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之中有很多东西都在看着我们。”
负责教学的男人站在讲台上，对着讲台下的人说。
“目光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你们需要适应它们，在这里，你的一切行为都在天使的注视下，恶行勿施——祂们都能够看见，你们在奥涅尔佛的每一个工作，都是天使对你们的考验，你们经历的每一份苦难，都是这一条道路上必经的过程。”
在成为审判庭的一份子之前，他们需要学习很多东西。
在马克斯的记忆中，他学的第一课就是有关于奥涅尔佛，这种他生活过很多年的城市——哪怕后来他曾离开过这座城市一段时间，他也不至于忘记奥涅尔佛的印象，就连此时学习的地方，都是他当初读书时候的学校，讲台还是那个讲台，桌椅也都还是那个桌椅。
他们被赋予了恩泽。
这是天使给予他们的恩泽，让他们和普通人拥有了一个足以区分的东西，非自然的力量，天使的馈赠，恩泽，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不论这些名字怎么变化，这都是天使给予的。
“目光，你们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称呼它们，在这些注视下，你们时刻都要记住……记住这一点，它们是监督你们的存在，它们是善意的。”
——拉芙兰，交界处。
马克斯看见了人。
或者说，人群。
他看见了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他们骑着马，马蹄在地面上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脸被遮住了大半，只能够看见下巴的轮廓，还有他们抿紧的嘴唇。
啪嗒，啪嗒。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到处张望，他们并排骑着马，像是静止的雕塑。
啪嗒，啪嗒。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牢笼，笼子的栅栏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那一个笼子里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也是金属制的，同样刻满了那种纹路。
接下来是两位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同样的，遮住了面庞，与前面的人不同的是，这两个人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这一抹银色在黑色的衣服上太过于惹眼，让人们不由地将注意力凝聚在了上面。
“啊。”马克斯发出了这样子的音节。
……审判庭。
“你……维奥莱特！维奥莱特女士！”他看向那穿着黑色外套的人，那个人他认识，那是维奥莱特，是审判庭的人，当初他在奥涅尔佛学习的时候，维奥莱特就是讲课的人，“请帮我一下……请……”
人群穿过了他的身体。
或者说，人群拥簇者他经过了这里。
——这是一个【新闻】。
“什么……什么……”马克斯挣扎着，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那人流推动着行走，明明只是人群而已，明明只是审判庭的出行队伍而已，他被卷入到人群之中，仿佛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别拦我……我要找维奥莱特女士……”
他用力拨开那些沉默的人。
是的，那些人一言不发，就像是没有看见马克斯一样，他们朝着那一扇门走去。
——在‘数日前’，审判庭在进行出行的时候，在经过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扇门，一扇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上的，连接着奥涅尔佛和外界的门。
“那是什么？”有人问。
“门。”有人说。
“地图上没有这里的记录，而且这扇门也没有任何……守卫之类的东西。”有人说，“这是异常。”
“那就检查一下。”说话的是维奥莱特，“它很明显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还有门里面的那个东西，做好防护。”
就在边界线上，没有被使用的门。
……门里面的东西？
马克斯看向那一扇门，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说，“你们就不能听我说一句话吗？别拦我……维奥莱特！维奥莱特女士！”
“肉烛没有反应。”一位男性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肉烛，看着里面火焰的跳动，火焰没有任何变化，“波动幅度约等于零，这一扇门是安全的。”
“那为什么之前出行的时候没有见过？”另一个人问道。
“我们之前好像没有走过这条线路，有可能确实没有注意到，毕竟肉烛没有反应，先将这个记录下来……”
“我去看看。”维奥莱特说。
“这不安全。”另一位调控组的成员说。
“只是靠近看一下而已，做好防护。”维奥莱特提着一个宛若立方体的肉烛，“出现了这样子的东西，肯定要检查一下……如果出现了问题，你们按照规定进行处理就好。”
“别拦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马克斯想，不论他怎么动，那些人群都将他围绕，他不论朝着什么方向移动，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位置，这些人并不想让他离开这里……不，这些人都不一定意识到他的存在，他仿佛独立于这些人外，明明他就在这里，却无法做任何事。
