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奥涅尔佛】
【堕雨坠雾之城·其一】
身穿长袍的人站在教堂最高处的台上,声音听不出男女,面容也被白色的面纱遮住,只露出了一种仿佛是头部的圆形,祂的身躯完全被笼罩在长袍下,白色的长袍,带着红色的缎带和鎏金的点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颜色。
除了祂之外,没有哪一位主教会像这样藏着自己的身躯,就连那一双手本身都戴上了手套,白色的手套,这位主教由纯粹的三色构成,那些白色、红色和金色,这就是那位主教。
每一任审判庭的大主教都是这样,在他们出现的时候,天使就会降下口谕,赋予这些大主教存在的合理性,无法看见的面容,无法分辨的性别。
所以,天使命定:那被天使拣选、立于圣所与至圣所门槛之间的,它的性别归于天使,不属于世界。在天使眼中,它既非男的,也非女的,乃是天使名下的祭司,是天使权杖上的一朵活石。
你们当称颂它,不可论断它;当为它祷告,不可揣测它。因为它代表你们站在天使面前的时候,它自己也已不成其为他自己,乃是天使在你们中间设立的帐幕。
这边是奥涅尔佛的大主教。
大主教没有名字,在祂成为大主教的时候,祂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从那之后,祂有且只有一个称呼,那就是大主教,不需要别的称呼了,只需要大主教这三个字,就足够证明祂的存在本身。
“天使的选择是正确的,天使的指引也是正确的,在这一点上,我们不需要去怀疑,不论祂给予我们的口谕内容有多么超出想象,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正确的,过程在很多时候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看中结果。”
当一个人被选为大主教的时候,就意味着上一位大主教将要退位,而在这过渡的时间之中,这位新上任的大主教,就要接受属于奥涅尔佛的洗礼,虽然在个体状态中仍然会保持着人的姿态,但更多细节的部分会被调整。
比如声音,大致的体型,容貌……而自这一刻开始,大主教就不再是成为大主教之前的人了,祂处于一种介于人和非自然之间的东西,但绝对不属于两者其一,祂仍然具备人的行为方式,但不具备人的许多标准,但同样的,祂接触了非自然,却不具备非自然本身的权能。
这是天使的馈赠吗?
或许在大多数的人的眼中是这样的,不过,对于这位大主教来说,不是。
不是。
越是虔诚的人,就越会幻想去往觐见天使,到达天使的座前,俯下身体,述说自己的虔诚,人是有渴求的,觐见天使本身就是渴求的一部分,而在这之上的,就是更深一层的……奢望,真正意义上 奢望。
比如,在天使的座前站定。
——拉芙兰,奥涅尔佛,教堂。
——信息01之前的故事。
大主教的一天很简单,清晨,在钟声响起的时候睁开双眼,祷告,祷告是奥涅尔佛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环,而每一天的祷告时间都是固定的,在每一日,都会有不同的居民来到教堂之中,在大主教的指引下进行祷告。
大主教不需要进食,在普遍认知之中,进食会摄入污秽,而显然,大主教是不能够让任何污秽进入到自己的身体之中的,这当然也是上一位大主教告诉祂的,祂不会拥有饥饿,也不会有进食的生理需求。
这是戒律。
戒律,说白了就是某一种制约,是用于束缚大主教的行为的一种守则,比如不要进食,比如不要离开奥涅尔佛,不要在夜晚十二点站在外界,比如每天都需要进行祷告,这些都是大主教需要遵守的戒律。
和普通人不同,大主教的祷告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的,这不意味着他只需要花费几秒钟进行祷告,事实上,每一次的祷告都会持续数个小时,在没有其他的事物的时候,从早上祷告到正午或者下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祷告结束之后,大主教需要向天使讲述今日的事情,比如奥涅尔佛之中发生的某些事情,或者审判庭的出行或者出行结束之后的结果,只要是一切大主教觉得有必要讲述的内容,都需要讲述给天使聆听。
随后便是一些奥涅尔佛的政务工作,大大小小的细碎事情,当然,这部分事实上由天使来指引,天使会指引奥涅尔佛接下来的发展,然后由大主教转述给其余的人,再分发到具体的人进行实施。
总而言之,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天就差不多结束了。
睡眠?事实上,大主教其实也不需要睡眠,但这就是天使给予的恩惠,在夜晚,大主教可以闭上眼,祂的思想将会短暂脱离祂的身体,得到片刻的歇息。
