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玖拾壹·彷徨不定的你啊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9/7 17:50:27 字数:6287

【拉芙兰·残骸地带-奥涅尔佛】

【摇曳风雨·终·信息20】

如果在现在问一下弗朗索瓦·蒂塞朗,对奥涅尔佛的向往是什么,蒂塞朗会说,奥涅尔佛是天使注视的城市,在这里,有天使的祝福,天使的目光,这里的书籍记录着在外界无法了解到的更加深刻的内容。

他会说,奥涅尔佛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天使的痕迹。

在王朝落幕之后,天使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这座城市,天使们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祂们的信徒们自然会完成这件事,拉芙兰的中央区都是如此,中央区的过度都是这样子的,天使的信徒们传播天使的意志,告知人们天使会庇佑信仰天使的人们。

在雾气之中,人们都需要一份庇佑。

对于雾气之中的‘未知’,人们抱有恐惧,强烈的恐惧,他们害怕自己在雾气之中看见任何东西,人类历史上的数百年来,雾气之中的怪物一直都在侵扰人的理智,他们从来都不知道雾气之中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们只会跟据记录和口口相传的故事,得到同样的结果。

雾气之中的是异端,是异教徒,是一切扭曲和叛逆的事物。

——理应如此。

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对于雾气本身的恐惧,促使着人们更加强烈地渴求天使的庇佑,以及……肉烛的光泽,肉烛的光泽可以驱散雾中的东西,可以给予人们安宁,它是完美的……是可以信任的,肉烛本身就是天使的恩泽的一部分,毕竟,制作肉烛的方式,也是天使教给人的。

至少那些信徒们是这么说的。

“……稳一点,稳一点。”

蒂塞朗扶着墙壁,他的衣领正被拉瓦稳稳提着,此时,他们就在那一扇门的间隙里,扶着墙壁,悬在半空。

蒂塞朗知道自己的体力撑不了多久,说白了,他现在还能够停留在墙上,都是拉瓦的功劳,蒂塞朗深吸几口气,控制好自己的双手,他只能尽可能不让自己拖累拉瓦。

“刚才那个东西。”在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之后,蒂塞朗说,“那个东西放过我们……应该是因为‘天使的馈赠’起作用了。”

是的。

那份馈赠仍然在生效,改变他们的容貌和某一种‘气质’,这也导致此时的蒂塞朗和拉瓦并不是原本的模样,刚才……现在思考之后,蒂塞朗更加确认了这一点,那个东西在经过他们两人的时候,似乎是在用触感来确认什么。

确认面孔,还有别的东西。

“它在找什么人。”蒂塞朗说,“不是我们。”

它在寻找什么,蒂塞朗不知道,但至少不是现在的他们,虽然这和他们最开始的想法不一样——最开始,他们希望用这个东西来躲避审判庭或者是别的人的探查,现在这东西生效了,只是……并不是审判庭他们,而是一个他们仍然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是从‘残骸地带’开始跟上我们的。”蒂塞朗说,“所以,它应该是残骸地带之中的东西,让我思考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他想起了那些人。

在最开始的那一天,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实在不行我就跟你们混得了。加入你们,和你们一块儿在这里……

——不行。你不是我们。

‘我们’,这是那些人对自己的称呼,那是一个集体,残骸地带的集体,这种集体不是通过人类社会关系联系起来的,他们是通过……非自然的东西联系起来的,他们的意识通过某种非自然的渠道联通了起来,成为了一个集体。

真正意义上的集体。

“这个方向可以试一下。”蒂塞朗指向某个路径,在这不断从门中溢出的雾气开始有了起伏,在这种起伏中,有些地方显然没有被流淌的雾气波及到,“能想办法过去吗?”

