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奥涅尔佛】
【自然风雨·终·信息10】
——于是,人们在街道上行走。
——于是,人群在街道上行走。
那是一列沉默的行军,整齐划一,那是由人组成的方阵,人,还有人群,当然了,也有人群之外的东西,比如那金属的构造物。
最前面的,是身着深色衣服的人,他们行走在路面上,每一步的落下都是一样的,而同时响起的声音,传入到任何一个人的耳中也是整齐划一的,一切都是整齐划一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这一幕,但是……但是,至少现在,人们能够听见这样子的声音。
深色衣服的人之后,是深色衣服的人。
其实,在最开始的人出现的时候,已经躲藏在建筑物之中的人,应该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欣喜,毕竟,在奥涅尔佛人的眼中,这些衣服就是一种值得信赖的象征。
审判庭。
——于是,非自然防护治理与异端处理机关进行了一次出行。
“太好了……太好了……”有人说,“是审判庭……这下就能安心了,大主教刚才召集他们一定就是为了解决现在奥涅尔佛的事情……一个小时……不,半小时……不,可能十分钟都不需要,审判庭就能够把这些东西处理干净!”
什么东西?
他们也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反正大概是某一种非自然,毕竟,大主教让他们躲藏起来,那就代表着奥涅尔佛的某一处应该出现了非自然的事物,而大主教又召集了审判庭的成员,想必一定是召集人手去处理……此时的状况吧?
靠近窗户的人也能够看见天空之中落下的雾气,一部分人习以为常,毕竟,拉芙兰夜晚十二点的‘清理’就是这样的东西,但和之前不同,在夜晚的十二点的时候,奥涅尔佛的肉烛会自动为每一栋建筑物提供庇佑,他们也不需要关闭门窗,那些流淌下来的雾气只会落在较为开阔的街道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孔不入。
经过这么多年,奥涅尔佛人对雾气的了解已经很熟悉了,更具体一些,应该是对
在第一缕雾气落下的时候,人们就发现了问题所在,那些雾气不再是遵循着之前的规律,而是任何一处都有可能落下,建筑物的上方、巷子之中,甚至是哪个烟囱,都有可能被雾气流入,在最开始的时候,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人们确实有小范围的慌乱。
但是。
“审判庭已经出动了!”但是有人说,“很快就会结束了!”
这一切源自于对审判庭的信任,自审判庭成立的时候开始,那些人就一直在处理着一切非自然的事件,不只是奥涅尔佛,就连奥涅尔佛之外的那一片区域,也会得到审判庭的帮助,奥涅尔佛的年轻人都以加入审判庭为荣,而在此之前,他们对审判庭抱有崇高的……敬意。
是的,敬意,当然了,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审判庭保护了他们,展现了属于奥涅尔佛的威慑力,那么,理所当然就要给予他们敬意,不,甚至能够比敬意更高一层,他们可以对审判庭抱有敬畏。
当审判庭从教堂出发的时候,人们在欢喜他们的到来。
当审判庭站在街道上的时候,人们在为一切即将结束而欢呼。
当审判庭经过他们的窗前的时候,这份狂热到达了最高点。
——但是。
“他……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有一个人问。
同样的,这也是此时很多人脑海之中疑问。
当审判庭走向那奥涅尔佛最外层的墙的时候,人们的狂热冷却了,审判庭穿过了流淌的雾气,也穿过了这些建筑物,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朝着奥涅尔佛之外走去——不,他们是朝着某一个……某一个‘门’的方向走去,但是那个地方有门吗?好像没有……好像有……
“不对!为什么审判庭要去那边!现在不是应该处理我们这里的事情吗……还有什么东西比这里更加重要吗……”
当然,这种疑问只能够偷偷说出来,他们肯定不敢对着审判庭的人直接询问,只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审判庭确实是穿过了他们,经过了他们,他们忽略掉了在这里的人们,朝着更远的方向走去。
教堂位于奥涅尔佛的中央。
这也就意味着,审判庭从出行的第一步开始,人们就已经看见他们了,那些躲藏在建筑物之中的人已经看见他们了。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没有在现在就过来拯救我们?