这就是大主教。
不需要以人的角度来思考大主教的生活,当祂成为大主教的时候,祂就已经和我们不是同样的东西了——是的,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这种问题在这种情况里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没有意义,祂不需要这样的东西,祂不需要人类的思想,祂只需要如实转述天使的口谕即可。
只需要这样。
“我每一天都能够听见祂们的声音。”大主教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堂,审判庭的成员预计明天回到奥涅尔佛,而今天的祷告时间已经结束了,所以,现在的教堂第一层已经没有人在了,只留下了祂一个人,“祂们的声音从未消失。”
此时,距离审判庭返回还有一天。
一切的变化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大概已经说不出来了,反正,就是在某一个特别的时间点,耳边属于天使的声音重叠了起来。
在那一刻之前,祂本来可以听见很多不同的声音重叠起来,毕竟天使有很多位,当祂们给予口谕的时候,便是重叠起来的不同声响,但是在那一刻,这些声音的内容变得一致,并且,逐渐靠近人的语言。
——明日,出行之人将会回来。
——分开询问,询问唯一死去之人,然后,将‘那个事物’取出,无需控制,‘那个事物’的出现将由‘另外一人’干涉。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干涉,在结束之后,一切回到常理之中。
大主教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会发生什么。
跟据文字记录,天使降临的时候,会有热与冷,会有炽热的光,会烧却人类身上的一切罪孽,这种被称为净化的现象也是那些彩绘玻璃中最常出现的景色,天使的光泽将异端烧却,将秩序和善意带回到人间。
于是教堂的负一层出现了光。
——明日,天空落下雾气的河流,
——所有可能性都会汇聚于此处。
——在最终的节点到来之前,在奥涅尔佛搭建出一个舞台。
——乌伦比尔的鱼叉手,布里墨克的求知者,卡昂佛尔的异教徒,卡尔蒂安的余孽,罗曼口岸的奇迹,卓沿的骑士,艾德文的异乡人,科维勒的过往……自它从海的对岸来到这个国度,一切就已经开始朝着新的阶段迈步。
天使们什么都知道。
天使们并不在乎。
大主教仍然会忠实地完成天使给予的每一个指引,不论是什么,祂都不会有任何疑惑。
既然天使要求祂搭建舞台,那就搭建吧,分开询问审判庭的成员,让那个出现在地下的异端肆意发挥,然后将剩下的成员聚集起来,再让他们进行一次出行,审判庭的存在对于舞台的搭建没有任何用处,天使是这么说的。
——今日,审判庭出行,处理‘门’的问题。
然后,就是新的指引。
处理门的问题,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在审判庭的成员离开之后,整个教堂也就剩下了大主教。
——然后,在天使的注视下。
——咔嚓。
按理来说,在布置完舞台之后,大主教就可以退居幕后了,但是,出现问题的地方就在这里,以教堂为基准点构建起来的舞台,出现了一个本不存在于此处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称为‘门票’的东西,它也有别的称呼,比如,一条新的道路,一条新的觐见天使的道路,或者入场卷,或者别的什么,它同样是在‘信息01’之前进入到舞台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它不属于天使,所以,即便是天使们,也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如果艾克托尔在这里——不,他‘现在’就在此处,如果是艾克托尔的话,一定能够回忆起这是什么,这是在他刚来到奥涅尔佛之前……从最开始的地方,从艾克托尔的开始,也就是布里墨克开始,就携带在他身上的东西。
西多妮托付给他的东西……一张名为‘虚荣’的门票。
而这一个变量,将大主教拉入到了变化之中,所以,大主教从布置舞台的人,成为了舞台的一部分,如果世界存在音乐,那么此时的教堂之中响起的,一定会是某种辉煌的旋律吧。
那些以‘失去手指的人’拼凑起来的构造,最终把不属于人的大主教也一同拉了进来。
于是,一个由非自然的馈赠、自然的人和不属于两者之间的大主教聚合而成的构造物,在教堂之中开始转动。
这就是在‘开始’之前的故事。
·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来谈论一下直觉吧。
