轰然倒塌。
铺天盖地的黑暗,将我笼罩。
好像能听见雨声。
无休无止的雨。
有熟悉的声音,从很久前的时间与地点,断断续续的、隐约传来:
“……你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去追寻你想要的东西吧。”
“走了……吗?”
“又,只剩我一个。”
……
“天晴了啊……”
“她能去哪?”
“……她那么弱,总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调查吧。”
“光塔里……没有?”
“那个下阶法师……没跟她一起啊,看来他不过如此。”
“你离我而去……竟然没去找更好的人吗。”
……
“街上的风,也没有。”
“……倒是揪出来几个黑魔法师,鬼鬼祟祟的,「黎明」还敢来要人?!”
“如果……他们也出手的话……”
“不……「黎明」……晓晓,绝不能让他们注意到。”
……
“太静了。”
“静得我想杀人……把那些女人带来,让她们给我叫。”
“……想死吗?谁让你把她们弄到这间房来的!滚出去!”
“她住过的地方……还有她,都是干净的!你们也配!?”
“都给我滚!”
“都是肮脏低贱的……废物!”
“真想杀了他们。”
……
“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这味道……浆果与木香,好像她还在一样。”
“我真是疯了。”
“……这浅褐色的是?”
“啧,还落了头发在这里,像个小熊猫一样,到处掉毛,还咬人。”
“唱歌也难听。”
“真不知道除了我,谁还能看上她,又丑又爱生气,还喜欢往外跑。”
“不听话的小熊猫……现在在哪里呢。”
……
“原来还有些画,给你藏在了这……”
“背上的洞里……画了眼睛?这就是你眼中所见的世界吗?”
“你眼里的我……又是什么样的……”
“还有别的画像啊……站着、坐着、睡着了的……你竟然把我画得这么平和,这么温柔……甚至是可爱。”
“如果我真是这种人,该多好……”
“你能不能回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不……不!你必须回来!”
“我决不允许!让这样的你,流落在外,被别人占有,再度离开!”
……
“废物!连个小女孩都找不到……这些废物!”
“呼……一点用处都没,真想全杀了!”
“哈……哈啊……要是,她知道我又杀人,会不会……”
“呵!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她已经走了!是她先离开我的!”
“令人烦躁……!”
……
“到底在哪。”
“我也是傻……她一个普通人,说什么要找真相,她能去哪!”
“不会是想找个地方,自己等死吧……”
“不行!死,也要死在我身边!让那些废物,给我继续去找!”
……
“把那个该死的法师,给我关起来!圣餐断了,一发作就给他塞无忧花叶!”
“该死……真该死!要不是只有他会空间魔法,有那么点希望,真想立刻就杀了他!”
“说什么不愿玷污圣洁——他懂什么!他自己又干净到哪里去?!”
“明明她现在……随时都会死……”
“她一个人待着……会怕吗?”
……
“十天了啊。”
“味道散了。你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是在生我气,故意躲我吗?”
“……我居然有点后悔了……是不是我错了,根本不该把你抢来。”
“也许那样,还能在藏书室里看到你。”
“你也不会……”
“不,我不后悔!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无论是那个安列卡,还是那个低贱的法师!”
“等我找到你,一定要把你锁起来,永远锁在身边。”
“怎样都好,你别想逃开。”
……
“……该死的贱种,还是不肯吗?!我已经忍他许多回了!”
“净化……?我对男人没兴趣,但,只要能让他服从我,倒也可以一试。”
“叫上「黎明」那些人,给我去准备。”
……
“她会不高兴吧。如果我这样做。”
“……我在想什么?那个该死的家伙,他也配?!”
“她不高兴,也只能是因为我!”
……
“名为白夜的贱民,你应当明白——下等阶层,无条件听从上等阶层的命令,这就是亚德里城的规矩。”
“别白费魔力挣扎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听不听我的,去找出她在哪儿?!”
“……”
“好……好,你要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很快,你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我的傀儡!”
“唔呃……这是……!”
“以为我会碰你吗?——你个下贱的垃圾!你只配跟这些触手,纠缠不清!”
“你……放弃了身为纯人类的尊严……你背叛了、世界……!”
“世界神?呵,也就你们这些愚蠢的人,还会信仰世界神!等着吧!他不会来救你,也不会来杀我!那都是假的!”