当然,这个问题暂时不会有人回答了。
——拉芙兰,奥涅尔佛。
如它仍然站在这里。
它是谁?嗯……如果用人的名字来描述它,那应该还不足够概括它的全部,毕竟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人的姿态,人的名字,人的躯壳,一切有关于‘人’的东西已经几乎和它无关。
唯一能够保持着和人的联系的,大概是它对天使的信仰了吧。
……吗?
如果在片刻之前,这句话当然是正确的,可显然,现在就处于这种不正确的时间段之中,至于原因已经显而易见——它触及到了雾气。
它是粗制工作室的成员,也是一位信仰天使之人,它觐见天使,并付出自己的信仰,它是一个虔诚的存在,它遵从一切天使给予的指引。
它能够听见天使的呓语。
——于今日朝向窗户抛出勺子,在一切涉及到‘某样事物’的人的脑海中提取出需要的内容,不论是谁,不论接触多少,只要有些许可能,就需要作为目标。
——于今日处理一切阻拦你的事物,不论是人,还是物。
叮。
它遵从着天使的命令,将一切涉及到‘某个事物’的东西进行处理,最开始还是一个较为详细的内容,比如精确到某一个性别,某一个大体的体型,或者是某一个区域,然后是更加抽象的概念,比如某一个大致的轮廓,某一种触感。
不需要思考这些内容是否是正确的,只需要遵从即可。
只需要遵从这一点即可。
——于今日更改你的信仰。
——于今日选择真正属于你的信仰。
这一切的戛然而止,从一缕雾气触及到它的躯壳开始,是的,当然,既然它接触到了雾气,既然它本身并不拥有人的结构,那么……
【它不属于人】
——于今日明晰信仰本身,信仰是什么?信仰是可以给予你安宁、平静之物,不论是何物,当你感受到宁静的时候,你所见的即为信仰。
它停了下来。
它能够感受到疼痛吗?严格来说,这不是疼痛感,这更像是一种违和感,它的身体构成是那些未完成的构造物,并非人的血肉,即便它很希望用这些东西给自己搭建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的躯壳,但最基本的构成物质都不一样,自然是没有办法模拟出人的疼痛感。
违和感还是存在的,当身体的结构被强行打散的时候,当那些构成它的躯体被撞开的时候,它确实感受到了违和感,就像是身体本身缺失了一快,这不要紧,毕竟它能够再一次补充上那些缺失的部分,用那些……未完成的构造物。
——于今日理解自身,既然你已经脱离了人的躯壳、人的肉体、人的思想和人的本能,那么,此时的你就不能够被称为人,你理应是一种比人更加高层次的事物,当明白了你和人已经有了本质的不同,你才会更进一步。
它的耳边再一次响起了呓语。
是谁的呓语?
或许是它信仰的天使,又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吧。
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迈步了足够的距离之后,在身体本身朝着非自然转变之后,大多数信仰者都会陷入一种对于人的渴求之中,它们会通过各种方式让自己保持一种人的轮廓,或者人的行为模式,至少是某一种和人有关联的东西。
这种症状目前没有一个特定的名称,毕竟它的展现方式各不相同,虽说最终都是同一个结果,但……能够知道这件事的,通常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就是了。
——于今日,你应该行走在街道上,你便是你自己,并非你之外的任何事物,为什么要强迫自己维系人的姿态?任何强加于你的观念和思想都是强迫,作为你所信仰之物,我愿给予你一切的许可,当你聆听教诲的时候,你便拥有了一切的权利。
——于今日,你信仰我,献上你的虔诚,我也只需要你的虔诚,除此之外,任何属于你的事物我一概不取,我允许你做任何事情,不论这件事本身是否亵渎,因为我爱你,我的信徒,我可以包容你的一切。
【你不属于人】
雾气流入它的躯壳之中,悄然支撑起了某种无法初级的事物。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所谓的异端,只是被天使驱逐的天使而已,如果要论上本质,不论是天使还是异端,说白了,都只是一种差不多的东西罢了。
——于今日,你得偿所愿。
·
钟声响起了。
艾克托尔和洛梅尼几乎是踉跄般地冲进教堂之中,此时,洛梅尼手中的那一盏肉烛已经摇摇欲坠,这一盏肉烛庇佑了他们刚才的路程,但接下来,再指望着它继续发挥作用似乎已经不太可能了,不过还好,他们已经来到了这个目的地。
——教堂。
“关门!把门关上!”