是的,直觉,比如,在行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忽然感受到属于其它人的目光,即便视野之中没有其它人,又或者是在什么时候忽然避开了看不见的坠落物,这种比思考和本能更先一步做出的行为,就能够算是直觉的一部分。
当然,除去动作,思想也可以拥有直觉,比如看见某个人的第一印象,在脑海之中给予的评价或者是……称谓,这些都可以当做是直觉的一部分。
总的来说,直觉是一种偏向于直接性的感知,以及对应的反应。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
而现在,斐的直觉告诉她,洛梅尼好像有麻烦了。
柯义大脑上的勺子已经脱落,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而那勺子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这也就意味着柯义的‘记忆’还没有被搅动,她支撑着柯义的身体,将柯义带着走到一个更加封闭的房间,她听见了广播,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密封的空间。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跳动,就像是有什么事情干扰了心跳本身,于是,这就是斐的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什么不对,和洛梅尼有关。
为什么是洛梅尼?
直觉。
斐的直觉一向很准,至少大概的方向是准确的,当她的直觉认为洛梅尼那边出问题的时候,就意味着至少……洛梅尼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是什么呢?
“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如果你别拍我的脸的话……”柯义的声音听着还是有点虚弱,毕竟对于柯义来说,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被勺子强行刺入的结果就是这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疼痛感能够帮助你更快清醒。”
斐从口袋之中取出一根针,刺入到柯义的手臂之中,不顾后者口中的哀嚎,她只是执行了这个动作。
“……别喊了,之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怕疼!”
柯义向后爬了几步,避开了斐那种过于激进的行为,是这样的,柯义想,斐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在平时看不出来什么,但到了某些特定时刻,斐就会做出那些激进的行为,不论这种行为是否会造成什么不太好的后果,但对于当下而言,只要具备一定的必要性,斐就会这么做。
“洛梅尼那边可能出问题了。”斐指了指自己的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点。”
“但是现在外面不安全。”
“当然不安全,现在外面还有一个躲在巷子里的东西,还有‘清理’,如果清理能够发挥作用,或许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消失不见了吧,比如这个房间的墙壁,以及一部分房间的摆设,它们都消失不见。
不,不是消失不见,它们只是不在这里了。
——叮。
在大约三秒之后,刺耳尖锐的声音才没入柯义的耳中。那是几个不同的轰鸣声重叠起来之后留下的声音,被某种蛮力制造出来的破坏,于此时将建筑物的一部分砸进了地面之中,而这一个步骤所造成的声响,叠加在这一刻响起。
当然,除了声音,还有某种具备冲击性的气浪,柯义被这一份气浪吹气,他的后背撞在剩下的墙壁上,多亏之前斐的帮助,他的意志已经变得清醒,在背部撞击到墙壁的时候他就已经猛地转了一下,卸掉了一部分的力。
还好。
一切都还好。
但是果真如此吗?
——咔嚓。
柯义抓住地面上的肉烛,这一盏肉烛驱散了四周流淌的雾气,在建筑物本身已经被破坏的情况下,肉烛的光是唯一能够在此刻庇佑他的东西了。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这一刻之前,他对于‘巷子之中的东西’的概念仍然是一个和自己印象中所见的异端大差不差的、又某些代表物拼凑起来的怪物,不过现在,这种印象需要刷新一下了。
该怎么形容它的模样?