“污秽……这……发带?!为何你会……晓……”
“你不配提这名字!无能的贱种!当初那三个废物为难她,你连声都不敢出!”
“不是的、我……”
“闭嘴!你给我记着,她是我救下的!她属于我!但她太不听话了!等找到她,我要把她锁住,让她完全被我占有!反正,她是喜欢这些触手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给我看看你自己吧!啧,眼中满是欲望和杀意啊,像妓子和疯子一样……你这肮脏的垃圾,你以为她会爱上你吗?你痴心妄想!”
“不……我……”
“有意思……我现在才发现,你眼中的欲望,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重……哈!原来你根本不足为惧!”
“你所信仰的神,所觊觎的人,都会因为你这种本性,恶心你!背弃你!真是令人发笑!哈!哈哈哈哈哈!也就只有我,才配得到她!”
“那是我的……我的晓晓……哼,真不想碰你,还是个男人,令人恶心!不如,换成这个!”
“哐!”
“唔呃!”
“果然,还是直接动手,更合我心意!”
“来!叫啊!像个下贱的女人一样!哀嚎啊!”
“哐!哐哐!”
“……我……我不能……神……”
“!”
“风……变了……地动?”
“难道?!”
“你上来!给我把这垃圾关起来看着,晚点,再继续仪式!”
……
“这是……地下有什么?!”
“光塔那……长出了巨大的无忧花?!”
“这气息是!”
……
“威尔斯伯格!你给我——拿命来!!”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这次一定要杀了你!!喝啊啊啊啊!”
“杀了你杀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
“那是——”
“她?!”
“不!”
“不要死!”
“我接住你了,你不要死!我求你了!”
……
“黑色的……太阳……”
“和火雨……”
“世界神……现世了吗?”
“呵,居然,真的存在啊。”
“你终于出现……是来杀我的吗。”
“她看起来没事……真好。”
“我了无牵挂了。”
“威尔斯伯格——你!别想逃!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早就不想活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痛。”
“好痛啊。”
“原来被火烧着,是这样的感觉啊。”
“那我真是……活该啊,哈哈。”
“这就是,我的终焉吗?”
“哥哥、姐姐……”
“对不起……”
“妈妈……我好——”
“我……”
“我原谅你。”
……
“好吵。”
“谁……”
“谁在叫我?”
“是……”
“晓晓……”
“你来了啊。”
“如果没接到你……”
“我们,算不算是殉情?”
……
“十年,十年了。”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
“时至今日,当我踏上死亡的路途,才终于明白……「奇迹」的低语、我的「真实」。”
瑞利恩斯?
我伸手,却只触到虚空。
此时的他,像是完全不同了,不见往日的疯狂,望着我的目光纯粹又澄澈,只溢满了深深的渴望。
……哎?
你……是那道幻影,还是真正的瑞利恩斯呢?
似是感知我的疑惑,他将手放至身前,悠悠开口:
“我是瑞利恩斯。是过去,也是现在;是「表」,也是「里」。
我是你所知的那个人体内,脱离了「奇迹」的折磨,只属于他本身的部分。
即,真正的「灵魂」——你见过的那道幻影,是「里」,是藏于内心最深之处的我。”
他淡淡地笑着,摇摇头,轻声说:
“神明,将我厌弃。在我死后,反而是你,来接我了啊。
作为「钥匙」,你将接引被污染的亡者去向「奇迹」——你听见了吗?它一直在呼唤着我,呼唤你。
真相是……在你初次接触我的异化时,我便已向你献上了灵魂。但‘表’的部分过于痛苦而割裂,对此一无所知;只有‘里’在游荡,和等待……
你的异化与污染,也并非真实。它是因为「奇迹」连接了你我,以至于我心中所求,都在你身上得到体现。”
我似懂非懂。
可「钥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时的世界神,也提过这个词………
他看看茫然的我,突然眨眨眼睛,咧嘴道:
“我就不告诉你!——这样在你找到答案之前,才会天天想着我!哈!”
……啊?