他们不能够在这里继续等待。

拉瓦没有回答,他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蒂塞朗的话语,他提着蒂塞朗的衣服,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墙壁之中不规律的崎岖,蒂塞朗甚至不知道拉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只手带着两个人的重量,不过想到拉瓦本身也和非自然有关,到也能够稍微理解一些了。

这是门的内部——毕竟‘门’只是最开始的一步,在进入到门扉之中,还要穿过长度等于整个奥涅尔佛外墙厚度的长廊,再然后,才是奥涅尔佛内部,蒂塞朗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远处,即便现在的天空已经变得阴沉,他依旧能够看见长廊后属于奥涅尔佛的光亮。

太……漂亮了。

他下意识地这么认为,即便现在距离那一端还有很长的路程,他也不自然地产生了这种念头,从残骸地带出发,经过了这么久的迈步,现在,他终于触及到奥涅尔佛了,即便他用的还不是自己的脸,也不是自己的名字,现在在这里的不是‘蒂塞朗’,而是一个别的角色。

该如何形容这里的景象?

蒂塞朗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形容,这一整条长廊中没有任何一个光源,只有两端的‘外界’传来微弱的光,两人身上的光源仅限于蒂塞朗带着的一个小小肉烛,在这浓郁的雾气中,这一份小小的肉烛也几乎要熄灭。

他们看不见地面,因为地面到处都是流淌的浓郁雾气,那些浑浊的东西顺着某一个规律朝着门外流淌,两端的‘水平面’似乎完全一致,既然不是顺应着重力流淌,那就是顺应着‘由内至外’的节奏。

——便是如此。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蒂塞朗这么想着,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您未阻止我这么做,即便我现在所行之事会被质问,但此时,在我去往您的国度的路上您未曾阻止我,那么,我是否能够将这一次默许视作您的宽恕?

请您宽恕我。

不过这仍然有一个小问题,他们现在不能够直接去到‘地面’,这意味着进入门后,他们很难继续移动,不过这样子的事情,等到去到奥涅尔佛之后再——

噗通。

远处传来某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噗通。

明明听起来只是在同一时刻响起的声音,但厚重程度绝对不是‘单个’的声音能够做到的,它们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并不是落下的时间点完全相同,而是在进入蒂塞朗耳中的时刻完全相同。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按理来说,声音的传播速度并不算快,只要两个同时响起的声音有一定的距离,传入到人的耳中就一定会有时间上的偏差,然而现在蒂塞朗听见的是同一时间的声音,这当然是不合理的……除非那些脚步声在‘响起’的时候并不统一。

“……什么东西?”拉瓦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脚步声,和蒂塞朗不同,他没有注意到这些声音上的问题,对于拉瓦来说,他最先思考的是‘有人过来了’这件事,“要躲起来吗?”

“没地方躲。”蒂塞朗说,“麻烦你加快速度。”

那些脚步声的音量和节奏没有变化,所以,蒂塞朗甚至没有办法确定那些东西到底是要去往什么地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蒂塞朗的思考都稍微变得迟缓起来,他现在相信这一切都一定有着某一种联系,不论是最开始在残骸地带遇到的人,还是在荒地上出现的无法看见的东西,再到从门里面流淌出来的雾气和这一扇从未见过的门,以及现在,这些脚步声。

这些东西一定有某一种……规律。

他们按照某一种条件或者是次序,只要找到那个规律点……

——叮。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拉瓦带着他轻轻一跃,从墙壁上向下,紧接着,鱼叉在墙壁上摩擦出猛烈的火花。

该怎么形容接下来的事情?

蒂塞朗感觉自己像是某一种挂件,比如窗户上的风铃,反正就是某一种摇曳的事物,如果不是衣服的质量足够好,他甚至怀疑自己早就掉到地上的那些雾气之中了,直到几次颠簸之后,拉瓦带着他落到了某一个平面上。

……地面?

不,不是地面,地上的雾气仍然在流淌,甚至空中仍然有雾气落下,拉瓦带着他站在了某一个建筑物的顶端,这似乎是一间普通的居民房,大约两三层楼高。

……对。

蒂塞朗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来到奥涅尔佛了。

他们终于穿过了门扉,终于……终于……终于来到了奥涅尔佛,但不能歇息,天空落下的雾气仍然在流淌,虽然不如倾盆大雨一样无处可去,那些汇聚成细流的雾气依旧在从空中落下,而此时拉瓦正带着他站在这些留下的雾气中间。

“……去哪?”拉瓦问。

“室内。”蒂塞朗说,“看看哪里还能够去……我们要先去到‘室内’。”

和预想中的不同,来到奥涅尔佛的蒂塞朗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欣喜,四周诡异的环境和远处仍然在不断响起的脚步声告诉着他,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安全。

但至少……

奥涅尔佛到了。

·

男人慌不择路地跑进最近的建筑物中,直到背靠着墙坐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还记得自己刚才听见广播之后就慌不择路地奔跑,直到回到一个自己还算是熟悉的地方。

他跑了多久?