无法形容。
毕竟,柯义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这一点,他在还没有稳定住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就需要面对新的东西,那个建筑物之外的‘某个东西’,正在用一种他的视觉无法理解的方式破坏着这里的结构。
“我所信仰的——”
砰。
甚至,就连祷告的话语都没有办法说出来。
又是一次冲击,他无法分辨冲击是来自于哪个方向,天色太阴沉了,天空中的雾气阻拦了阳光,而因为第一次撞击出现的尘土仍然在空中散落,将剩余的光阻拦在外,现在,能够让柯义看见的光,只剩下了肉烛那跳动的火焰。
也只有肉烛跳动的火焰。
他从弥漫的尘土之中站起,他已经无法分辨出四周的方向,他应该是看见了什么……或许吧,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庞大的东西?好像是吧,也有可能是什么其他的……不那么庞大的东西?
他不知道。
对了……他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斐?”他试着说出这个名字,“斐……你在哪里?”
是的,斐不见了,或许是从第一次撞击开始就消失不见了,是躲起来了吗?还是……还是……他不能继续想下去了,他不知道这种念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但是他确实不能够继续想下去了,如果继续思考,就得面对那个不太可能出现……他不愿意看见的可能性。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大量的尘土涌入到了柯义的口中,“请为您的羔羊降下庇佑——”
第三次,属于柯义的声音也消失了,他随着新一轮的碰撞一同散去,最终,没入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之中。
——拉芙兰,奥涅尔佛。
骑士之眠在奥涅尔佛不算是什么有名的建筑物,甚至可以说非常……鲜为人知,怎么说呢,一个入口放在巷子里的建筑物,一个名字和骑士沾边的东西,能够留在奥涅尔佛本身就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当然,现在它已经不复存在。
——祂说,这个建筑物的毁灭是必然的。
当然,当然,天使是这么说的,摧毁这个建筑物就好……
——█说,请保护这个建筑物。
在尘土散去的时候,骑士之眠仍然在这里,它缺失的一部分被别的东西补充了,仔细一看,那是构造物,那是各种各样未完成的构造物,并通过各种方式填补,填补上了骑士之眠已经被摧毁的地方,它用各种各样的构造物完成了这一点。
这是雾气告诉它的。
这当然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按照教会的说法,雾气之中的东西都是异端,是藏匿起来的怪物试图用呓语来干扰人的思维,那些雾气之中的东西是‘恶意’的,要用肉烛驱散它们,不要聆听,也不要去试图触及,雾气是危险的……不要相信雾气之中的任何声音。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在许久之后,微弱的声音在那些构造物之中响起。
柯义,是的,柯义还活着,崩塌之后,他正好落在了几个堆叠起来的构造物之中,他在尘土之中翻找着,肉烛呢……肉烛呢?那一盏肉烛去哪里了?找不到,可能是在刚才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也有可能是被摧毁了。
天使呢……天使呢……为什么祈祷没有得到回应?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柯义喃喃道,他用自己的手四处翻找着,希望能够在这里翻找到任何一个有用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好,只要是可以在现在使用的‘工具’就好,但是……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密封的空间,虽然四周漆黑一片,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但至少还是能够动的,不过高度不高,他只能够在这里匍匐着,这里没有任何光源,至少他是看不见的,他只能够凭借自己的直觉行动。
奥涅尔佛没有风。
这里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还有一点眩晕,应该是刚才的那种碰撞应该导致了他的大脑又受到了什么碰撞,再结合之前那把勺子的后遗症,现在柯义的脑海之中一片混乱,什么都没有。
……天使仍然没有回答他。
在一个被天使注视的城市,他得不到天使的回应。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他感觉自己如同孤岛一样,在**大海之中飘动,周围都是死寂的声音,他明明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应该存在着什么,然而他就是看不见,看不见,无法触及,什么都没有,只有大脑之中遗留下来的可笑的思想还在欢呼。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尘土之中。
他还活着。
他忽然又有了动力,活着,是啊,活着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庇佑的证明?虽然天使没有回应他的祈祷,但是,他在这样子的撞击之中仍然维持着活着的状态,那不就是天使的庇佑?
他还活着。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