他恢复成平日没个正形的样子,坏笑着说:
“刚刚,我是在对「钥匙」说话。现在,只是瑞利恩斯与晓晓独处的甜蜜时间~
你难道不好奇,在我眼中,你是什么样的吗?我们真正的相识,可远远,不是你所知的那样……”
他似是回忆起什么,神情逐渐落寞了,转身走去,示意自己跟上:
“我认识你,那是……更久之前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我骗过自己,也骗过你很多次……
我们之间,有太多遗憾……
我的堕落,已无可挽回。即使不再痛苦,我也还是个疯子、变态、罪人。
如今趁还来得及,我想向你坦白。
我知道,你有许多困惑……但死亡的路途总有终点,我只能解答你的一部分。
所以,请听我诉说吧——
请聆听我堕落的灵魂,我的自惭形秽,我的……满腔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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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
知道你存在,还是特朗宁那蠢货拿出情报和假戒指,让我去假冒你未婚夫。
听他描述,本以为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丫头。
左右无所事事,我应下这个计划。
第一次见你,是在光塔藏书室的角落,你坐在地上,借着太阳施舍给的一点光,正在看书。
你低垂着头,聚精会神地注视那片书页,眼神静得像深海……我望着你,好像,也能感受到那种溺水般的沉静。
你看书,我就在站在那儿,看着你。直到你将一本书都翻完,我才反应过来,已经日沉西山。
我感到不对劲,转身想逃。
——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那天晚上我回去,久违的,能略过脑海里的杂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那本书,你注视着我,然后我在海中沉沦。
……如果那双眼睛能看看我,就好了。
意识到是梦时,我如此想。
我开始每天都来光塔,来那个狭窄又无趣的藏书室,偷偷给你吹上几缕微风,看你按住书页,自己躁动的心也被你按住。
好像这就算是产生交集。
吸引住我的,是你的安静;但你动起来的时候,也是有几分可爱的。
偶尔你起身去拿书本,因为身高不够,只能原地蹦一蹦,褐色的头发在空中也跳起来,乱蓬蓬的,结果你还是够不着。
像个摘果子的小熊猫一样。
那次我终于没有忍住,悄悄地走过去,帮你将书取下。
你回头望见我,眼里很惊讶,也有点高兴和慌张,还主动朝我搭讪。
你好像把我错认成了谁……曾经也有人站在你身边吗?还好,你什么也不记得。
你被弄丢了,我们相遇,你从此只属于我。
这就是命中注定。
可这相遇来得太快了,我不知道,你会喜欢些什么。
我有着令人无话可说的外貌,强大的风系魔法,亚德里城至高的权力与财富……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对此感兴趣的。
我还有被诅咒加身的异化躯体,扭曲疯狂又阴暗的心……这些,恐怕更没有希望。
还是得把你抢走才行。
你溜走了。我想,是不是自己吓到了你,或者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我有些懊恼,懊恼自己的鲁莽,又恼自己不够冲动,怎么没有将你拦下,直接将人抢走。
没想到,你会很快回来。
胆子还挺大,小熊猫。
听说你救了那个下阶法师,我就想,也许,可以试一下装可怜。
结果真的很有用,你又主动来接近我了。
你给我吃剩的面包……我看着它,它的颜色和你头发很相近。
我想吃掉你。
你怎么能如此好心又愚蠢呢?你根本不知道一个疯狂的变态,会想对你施舍的食物做些什么……那上面留着你的气味、唾液,我在阴影中将它一点点含入口中,想象将你一点点品味,拆吃入腹,彻底占据那深海。
真是没救了。
我居然对你产生这种幻想。
那个下阶法师与你同住,他会这样吗?我不想知道,就让人给他多安排些任务吧。
结果,你不怎么来了。
是害怕在光塔里无所依靠吗?还是……你也对他产生了好感?
看你现在的表情……的确是有。
这该死的雏鸟情节。
如果当初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算了。「奇迹」告诉我,那样你会不太一样,我也会对你没什么兴趣。
你的眼睛在问……那个你眼里没有海,没有光,毕竟一直没遇到什么好人。哈,其中也包括我。它说你害死了很多人,颠覆了亚德里城,认真的吗?就凭你这小身板?
话说回来,圣餐日那天……所谓圣餐中有什么,你也知道了。我简直是担惊受怕,怕那个下阶法师愚蠢,怕你嘴馋偷吃它。
结果现实更令我生气——你被几个垃圾逼着吃地上的饭,他们污言秽语,而那懦夫就只是在旁边看着……
要不是你还在那,我真想当场杀人!
