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8日,凌晨,凯泽斯劳滕以东,流放者集团军前进指挥部
成斗光站在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工厂办公楼内——水泥墙面裸露着灰色的本质,地面残留着机油浸透的深色痕迹。墙壁上挂满了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作战地图:有些是流放者轨道卫星的成像扫描,经过降分辨率和人工判读后勉强可用;有些是缴获的当地驻军库存,精度尚可但时效性存疑;还有一部分是手绘的草图,标注着从当地居民口中询问到的道路和小径信息。三种地图拼在一起,形成一副参差不齐的拼图,精度和覆盖范围都漏洞百出。但在缺乏完整战场监视体系的现实下,这已经是他的情报部门能拼凑出的最好基础。
三天前,当集团军前卫部队刚刚抵达凯泽斯劳滕外围时,他就预感到事情不会顺利。
巴黎方向的溃退速度超出了预期。他原本计划在巴黎至少争取四周的时间,让后卫部队能够在塞纳河至马斯河之间建立一道相对完整的过渡防线。但UNSC的反击比他预想的快了将近整整一周——勒阿佛尔港的强行登陆、巴黎包围圈的成型、白虎师指挥链的突然中断,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的参谋部甚至来不及调整部署,就被迫进入退却阶段。
他原本以为至少能有十到十五天的时间来构筑美茵河防线。
但现在,他只有三天,还要算上今天。
“报告。”
一名参谋推门而入,脸色算不上好看。他的作战服肘部沾着灰尘,显然刚从通信室一路跑过来:“萨尔布吕肯方向的通讯在两个半小时前完全中断。最后一次联络时,西郊阵地正在遭受大规模炮击,频率和密度均超过此前任何一次火力准备。我方前沿观测哨报告,至少有三个炮兵营同时在进行压制射击。”
成斗光没有回头。他只是放下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指尖轻轻按在地图上萨尔布吕肯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片沉默的灰色,像一枚被拔掉引信、却不知何时会重新炸响的哑弹。
“白虎师有消息吗?”他问。
参谋沉默了片刻:“……最后一次确认还是7月2日。艾丝特尔上校的指挥部在撤退途中遭到伏击,信号丢失。派出的搜索分队尚未返回,目前无法确认指挥链状态。”
成斗光的指尖在桌沿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
白虎师是集团军的精锐机动兵团。艾丝特尔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军官——冷静、果断,即使在最不利的局面下也能咬住阵脚。如果连她的指挥部都在撤退途中失联,那就意味着西面的局势已经不只是“不利”,而是某种更接近溃退的东西正在蔓延。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口。但他知道,参谋们同样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正在这片沉默中发酵。
“将军。”
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走进来的是第35机步师的参谋长,一名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军官。他的军容还算整洁,但眼下的青黑同样显而易见——连续一周每天不超过三小时的睡眠,已经在所有人脸上刻下了痕迹。
“35师侦察营报告,无人机小队在萨尔布吕肯以东约四十公里处发现大规模装甲纵队痕迹,正在沿公路向凯泽斯劳滕方向快速推进。编队规模至少为一个合成旅,主战坦克数量超过六十辆,伴随大量步兵战车和自行防空单位。情报分析组判定,高度疑似UNSC的第112师主力。”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方向还有第二支装甲纵队,距离第一纵队约十五公里,行进速度稍慢,推测为不列颠莱茵师的装甲先遣队。”
成斗光仍然没有回头。
他盯着地图上那道蜿蜒穿过凯泽斯劳滕的蓝色等高线——那是美茵河的前沿屏障,也是在失去萨尔布吕肯后,最后一道适合组织防御的地形线。这道防线的后方,是通往莱茵河平原的通道。一旦这里被突破,集团军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天然障碍。
他在短暂的沉默中推演着几种可能的应对方案,最终开口:“告诉35师,侦察队保持接触距离,不要交战。命令79机步师放弃萨尔布吕肯东郊的预设阵地,向凯泽斯劳滕以西收拢——没必要让士兵在开阔地上被UNSC的航空力量点名。”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把第54坦克团调上来,部署在凯泽斯劳滕西郊的工业区后方。如果UNSC想从那个方向突入市区,我要他们有足够的‘惊喜’。”
参谋们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消散。成斗光独自站在地图前,窗外的天色仍然昏沉——那片笼罩在西方的阴云,正在向东蔓延。
他其实很清楚,这一切布置只不过是拖延。
自敦刻尔克以来,集团军的精锐已经在连续消耗战中磨损过半。第19装甲团在加莱几乎被打空,第27装甲团在巴黎巷战中损失了近半的坦克兵力,第2装甲团相对完整,但作为最后的总预备队,他不敢轻易投入。而巴黎断送的不仅是一个装甲团的编制,更是一支可用于机动反击的、从空中到地面都还有完整指挥体系的预备队。
更可悲的是,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有多少士兵可供投入战斗。
