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大军已经打到了人类临时堡垒的下面,在距离城五公里的地方,大约驻扎了数以万计的军团。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蚁群,又或者是微生物群落一样爬满名为人类这生态系统的全身。
这场手术没有主刀人,至少我不是。
林德尔收拾着队伍的全部家当,赛娜把能卖的东西都换成了银币,莫古则去准备干粮开始逃荒。
只剩下了大腿几乎残疾只能在街上拄着拐杖乱晃悠的我。
把闹钟的时针稍微往前拨一下,就在一天零十二个小时前,我还拿着十数支火枪在城墙上与哥布林军团殊死对抗着。
爬上来的斥候是第一批屠戮的目标。
火枪射出风速的子弹,火药爆燃的风将我前额的粉色头发撩起。
这头粉色的发丝被人称之为“椒图的造物”,似乎拥有粉色头发的人都是由海神椒图创造并放到地面上来的。
那哥布林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就被一击毙命。
红白色的浆液沾染我的视野,下一瞬间后面的哥布林斥候吼叫了什么,接着弓箭就刺穿了我的左臂。
但是我的左手先一步扣响了扳机。
把两把火枪扔到地上,接着拿起下一把进行射击。
火药奇特的酸味与兽血特有的腥臭味混合在了一起,喷溅地四处都是。
对方十人的斥候小队在我的压制下损失了三名,我不是弓箭手,命中精度只能说是马马虎虎。
头皮发麻,接着一凉,是对方小队里的弩手射穿了我的头皮,连带着头发一起撕了过去。
在弩手的掩护下,对方延缓的攻势接着如潮水般迎面猛扑而来。
来不及多想,我从腰间解下手持火枪,对着沿绳索爬上城墙的第一个家伙射击。子弹穿过怪物硕大的眼眶,那对咕噜转着的眼珠犹如卡了发条的闹钟,呜嘎呜嘎地发出破碎的声响。
蓝绿色的血液糊在了我脸上,黏滑地顺着湿哒哒往下滴落。
胃里的酸液顺着食道就要涌出口中,被什么灼烧的感觉在气管里蔓延开来。
浓厚的火药硝烟味被更浓厚的血腥味掩盖过去。
那如同盖在木桶内发酵百天以上的腐烂酱油一般的恶臭几乎逼得我不能行动。
纵使如此,身体还是先于左脑传来的信号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拉开身体,我拔出刺剑,向着城墙内部的螺旋梯跑去。
对方显然被火枪的声音震慑到了,竟堪堪地给我留了十秒的时间逃跑,那毒蛇狩猎蜥蜴般攀爬着的声音直到十秒后才堪堪传来。
多亏这一战场上致命的失误,我才能连滚带爬地跑到螺旋阶梯,接着跑出城墙。
城墙上的哥布林朝着我的背影怒吼声比吆喝着让我起床的闹铃更响,它们吼得什么语言我完全无法理解,当然也无需理解。
飓风一般的弩箭刺穿了我的左腿,余下几根手臂般粗的弩箭刺穿了我身边的地面。
趁着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可以无视疼痛的时间,我头也不回地沿着我脑内的地图开始逃亡。
应该是害怕有埋伏着的人类军队,哥布林斥候并没有贸然对我这个狼狈逃兵追击,而后敌方的大部队登上了城墙,人类的又一座堡垒就此沦陷。
闲话到此为止。
对方的军队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和解的意思,以这个势头,最多五天对方就会来攻城。
到时候,我该何去何从呢?
街上的人们慌乱着,正规军士兵们正在整备自己的精锐铠甲与武器,像我们这样从前线侥幸负伤撤下来的灰烬没有了武器,也同时失去了价值,每个人匆匆发给五银的买命费,之后就一道指示都不再下达。
战场上的风,是会染上腥气的红色的。
……
月盘移到正午时太阳该到的位置,午夜的冰冷会让哥布林们想到自己家所在的地方。
霜的颜色白的如糖,多日的行军下,我以为我已经见惯了霜的颜色。
地上的生活非常好,对于曾经生活在地下的哥布林一族来说,能这么长时间的在阳光下裸露自己肌肤是很难的事情。
战争给了我们机会,只要我们肯出兵,那我们便能获得阳光下的土地。
哥布林一族以骁勇善战闻名,在各族内的位置又低的要命,这样的机会想也不能放过。
至少上面的魔界统合委员会跟我们承诺会给予生命与土地。
枫叶火红艳阳似血,落下来的枫与战场上盛开的血花相同,营盘内的私语声切切,白天行军耗去的体力都要由这个时候补回来。
夜独有它的味道。
味道混合了草与土的气息,我喜欢它们混合着往鼻孔里钻的样子,也喜欢看野草狂乱地茁壮疯长。
而青绿色的光芒是这植物疯长的源头。
“莉娜,果然是你的魔术。”
在草中间簇拥着的,是哥布林的少女,稚气未脱的脸脏兮兮的,但面容却极其接近人类,只是肤色与尖耳朵昭示着她的怪物身份。
她是莉娜,十五岁就来到前线作为回复法师活跃着。
“是月光花,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地面上,你都很喜欢这种花呢。”
蝴蝶会在月光花上停留片刻,五彩斑斓的身躯将月光花散发的光芒散射,小小的虹就会挂在花的上面。
月光花生长于地下,倒不如说在地下也只有月光花能够生长。
摇摇曳曳的月光花,皎洁纯白,和人类们经历的冬一样,莉娜很怕黑,所以哪怕和我一起去上学的时候包里也要装着这特殊的花。
“喜欢。”
莉娜在花丛间躺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旁边的土疙瘩。
“枕头,真太。”
像以前一样,我和她并排躺在土地上,有些不一样的是天空。
“地面,星空,漂亮。”
她喃喃地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星空确实很美,但我感觉抬着头,那双眼眸似乎要触及到什么的莉娜要更美一点。
以前从未见过被繁星点缀的天空。
“明后天就要攻城了,莉娜,我会作为先遣斥候第一个攻进城内,就像今天下午一样。”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锁住了我,她伸出那双沾满泥的小手,轻轻拉我的袖子。
“先锋,真太,危险。”
泥土特有的芬芳沁入我的鼻腔,柔软而又舒适。
“没事别担心,虽然对方有超级厉害的家伙在,但是我不会输的,哪怕为了莉娜我也不会输!”
“厉害?”
莉娜不解的把头放到了我的胸膛上。
“对,那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和之前那一支与我们对峙的小队队长一样厉害。”
在下午的先锋作战中,我见识到了那个家伙的头脑与战斗力。
本以为一帆风顺的我们用绳索翻越城墙,作为弩手的我自然而然的殿在了后面。
城上比死了更安静,风刮过都不留一丝声音。
当我们爬到一半的时候,黑黝黝的洞口才对准了我们。
那一瞬间子弹穿过了前锋的头颅,那家伙大大咧咧喜欢喝酒,每天吹嘘的事情十件有九件都和女人有关,就算再健壮的头颅,也会被飞出来的子弹撕得粉碎。
“没事,咱不回忆这些,莉娜,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嘶……呼。”
这家伙还是依旧的自说自话,就这么枕着我睡着了,软软的脸蛋像是一只柔顺的小猫。
轻轻抱起她柔软的身躯,我往营地里走去。
明天,就要和对方一决生死了,就算是这样的晚上,莉娜依旧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