我也很嫉妒——凭什么?那个人比我低贱,比我懦弱,比我无能!他凭什么可以让你这样舍下自尊,像狗一样,在地上吃食?!
凭什么!他可以得到你纯洁的、没道理的、牺牲的,爱?
明明他已经被控制,毫无感情,是一具无心的木偶……
我真的很嫉妒,嫉妒得发狂。
看到你快要哭了、还不肯哭出来的小脸,我又忍不住心软。
……算了。他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你只会是我的。
我不想再等,立刻将你抢走,演出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戒指,你果然信以为真。
红玫瑰是假。而粉玫瑰的……它从海里打捞上来,的确属于你。
晓.巴图斯坦,确实是你的真名。
也许你真正的未婚夫……不,他绝不会比我优秀,包括那个下阶法师,我依然不认为他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我不后悔将你抢走。
没想到你吃了无忧花,没有晕……你不是第一次服用,却也不像是处于成瘾期。我无法忍受有人捷足先登,已经将你作为玩物、占为己有。
我试图从你的眼中寻找痕迹,但可能太粗暴了,你咬了我一口。
真是不乖的小熊猫,生起气来,也很可爱。
本来,还想把你仔细检查下。但在那之前,你会咬我许多口,而我会忍不住对你做些什么。
万一一下把你玩坏了,我就亏大了。毕竟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得到你。
癫狂之中,脑子里也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伤害晓晓。
刚带回你的那几天,我情绪更加暴躁。一会儿很高兴有了你;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象,你曾经被人占有的样子;再加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这些快把我逼疯了。
对,我本来就疯了。
你那时的眼神告诉我,你不喜欢疯子。那么让你跟我一起发疯,你就会接受我了。
我给你那些书,带你看那场表演,让你认识其他疯子。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惊恐,崩溃,然后就此发狂。
像曾经的我一样。
果然我这种人,没法给你什么好东西。
我只能在你睡着时,附在你耳边恶魔般低语自身的欲望,在你手上刻下代表誓言的血戒指,想死的时候拉着你一起殉情。
结果你从不害怕,从不恐惧。
你是正常人吗……
对了,你也的确不是。
无论你是什么,都无所谓。
就像我是什么,你也接受了。
向你袒露我的体质前……我本打算,如果你表现出害怕和恶心,我就在那光塔上面,所谓离世界神最近的地方,用最肮脏下流的方式,亵渎你,亵渎神。
这样一定能把你逼疯吧。
结果你居然没有后退,没有怕,反而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热情得,令我不知所措,又有点窃喜,和紧张。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表达出“喜欢”的情绪,还是对我最为在意和不齿的部分。
你总喜欢抱着触手,但其实……我用它做过许多脏事。我不敢告诉你,只能在每次见你之前,把它们都清洗干净。
你给的蓝色蝴蝶结系带,我也一直留着。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你的眼睛。
从那时起,我也喜欢蓝色。
可它后来与你一样,不见了。
好像是战斗的时候……不用着急,你现在也没法再给我。
它应该与我一道,消失在火海中了吧。
与我一样的归宿……
这样,也很好。
那时候,你碰了触手,再次晕倒,却查不出任何原因。我突然发觉,你其实是如此脆弱,而自己对你,并不好。
……想要补偿。
于是我把自己包装成“礼物”送你。绑带还是你喜欢的蓝色,我可真贴心。我对自己的外貌条件,还是有点自信的。
意料之中,你对我,对那方面完全没兴趣。
你还想若无其事地继续睡,真是令我伤心。
但对你装可怜总是有用,告诉你一些事后,你就没那么抗拒我了,能忍受我睡在床上,还会给我唱歌。
歌是不怎么好听。
可我能睡得很安稳。
结果第二天醒来,我在床底下找到你——你还是不肯与我同床共枕,像个小动物一样,抱着瘦小的身躯,在那暗处呼呼大睡。
应该没人告诉过……你睡着之后,是很不容易醒的。可以说只要没碰到你,在旁边做什么都行。
你要问,就是我试过了。好啦,别再这样好奇地看着我,我不会告诉你具体是怎么回事。