洛梅尼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扑向了门口,他顾不得自己刚刚还踉跄进来的事实,转身将门关上,他用自己的背部死死抵着教堂的大门,然后抓住大门的门锁,锁上,直到这个时候,洛梅尼的动作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好了吗?
他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其实他们没有见到什么东西,无非就是那些凝为实质的雾气落下的时候,呈现出来的景色显得有些怪异,但除此之外呢?他在外面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至少从他们两个走过的路径上来看,确实没有。
除去那个嘶吼的人的话。
“那个人——他应该已经没救了。”洛梅尼说,“他本身已经被污染了,在那些雾气中停留这么久,我们不能保证他还是安全的。”
“你不是说到这里就没事了吗?”艾克托尔向前走去,“但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洛梅尼,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啊!”
教堂空无一人。
按理来说,教堂这种时候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在艾克托尔和洛梅尼的印象中,教堂之中不提审判庭的人,至少也会有牧师存在,哪怕是最开始艾克托尔来到这里的时候,在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肯定也有审判庭的成员存在。
但是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
确信,在来到教堂之后,艾克托尔就知道这里没有别的人了,至少没有普通人,他在教堂之中的恩泽能够帮助他调整‘这里’,同样的,也能够帮助他感知这里,现在,他的感知告诉他,这里没有别的人。
但愿如此。
“大主教呢?”洛梅尼在整个教堂的第一层之中寻找着,“刚才大主教不还让审判庭的人来这里……按理来说这里得有一些人。”
有问题。
当然了,现在这种情况说没有问题那才是假的,这种时候显然是出现了某些别的事情,而不论发生了什么,此时都有一个无法避开的人。
大主教。
审判庭的人直接受到大主教的管理与调控,而且,大主教所传递出来的信息一直都是代表着天使的意志,在奥涅尔佛发生的一切,只要是已经发生的,那久处于天使的默许之中——他是这么坚信的。
必然如此。
所以,现在清理时刻的到来,也是天使默许的。
“大主教阁下!”洛梅尼高声喊到,“您现在在这里吗?”
洛梅尼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之中回荡,撞击在墙壁上,又回荡到他的耳中,当然没有回应,反正洛梅尼没有听见任何回应,他几乎是将第一层的每一个位置都找了一遍,他没有找到任何活着的东西。
“不应该啊……”洛梅尼最终走到了那属于大主教的台前,他抬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台子,在不久之前,他还和艾克托尔在这里看大主教说话,“即便审判庭的人出去了,大主教也没理由不在这里……不然刚才在广播里面说话的到底是谁?”
“可能有广播站之类的……”
“那就是教堂。”洛梅尼打断了艾克托尔的话,“教堂就在奥涅尔佛的正中心,而且你被忘了最开始那个人说的……大主教将某个东西放进了教堂。”
洛梅尼向后退了两步,抬起双手,向艾克托尔展示这里的一切。
“但是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东西。”他说,“你能在这里找到第三个人吗?没有,除非那个人说的是谎话,但如果那句话是谎话,又为什么会触发‘认知阻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这里甚至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一个能够触发认知阻碍的东西,一定和非自然有关,但这里没有任何非自然的痕迹,艾克托尔。”洛梅尼停了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说实话,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非自然的……恶魔?或者别的什么,洛梅尼可能还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可问题就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在暗示着他来到教堂。
“但愿如此。”艾克托尔说。
就在他们这么想着的时候,地下传来了某种声响。
这也是他们来到教堂之后听见的第一道声响。
——不对。
艾克托尔瞬间意识到这一点,不对,这里有什么‘不对’,他刚来的时候没有感受到地下有任何东西,但就在这一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本能也开始嘶吼了,这不对,理智告诉他,就在他们的脚底下,有某个东西在那里。
——我聆听你们的祷告,我聆听你们的忏悔,在这里,我聆听一切。
艾克托尔下意识抬起右手,中指收回,用拇指按在中指上,将右手贴在自己的眼眶上,用中指和拇指形成的那一个空洞在他的瞳孔之上。
“小心!”洛梅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别靠过来!”