集团军在敦刻尔克和巴黎损失的兵员,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无法补充。部分单位的士气和协同都存在明显问题。而在UNSC的航空兵和远程火力优势下,他甚至连组织一次像样的前线轮换都做不到。
但他还是要打。
不是因为胜算,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每一小时的抵抗,都在为他身后那条尚未完工的美茵河防线争取一点弥足珍贵的准备时间。
他没有催促任何人,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地图上凯泽斯劳滕的位置——那里现在还很安静,但萨尔布吕肯的沉默正在向东蔓延,像某种无声的潮水,缓缓推进。
窗外,第一缕晨光还没有到来,但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白了。
同日,早上,凯泽斯劳滕西郊,第79机步师防区
阿扎里德靠在掩体边缘,沾满泥土的战术背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左臂缠着一圈绷带,是昨天下午被炮弹破片划伤的,他自己处理了伤口之后没有上报。
连续几天没有正经睡过觉。从巴黎撤离后,他的团被调入79师作为该师的前卫单位,几乎一直在进行迟滞作战——打一阵,撤一段,再打,再撤。萨尔布吕肯以西的一座又一座村镇和路口,都留下过他手下的足迹和残骸。
这是一场令人疲惫的、看不到尽头的战斗。敌人似乎总是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总是能在他刚刚站稳脚跟时就用精确的火力砸在他的指挥节点上。他有时候甚至怀疑,对方的指挥官是否真的能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实时掌握他每一个营连的位置。
现在他终于接到命令:就地组织防御。
他打量着眼前的这片地形——凯泽斯劳滕西郊是一片混杂着小型工厂、仓库和老旧居民区的过渡地带。公路两侧是稀疏的林带,远处的地平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花了几分钟在自己的脑海中梳理这片区域的战术要素。公路可以提供装甲单位的快速通道,工厂区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可以作为坚固火力点,而那些零散的居民区——他皱了皱眉——将是最危险的近战区域。
他不喜欢在居民区作战。那意味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具火箭筒在等着他的连队,而他几乎没有时间清理每一栋建筑。
但这也算不上最差的阵地。至少比在开阔地上用血肉之躯迎接UNSC的航空打击要好。
“团长。”
一名通信兵跑过来,递上刚刚收到的电文:“师部通报,敌112师先头部队已过萨尔布吕肯东郊,预计三到四小时后接触我部前沿。师部要求你团务必坚守至天黑,为主力调整防线争取时间。”
阿扎里德接过电文,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把电文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三到四个小时——他抬头望向西方。天空尽头仍然沉静,但某种低沉的压力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暴风雨来临前那股令人胸闷的闷热。
他想起在敦刻尔克郊外那次阻击,加莱机场那场血战,还有巴黎外围被UNSC的空降兵从侧翼包抄的那个下午。他不喜欢这种等待的感觉,但他也知道,在这条战线上,没有谁是真的准备好的。
没有人能在敌人追在自己身后时真正准备好一道防线。他只是一个在仓促退却中,被命令停下脚步的士兵。
他转过身,面对自己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他们有的在加固掩体,有的在搬运弹药箱,有的靠在沙袋上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连抱怨的力气,似乎都在连续数日的撤退中被消耗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检查弹药,加固掩体。把反坦克导弹架到二楼的射击位。”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把重机枪调整到公路正面。他们要是从那条路冲过来——就让这成为他们今天最后一次看到这条公路。”
没有人回应。但士兵们默默地开始动作。沉重的弹药箱被抬上楼梯,沙袋被堆叠到窗口,反坦克导弹的发射架从伪装网下露出。
他们都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而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了。
同日,午后,凯泽斯劳滕以西,第79机步师前沿阵地
当第一枚炮弹落在79师前沿阵地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时,阿扎里德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发炮弹并没有直接命中任何目标,只是在一片废弃的农田里炸开一团泥泞的黑烟。但紧接着,更多的炮弹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迫击炮、车载榴弹炮、远程火箭炮——空气中充斥着钢铁高速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和沉重的撞击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闷而连续的巨响,让地面像鼓面一样持续震颤。