应该过去了很久,这里已经是奥涅尔佛的外环了,那一面墙壁就在这个房子的不远处,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一般只会在下午营业的地方,至于营业什么,就取决于今日的奥涅尔佛给予了它什么,有时候是一些酒精,有时候是抹了果酱的面包,至于今日——

他还没看出来这是什么。

——啪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他只是慌乱地将门关上,将挂在墙壁上的肉烛取下来,然后抱在自己的怀中,片刻之后,他被肉烛灼热的温度烫了一下,又将肉烛放回到墙上……不,不要放在墙上,还是放在桌子上比较好。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看见过的那个女性,那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也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有没有躲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但愿她已经和他一样来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吧,他感受着肉烛的温暖,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啪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他大约休息了半分钟,就开始检查这个建筑物,此时的这个建筑物只有他一个人,这个房子的老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毕竟现在的时间还没有到下午,老板可能还没有来这里准备营业相关的东西……话又说回来,明明刚才有各种可以进入的地方,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

算了……先不去思考这种问题。

他检查着这个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这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层楼高的地方到处都是漏洞,窗户……门……他将每一个自己肉眼可见的窗户关上,确保那些雾气无法通过任何地方渗透进来,至少不能大面积地涌入,第一层没有多少需要注意的地方,但是第二层……还有更上面的地方。

他提着肉烛,有些踉跄地跑上楼梯。

——啪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为什么呢?

他的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之前没有意识到,现在往楼上跑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个地方原来只有第一层是看着比较崭新的,从楼梯开始往第二层的地方开始,一种属于年代的破旧感就出现了,这不重要——别考虑这些东西,现在,这都不重要。

他将第二层的窗户也关上,为了防止窗户本身不牢固,他又将几块破布填补到窗户的缝隙之中,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看见窗外正在落下的‘某种东西’,那是雾气,但又不像是他见过的雾气,这不是那种弥漫的气体,而是如液体一样流淌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啪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第三层……这个建筑物还有第三层吗?他不知道,但肯定得去看看,如果上面还有什么东西……不管了,现在就得……找一下。

——砰!

就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就像是有什么人落在了那里,紧接着响起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听着应该是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外面还有人?

不,用另外一个说法,现在上面已经有什么东西在走了。

他屏住呼吸,确保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这个时间点——距离广播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就连那些雾气都已经沉了下来,现在还在外面的人……

他没有办法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事实上,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在此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选择吧,他将肉烛举起,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走去。

“……这里有个烟囱。”他听见一个男人这么说。

“那就这里,至少得先到室内。”另一个男人这么说。

是的,烟囱,这里有一个烟囱,男人懊恼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又庆幸这些声音的出现,如果不是这些声音,他或许一直都不会注意到这里,那么,那些雾气或许就会顺着这个烟囱落下,流入室内。

烟囱之中传来某种碰撞声,紧接着,一个人就灰头土脸地落了下来,就这么砸在地面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一点瘦弱的男性,浑身上下有不少尘土,感觉就像是在什么泥土之中打过滚,这个男性的手中拎着一个肉烛——这也是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将什么东西砸他脑袋上的原因,至少,一个燃烧的肉烛能够帮助他确认一件事,这个从烟囱落下来的男性并不是什么异端。

“……安全!”他听见这个男性对着烟囱喊到,“这里有一个人,没问题的,你也下来吧!”