哈!就喜欢你这副瞪着我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之后,我们度过了一段甜蜜愉快的时光——我学着“尊重”你,带你到处去玩,陪你在房间里看书,给你画画。望着你专注又平静的神情,仿佛就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
我带你去湖上划船,你对水好像很感兴趣,不停地伸手,试图去捞湖中的落叶,都顾不上看我一眼。
我啊,只对你眼中的这片海感兴趣。
你抚摸花,我忍不住想象我是花;你拾起叶,我想象我是叶;你撩拨水,我的心也随之泛起波澜。
你画我的背,试图教触手一起画画、写字,还把它们当成枕头,实在是很可爱。渐渐的,自己对你都没那种念头了……比起触手,我还是更想用自己的身体,去与你亲近。
可你的目光,从未属于过我。
情感翻涌至烈时,我甚至不敢睁眼去看。
我怕你——始终,都望向了没有我的世界。
只能数次在梦中与你一起,你用海一般的眼睛将我溺死,而我,自愿沉溺在你身体中去。
我们在海中沉浮,用力飞起,重重砸落,不断重复,痛苦又无比快乐,空虚又难以自拔——无法抑制地飞向最高处后,便如鸟雀般坠落,伏在彼此身上,只余下一点力气喘息,像是无限接近于死。
爱与死,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在梦里一同死过许多次……我多想真正让你明白这种快感,这种虚无,明白我对你与死的迷恋。
大汗淋漓地醒来,我又告诉自己,别发疯,你还太小,你不愿意,这只会对你有害……我只能啃咬那个“结婚戒指”,当成那是你的手,我们共同的印记。
「奇迹」在吵什么……说你不会被留下任何疤痕?
真令人火大!那可是我亲嘴刻上去的!
或者是“亲手”?
唉……
就因为你……算了。
反正在我眼中,你与我一样,都拥有心,都能感受到……
爱。
生怕自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那段日子,我一度不敢在深夜中靠近你,也难以入眠,我只能更加频繁地,偷偷发泄和疯狂。
哈,不知何时开始,我这么怕你,怕你死掉,怕你毁掉。
你的脸色越来越差,像花朵逐渐开败,却叫人无力挽留。
我害怕去爱你了。
你的寒冬,我无力推迟……
我只能逃避。不曾想,你会主动找上门来——外面那些人都是瞎子吗?还是我过于松懈了,居然都没察觉你身上的风。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风,我能分辨出来。你的……是那种沙与海上的,温暖又流动,就像你莫名的亲和力,你无休无止的好奇心,和出人意料的举止。
总之,当你幼小又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时,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惶恐。
我以为你会恶心,或者吃醋,我以为你依赖我、爱上我了。
然而你却是说,要离开去寻找“真相”。
真相?就凭你那瘦小的身躯,你那玩具般的武器,你坚定无情的决心?
我能看到,你眼中向往的真相,可远远不止亚德里城的这些啊。
你的路途,将无比艰难漫长。你所要寻找的……比爱情虚无,比死亡残忍,比正义还要冷酷。
那些真相,你能绝不后悔地去追求,和拥有吗?
我不清楚,但希望你能想明白这些。
对了……
接下来我所说的这些,你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无法接受的真相,濒临崩溃。千万,不要动摇自己的心。正因为那份特殊,才有人获得了救赎。”
记住了吗?至少直到旅途的终点前,都不要忘记这些啊。
一定要记得……
哦?你想要道歉?为什么?
因为那句“玩物”的话么……你那么说,倒也没错。我一开始,的确是居心不良。
不必介怀,而且我也骗过你,伤过你……
是我不好。
是我本性难移,差点……对你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
也是因为我,才让你受到那么多痛苦……
我永远,也无法忘却——那一夜的你,白着小脸,黑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我擦啊,擦……怎么,也擦不完……
太多了……
就像我的罪一样……
令人难以呼吸。
回神才发觉,你是那样的可怜、狼狈……头发,散在脸上;衣服,也全是血,还被我给……
我、我明明、很喜欢它的……也喜欢……
最终却还是……!
最终毁掉这些的,还是我自己……
我……
我真该死啊!