咔嚓。
教堂的地面猛然翻转,这不是什么形容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翻转,以整个教堂第一层的边缘为基准,墙壁和地面的接壤处被切开,分割成大量的碎块,而随之而来的,是位于地面之下的东西。
——切下他们的手指,然后,将他们带入此处。
艾克托尔的右手一转,那一个空洞在他的眼前转动,而随之一起转动的,是他所看见的整一个景色,以他所踩着的地面为分界线,整个教堂的内部空间随着他的手指一同转动,那些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转动,继续转动。
完全颠倒过来。
随后,他的拇指和中指一压,将那最后的一点空洞也填补上。
【Le don des anges 克利奥帕特拉之死】
肉烛开始跳动。
但这并不是因为‘异端’出现而跳动,而是欣喜,肉烛在面对异端的时候会猛烈摇晃,将那些异端逼退,而在面对截然相反的东西的时候,它会展现出另外一种雀跃,毕竟,现在它遇到了肉烛诞生的意义。
那是天使对人的庇佑。
“——那不是异端。”洛梅尼的声音在艾克托尔的耳边响起。
当然,艾克托尔想,那确实不是异端。
“那是……天使。”
那是将整个教堂扭曲的力量。
克利奥帕特拉之死,这是艾克托尔所拥有的恩泽,在最初的时候,西多妮也曾经面对过这个东西,这一份力量并不是对于神圣的亵渎,正相反,这是一种引用,引用整一个教堂所具备的要素,作为此时自身所拥有的能力。
“艾克托尔……你在这里使用馈赠……”洛梅尼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毕竟,这里是教堂,既然艾克托尔这么做了,那就是天使所许可的,“你……”
将整个教堂的‘内部’当做是一个可以随便调整的积木,不论是转动也好,调整和拼凑也好,这是在整个教堂之中的改变,以他所站着的地面为固定点,将整个教堂之中的空间全部分割开来,每一个部分、每一个零件都成为了可以被调整的内容,而就是在这样子的扭曲之下,一切躲藏起来的人都无所遁形。
即便不是‘人’,也可以。
于是,他们看见了地下的东西。
那是由人的躯体搭建出来的东西,那些人的手上似乎都缺少了手指的部分,但若不是仔细看,或许看不出这些特别之处,这是由人拼凑出来的事物,它——不,应该说是‘祂’,毕竟,在祂的身上流露出来的微小思想,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丧失理智。
“……你这个恩泽……挺有意思。”
洛梅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艾克托尔的身旁,他扶着艾克托尔的肩膀,才没有在此时的教堂之中落下。
不过好在,不论是洛梅尼还是艾克托尔,对于污染本身都具备抗性,不然也不会得到馈赠,所以,他们看见了这个东西。
那是一个又数个环形包裹起来的生物,当然,那些所谓的环形也不过是多个人的躯壳拼合而成的结构,那些人都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不……更应该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已经被环形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几个环形之中的,是一个人,至少现在还是一个人,无法分辨出这个人的模样,无法分辨体型,也无法分辨性别,除去人这个文字,应该没有更加具体的称呼来描述祂了,在地面翻转过来的时候,祂就在此处,在整个教堂凹陷下去的地面之中,成为一个伫立在深坑之中最明显的存在。
而在艾克托尔使用那一份恩泽之后,祂从地下来到了教堂的空中,十几米高的穹顶成为了祂的居所,祂的背后是彩透的玻璃,绘制着天使的奇迹。
祂就在奇迹之前。
“那应该是天使的凭依。”洛梅尼说,“不是天使本身,是一个被天使选中的东西。”
而在奥涅尔佛,被天使选中而作为代言人一类的角色存在的,据艾克托尔所知,似乎有且只有一位。
“那应该就是大主教。”
洛梅尼将艾克托尔的猜测说了出来。
——天使啊,各有六只翅膀,其中两只翅膀遮脸,两只翅膀垂脚,另有两只翅膀飞翔。
“你是说这东西是大主教?”艾克托尔问。
——祂们彼此呼喊说:‘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神啊,他的荣光充满全地。’
“虽然这确实……额,确实有些超出想象,但……应该没错。”洛梅尼说。
——那呼声使大殿的根基震动,殿中也充满了烟云。
“——”
祂发出了这样子的音调。
“——”
那是人无法理解的语言。
当然,也可以用另外的名字描述这些声音。
【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