紧接着就是第二道声响,相比起最开始,这一道声音听着就有规律很多,一个壮实了不少的男性从烟囱中落下,稳稳地定住,他将某种长柄状物体从背上取下来,依靠着墙壁放置。

这不是结束,在这第二位男性落下之后,他们两个人又合力从四周找来各种各样的物品,将烟囱堵住,就在他们这么做的时候,男人已经看见某种液体状的雾气开始流入到借助吴志忠,紧接着,那些被填补上的东西就将雾气阻拦在外。

“不够!”第一位男性说,“再多来点。”

于是,男人也意识到了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破布也好,什么桌椅也好,一切能够用于填补此处的东西,都在此时被推上了烟囱。

至少,在现在,一切都还是安全的。

即便那些脚步声仍然在外面响起。

——拉芙兰,残骸地带。

“所以,这句话就是一个钥匙,不论是谁试图加入你们的时候,都会遭到拒绝。”

雅克·奥芬巴赫朝着荒凉的地方更近了一步,那些人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上,看来新闻之中记录的仍然是正确的,只要展现出‘加入’的意图,就会被这些人一起阻拦,如果不展现出放弃的想法,这些人就不会停下。

但是。

这些人的动作太过于……默契,是的,默契,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却能够做出最符合他们此时利益的行为,不论是行走过程中的路径,还是在几乎极限的位置交错的身体,每一个行为都是这么符合最优解……

仿佛这些人共用同一个意识。

玛伊雅弥?不,玛伊雅弥只是将意识本身联系起来,但并不会让他们具备同一份意识,这不符合对玛伊雅弥的描述,玛伊雅弥只是‘弥漫’,而不是‘共有’,这些人的状态就是这样,看起来是很多人,实际上……或许只有一个人。

“残骸地带有这么一帮人,居然从来没有人发现吗?”雅克看着面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还是说,你们通过某种方式遏制住了信息的流出?”

如果这是某一种异端,审判庭早就应该动手处理了吧?

他不相信那些人不知道,奥涅尔佛的人肯定直到,不论是审判庭也好,教堂的人也好,那些人允许残骸地带的这些人存在于这个地方,自然就是已经赋予了他们‘正常’的判定,他们被认为是正常的,至少,他们没有被认为是——异端。

正因如此,雅克才需要它们。

“你们不会杀我的。”雅克伸出自己的双手,“你们只会拒绝我的加入,因为我不属于你们,我的思想和我的一切都是独立的,而并非某种聚合体的一小部分,更不是某一个单一思想的触点,你们不会杀死我。”

人们没有说话。

“我需要和你们说话。”雅克说。

人群依旧保持着沉默。

直到很久之后,站在最前面的人才开口。

“并不是‘我们’。”这个人说,“是‘我’。”

“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只具备一个意识。”

“在这种时候,只有我。”另一个人说,“个体并不影响我,这些个体都是我,这就是我,没有‘我们’的概念,我该怎么告诉你?你会把自己看成是两个人吗?”

“……不会。”雅克说,“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看你喜欢。”第三个人说,“所以,你在这个时候呼唤我,是为了什么?”

“确认一件事。”雅克从自己的口袋之中摸出那个笔记本,“……你,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人们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经过了几秒钟的思考,第四个人说,“你担心我的存在会对你的某个计划造成威胁。”

——这并非询问,而是某一种直截了当的陈述。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对你所想的事情有任何干涉,如果不是你特地把我喊出来,或许我与你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又有一个人说,“如果你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那你可以走了。”

然而雅克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这一群人,即便此时这一群人都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意识,他一言不发,似乎是没有得到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

“……好吧。”

于是,人这么说。

“听过这里曾经的名字吗?”人如此问到,“一八八八年,它第二次踏足拉芙兰的领土;一八八八年,人所认知的王朝结束;一八八七年,第一面反抗的旗帜竖起,然后倒下;一八七零年,人们称这是最为辉煌的时间——”

这是在宏观尺度上的微观故事。

“十九世纪,王朝统治着拉芙兰……这重要吗?不论是几十年也好,几百年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而在更加宏观的角度上,以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为尺度的时间,在此时和一个点没有多少区别,完全没有区别。

“即便是一整个国度。”

人是这么说的。

“在更宏观的程度上来说,也不过是某个建筑物的一层罢了。”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人停顿了一下。

“所以,不论是你还是我,还是残骸地带,还是奥涅尔佛,还是拉芙兰,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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