他只能够看着某一件事按照某一种既定的轨迹运转。
这是非自然。
马克斯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现在所看见的东西，他接触到的都是某一种非自然的复现，这不是维奥莱特，这绝对不是维奥莱特，这也不是审判庭，这些看起来像是人的东西，都是某种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他们都在朝着那扇门走去。
马克斯停下挣扎的动作，看着那些沉默的身影从他身边流过，人们还在窃窃私语，最前面的人正在交流，而他们都无视掉了马克斯的存在。
维奥莱特的脚步坚定而平稳，她提着那个立方体形状的肉烛朝那扇废弃的门走去，其余的人们跟在她身后，形成一道黑色的溪流。
这不是真的。
马克斯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他依旧被那些人拥簇着前进，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他感觉自己正被某种东西牵引着——或许是某一分非自然的东西。
“所以这到底是……”
就在维奥莱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异样出现了。
在门中的‘什么东西’动了，当然，马克斯看不见，他只能够从这些人的表情上进行判断，最开始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面孔忽然扭曲了，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扭曲了，五官被拧在了一起，那是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
真神奇啊，惊恐可以这样存在于一个人的脸上。
“什——”
维奥莱特的声音变得不像是她，她的声带被挤压了，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那个东西成功抓住了她，扼住她，撕扯她，当然，在马克斯的眼中，这一切都是维奥莱特的独角戏，维奥莱特在挣扎着，因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挣扎着。
——被记录的新闻中，存在与不存在，可见与不可见，在此时都是无所谓的。
“——骰子之杯！”马克斯嘶吼道。
他看不见那个东西，但他可以做点什么，压缩的事物触及到了那缠绕着维奥莱特的东西，然后，一切随之塌陷下去，被他按入到门中。
那到底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这一切又是因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异端？非自然？怪物？不，肉烛没有任何反应，这不是……除非肉烛本身出现了问题，但是肉烛是天使的……这是被天使允许存在的东西，除非天使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维奥莱特不见了。
她最后的声音停留在那因为慌乱而失去了声调的单音节之中，她被那一扇门吞没了，马克斯被人们包围着，他依旧被困在这里，他的理智和他的本能没有让他对身旁的人使用自己的恩泽，不论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都是审判庭的成员。
维奥莱特不见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马克斯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奇怪，他看向四周，这些人的面孔因为惊愕和某种疑惑变得奇怪，但这都是人的面孔，他的一切感知都在告诉他这些是人类，只有他自己无法相信。
“请告诉我……”
马克斯感受到自己的理智正因为此时的一切而变得摇晃。
“请告诉我！”
他用力推动身旁的人，他俯下身，在人与人的间隙之中穿过，他拨开那些人的脚，挤过那些人的腰部，他用一种可以说是滑稽的方式从这片人群之中挣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看见人群之外的东西。
“请告诉我——”
请告诉我，请告诉我——请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回答我，回答这一份疑惑，如果这是信仰失格，如果这是异端，肉烛就理应摇晃，如果这是安全的，维奥莱特就不会被吞没……
“请告诉我！”名为马克斯·雅各布的男人嘶吼道，“请告诉我们——现在，在这个‘城市’之中，到底存在着什么——异端？异教徒？怪物？被扭曲的肉块？血？死亡？馈赠？恩泽？肉烛？诅咒？到底是什么——在这里的，在残骸地带……在奥涅尔佛之中肆意妄为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啊，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毕竟现在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回应马克斯的并不是天使，更像是某一种毫无感情的介绍。
“这里出现的是什么呢？当然，这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不过在你刚才所说的东西里面，缺少了它，一个不属于拉芙兰的概念，请允许我指出这个小小的错误。”
然后是短暂的停顿。
“你也可以称呼它们统一的概念。”那个声音，“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