全线炮击。
阿扎里德紧紧贴着掩体墙壁,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持续性震动。头顶有泥土碎块簌簌落下,掉进他的衣领里,带着火药味和尘土呛人的气息。通信耳机里充斥着各连队断断续续的报告声——A连报告阵地前方发现装甲单位接近,B连报告左翼出现步兵试探性接敌,C连的通讯时断时伏,最后一句话停在一阵剧烈爆炸声的尾音里。
“稳住——让他们靠近再打!”阿扎里德对着送话器吼出声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传达到了每一处阵地,但他知道他必须让士兵听到指挥链仍然存在的声音。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渐渐向后方延伸。短暂的沉寂过后,前方的雾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排排以疏开队形推进的装甲载具,在灰褐色的平原上铺展开来,带着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压迫感。打头的是体型庞大的重型坦克——那些车体正面厚重得近乎夸张的轮廓,即使在雾气中也显得格外压抑。后方是步兵战车和装甲输送车,在它们两侧,还有快速穿插的轮式突击炮。
阿扎里德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个简短的命令:
“反坦克导弹小组,瞄准打头的那几辆重型单位,自由开火。”
他没有多余的演讲。在这条战线上,士气高昂的演说早已被连续数日的撤退消耗殆尽。他所剩的只有一条冰冷的命令和残存的弹药,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和手下在凯泽斯劳滕多守一阵子。
当第一枚反坦克导弹拖着尾焰飞向UNSC的坦克时,他知道,这片土地上,又将多出一批被他亲手推入绞肉机的人名。
2016年7月18日,傍晚,凯泽斯劳滕东郊,流放者集团军前进指挥部
凯泽斯劳滕攻防战的第一天,在日落时分暂时沉寂下来。
成斗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天际线尽头那片被火光映红的云层轮廓。79师的防线在前三个小时的激战中丢失了外围警戒阵地,但主阵地没有被突破——至少目前还没有。
他一直在等那片云层的颜色变暗,但那片红光,始终没有熄灭。参谋每隔一段时间就进来报告一次新的损失,那些数字在耳边堆积成一座沉重的山。
第19装甲团残部正在向指挥部汇报人员损失;第54坦克团在反冲击中损失数辆;79机步师各团残存兵力的报告正在逐步汇拢。那些数字在耳边堆积成一座沉重的山,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直到参谋汇报结束,他才开口:“79师还能支撑多久?”
参谋沉默了一下:“……如果112师保持今天的攻击强度,最多还能坚持一天半。如果敌人投入预备队,时间还会更短。”
成斗光点了点头。他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告诉35师,明天天亮前,把他们的侦察营向北放出——我需要知道不列颠那支部队的精确位置。让军属炮兵旅从现在开始,每隔一小时向萨尔布吕肯—凯泽斯劳滕公路沿线实施五分钟阻滞射击,不用等待前沿观察校准,按标定区域打。”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下一个命令:“向集团军后方基地发报:凯泽斯劳滕防线可能在三至四天内失去完整性。请加快美茵河防线的施工进度,并建议将尚未完成工事段的兵力和物资提前向北岸转移。”
参谋的笔在纸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记录。没有人对这道命令提出质疑。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夜色完全笼罩凯泽斯劳滕时,城市的供电网络开始出现局部中断,西郊方向仍有零星的爆炸光芒在黑暗中闪烁。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持续良久,然后消散。成斗光没有开灯,独自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美茵河防线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工,但他很清楚,他还能在这里撑住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当这扇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向着一座城市倾泻,或者被钢铁洪流碾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地图前,指尖轻轻按在凯泽斯劳滕的位置上。那里现在还在他手中,但那种拥有感正在流逝——像捧在手心的水,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走。
远处,西边又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在夜色的掩护下,声音传得格外远。
成斗光没有回头。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听完了那片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