你那么弱小,本该被细心呵护,我却用这双手,将你给——摧残成那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总是一次次,毁掉所珍视的……
好恨,自己。
我根本不配被原谅——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为你做。
可你……只想独自离开。
或许你想要的,也是自由。
是我把你给锁住了……我无法脱身,便也将你锁进那个囚笼。
让你陪自己一起,被污染、疯狂、堕落、死亡……
我真是自私,又没用。
我这种人……
对我这种人……
你却不曾埋怨,反而,还想救我。
晓晓……
你,就是这样啊。
什么都不要,却能把一个人的心带走。
那之后,我魂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你也……一直没有回来。
你消失了十三天之久……久到,我以为你是躲在哪里,静悄悄死去。
就像在床底下那次,你蜷缩着小小的身躯,紧闭着眼睛。
只是这回你不在床底,我也找不到你。
只剩你残留的一点气息,安抚我入梦。
梦里,你哪儿也没去,还在我怀中。我搂住你旋转、起舞,注视着你,渴求你的深海;那海终于不再略过去,而是映出飞鸟的倒影,浪花翻涌,将我淹没。
那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得我从头至尾,都清楚它只是个梦。
因为……你不会看着我,你只会看向残酷的真实。
梦终归会醒,那点气息,也如它一般散去。
我不能……任你消散。
风,和我在地面上四处寻找,没想到,你就在脚底下。
你真的找到了真相,也找回了我的过去。
多年前……我也曾被下过无忧花,下过黑魔法的精神控制。
可「奇迹」带来的痛苦更甚百倍。那些人想不到,我几乎对无忧花的戒断反应毫无感觉。所谓的精神控制,更是对疯子无用。
他们一次次对我进行实验,做着无用功,还浑然不知。
对我的残酷训练,也成为送他们下地狱的台阶。
但我太疯,也太痛了。被带至地面后,便不记得那里,也再没能找回去,将它毁掉。
脱身于黑暗与囚禁,又陷入无尽的低语和折磨。
我以为自由后便能肆意妄为,于是一头扎进刺激和快感里,不断堕落,越陷越深。
也越来越难以被满足……彻底陷入疯狂。
忘记飞翔的我,又何尝不是在另一个囚笼。
在迷乱的间隙、意识难得清醒时,自己,才能瞥见一丝过往的倒影。
我早该死了,只不过不敢去想姐姐、哥哥们的面容,不敢回忆他们哄我入睡的歌声。
我抛弃一切温暖美好,践踏眼前所有的纯洁,不过是,没法面对自身的罪。
我不过是个懦夫啊!
以仇恨为寄托,苟延残喘于世,只知贪图享受,浑浑噩噩度日!
如果就这样,在堕落中耗尽自己死去,我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已逝的亲人,如何面曾经前的自己?
我无颜以对。
……
还好,你回来了。
你逼那个人渣现身,你给了我机会弥补。
见到他,我杀红了眼,一时忘却所有,甚至也想不起你。我心中,只充斥着这些念头:
杀了他!然后,杀死自己。
为那些死去的哥哥姐姐,报仇,赎罪……
我不要命地战斗,那枚蓝色蝴蝶结,就此遗失。
力量一分分耗尽,才发觉自己一无所有。
我以为再也找不回它,再也见不到你。
我的生命,也将以大仇未报的遗憾,作为终点……
万念俱灰时,你竟从空中落下,直击要害。
像流星划过夜空,燃烧着自己坠落,只为指引方向。
最终换来一线黎明。
是那个……白夜,在帮你吗?
我才想起来,他是——
算了,我也不配去提他。
但要不是有我接住,你现在就一起上路了。
「奇迹」说,它不会让你死……
对你而言,这应该是件好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期望自己能够死去,获得永恒的安宁。
只是后来还要报仇,又疯过头,都给忘了。
没想到这份愿望,会体现在你身上。
是你抚平了我的疯狂,不顾一切地去寻找真相,让我逐渐回忆起这些……
我应走向死亡,而你回归新生。
我没资格追求的,我希望你拥有。
曾经你两度坠落,我都接住了。以后……你可千万别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跟我这种疯子待在一块了。
你遇见我,就够了。
我这样的人,已给你带来太多坎坷。
现在说抱歉,好像太迟啦……
我还没为你做些什么。
记得……你曾问过我,能否用风,去吹散亚德里城的黑雾?
如今,也算是做到了吧。
今后,就请你在黑雾散尽的阳光之下,不带一丝阴霾地笑着,好好活下去啊。
路快要到头了……
说了这么多,我突然想起,自己把你给的信,小小地修改过一番。来听我念:
致 亲爱的瑞利恩斯
在与你度过的时间里,我们去逛街,划船,在无边的花丛中漫游。我想……
我已对你坠入爱河。
哈哈……是不是改得十分可笑?
简直面目全非了……
说什么你爱我,其实,你从未爱过,是我先爱上了你啊。
连这也总是忘记,我真愚钝哪。
终点……到了。
谢谢你,晓晓。
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还越过神罚和生死,陪我走到这里。
作为「奇迹」「钥匙」,我甘愿献上灵魂的、最深爱着的你啊……
接下来就请将我引渡——沉入那片永静的大海吧。
————————————
路的尽头,是海。
瑞利恩斯踏入其中,伸展开自己,在水中渐渐放平,随之浮在海上。
我跟上去,只能驻足于水面。
我跪下身,去整理他的仪容。
细细理好那些金色的、阳光一般的发丝,又抚平他衣服上的皱褶,我注视着他,悲悯地说:
“你向我坦诚了你的灵魂,无论如何,我都接受。”
“……你能实现心愿,我为你感到高兴。”
他朝我淡淡地笑着,略一颔首,双手放在胸前,放松身躯,渐渐合上双目。
过去未曾陷入疯狂与堕落的那个灵魂,仿佛重现于此。
正是这份未被侵蚀的自我,引他追寻、赎罪、坦白,奔向死亡,义无反顾。
污秽至极之处,亦有初心不改。
还有……那份抱憾终身的爱情。
我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轻得像那片幻羽,自己只触及过一瞬。
它是弥补,是祝福。
是自由……
是爱。
他似有所感,睁开双目,看了我最后一眼:
“原来!你也曾——”
那双眼睛忽明忽暗,流光回转,似是有着千言万语。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是我没有抓住……”
他复又合上眼,哆嗦着唇笑道:
“此生,我再无遗憾了。”
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水,落入茫茫大海。
——他亦是如此。
望着开始下沉的灵魂,我抬手举至胸前,垂首祝别:
“睡吧……瑞利恩斯……睡吧……
疾风,放开双手;飞鸟,坠入海中……我在这里,守护永静的海,与你。
自此,你将不再被任何尘事所扰,你将获得永恒的死亡,与安宁。
你的罪恶,你的牺牲,你的爱意……无论是什么,都将沉歇了,伴你长眠于此。
而我,会铭记你的一切,继续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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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室.13
瑞:从此,我将永远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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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3.世界神
世界神:竟然有凡人主动接受神明的审视,不错,不错。
世界神:让此身一观,名为瑞利恩斯的凡人,灵魂中是……
世界神:噗!这都什么黄色废料?!我要把它分到有害垃圾里去!……咳咳,刚刚你们什么也没听到,重来。(高冷)污秽之物,应须以毁灭。

插图碎碎念:
这幅画名为《瑞利恩斯》。
几乎概括了瑞的一生,大概是我水笔插图中最好的一张。
这里也可以发现,瑞晓的衣服配色,其实是差不多的(瑞的小心机)。
从右上角开始,逆时针方向的说明:
无忧花与无忧叶,原型出自于夹竹桃。瑞的触手深入花蕊中心,既隐喻了他对晓的欲念和他本人的纵欲,也隐喻了他对一生之敌的生死决战(威尔斯伯格处于花冠中心)。
瑞模仿晓的字迹,反复涂改纠结,以晓的名义写给自己的告白信。信件内容出自于本篇。
瑞第一次见到的、目似深海、正在看书的晓晓。
黑雾与艾俄里光塔,以及塔顶的圣石。
白鸟从塔顶坠落,比喻数次从塔顶跃下,意图自杀的瑞利恩斯。
向晓坦诚了秘密的瑞,来自「奇迹」的诱惑。对应晓的画与其眼中的世界,也对应只在手臂上系了蝴蝶结的幻影瑞。
瑞幼年时,与白夜的短暂相遇。
数张受害孩子的实验档案。0为零号,因为是非人类;09A为瑞,他前面有八个哥哥姐姐。
带来毁灭的黑日黑炎,以及斜插着的、瑞的佩剑。指决战之时,他的神罚与战死。
唱安眠曲的晓、沉睡的瑞。这也隐喻了后面晓晓的祝别、瑞的死亡。
在文二稿时画的,当时还没有瑞晓跳舞一系列的剧情,故而缺少了这非常重要的部分,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