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奥涅尔佛】
【堕雨坠雾之城·其二】
最初，一位天使走上岸。
据说，海水被分成两半，露出底下泥泞而潮湿的事物，天使并没有行走在地面上，天使不具备双腿，也不具备双手，天使的存在本身会令那些异端感到恐惧，所以天使所承载的躯壳是令人畏惧的。
据说，天使拥有羽翼，那些羽翼不仅让天使可以飞行于空中，也能够震慑那些雾气中的怪物，在窥见天使一角的时候，就会被那些神圣而令人敬畏的眼睛死死盯住。
天使可以分辨一个人的善恶，拥有善意的人将会得到天使的庇佑，拥有恶意的人将会受到天使的惩处，天使平等地审判每一个人的罪行，也平等地奖励每一个人的善行，一切的结果只取决于人，而并非天使。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天使都会保持中立，不论是最底层的乞丐，还是站在教堂中的主教，对于天使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在天使的眼中首先都是人类，是一个名为人类的物种，这和他们的社会地位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是已经踏上了觐见天使的道路的人，在他们的眼中也只是人类。
无非就是信仰的多少不同而已。
——拉芙兰，奥涅尔佛。
远处传来某种轰鸣声，蒂塞朗顺着声音的来源处望过去，当然了，他看不见什么东西，这里毕竟还是奥涅尔佛的最外环，那些声音应该是在接近正中心的地方传来的，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有可能是从哪个更加远的地方？
但与之相对的，那些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从窗户看过去，就能够看见那些脚步声的来源，那是人与人聚合而成的行军，在看见那些人的时候，蒂塞朗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即便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些人，从那些人的服饰和整齐划一的动作上，他就能够看出来那些人到底是什么——那是审判庭，是之前他只在文字里面了解过的审判庭。
他下意识认为这些人是来处理自己的，是的，他仍然在担心这一点，直到最前面的人经过他们所在的这个建筑物，朝着那一扇门走过去的时候，蒂塞朗才稍微放轻松了一点。
那些人似乎不是过来处理自己的。
他从窗户能够看见那些整齐的人，很奇怪，那些人的身材好像都几乎一模一样，高矮胖瘦都是如此，他们的脚步一模一样，他们脚步发出来的声音也是如此，这是他们在门中就听过的声音，那个时候的蒂塞朗还在思考这种脚步声到底是如何做到完全一致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清楚这一点。
同样整齐的动作，同样整齐的声音，忽略了声音传递需要的时间，只给出了‘整齐’这个结果。
“……你在看什么？”拉瓦站在他的左侧，和他一同看着窗户之外走过的人群，“那些人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审判庭？”
“那就是审判庭，你们两个是新来的？”原本就在这个建筑物之中的男人凑到蒂塞朗的右侧，“我跟你们讲，审判庭的人出现了就代表安全了，相信我……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但我看着他们好像是要去外面啊……”
蒂塞朗说的没错，属于审判庭的人群就这么朝着那一扇门走，男人不知道那扇门的存在，但是蒂塞朗和拉瓦知道啊，他们刚才就是从那一扇门的位置过来的。
——审判庭的目标是门？
在脑海之中出现这个猜测的时候，蒂塞朗的脑海里出现了更多的疑惑，为什么？那一扇门的存在本身有问题吗？他们刚才从那一扇门里面过来的时候，肉烛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在阻拦雾气的时候有过跳动。
所以，这一扇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也许吧。
“这个地方能去哪里？”男人问，“那个方向好像没有门吧……而且审判庭不是应该先帮我们处理一下这些雾气的问题吗……”
说到这里，男人又停顿了一下。
“再说了……我刚刚好像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我也听见了。”蒂塞朗说，“离着很远，可能是中心那边？”
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拉瓦。
“……不是中心。”于是，拉瓦也开口了，“方向偏了很多。”
“不管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男人接过话，“至少那动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东西吧？按理来说出现这样子的动静了，审判庭多多少少得派一两个人……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说的都是常识啊。”
“我知道。”蒂塞朗说，“只是……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发生这种动静，审判庭肯定得去看看的……吧。”
“那肯定，毕竟审判庭是按照大主教的吩咐去做事的，大主教又负责传达天使的旨意，遇到这种事情，天使肯定会庇佑我们的。”男人认同地点点头，“想必大主教已经搞清楚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了，等着吧，很快……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于是三人又陷入了某一种沉默，审判庭的队伍依旧在经过他们的窗前。
——但是。
男人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沿，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并排走过的人身上，最开始，他的目光还是某种炽热或者向往，但很快，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眉头反而皱了起来，就连敲击窗沿这个行为都变得更加烦躁。
“……好像不对。”男人说。
“又怎么了？”蒂塞朗问。
“我记得……审判庭应该没有这么多人啊？”男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群，“这些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这至少已经走过去两百人了，审判庭有这么多人吗？”
当然没有。
“我不知道。”蒂塞朗说。
“好了，暂时就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男人向着墙壁挪了几步，离蒂塞朗稍微远了一点，“反正我们也做不了别的东西，我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吧——”
在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那刺眼的光芒涌入到了他的瞳孔之中。
“什么东西……我的眼睛！”
那瞬间的光芒直接刺破了奥涅尔佛的阴沉，那些因为凝聚的雾气而变得昏暗的天空在这一刻犹如正午般耀眼，这种光芒的刺眼程度足以让一个人的眼睛感受到疼痛，男人在看到这光泽的时候就发出了某种惨叫，摔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眼睛。
蒂塞朗和拉瓦的反应也不太好，那些刺眼的光还是太过于突兀了，在它们出现的那一刻，不只是男人，蒂塞朗也捂着眼睛倒在了地上，而拉瓦稍微好一点，长时间的船上工作让他对于光的敏感度降低了不少，至少，在看见这一份光芒的时候，拉瓦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站到了一旁。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男人在地上哀嚎着，“我感觉不到我的眼睛了！”
“等一下……直视强光是这样的……”
与其去思考眼睛，不如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光，刚才光的出现太快了，直接填满了整个窗户，蒂塞朗没有注意到那光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而且……那些‘光’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个新的‘非自然’。
——天使是世界的光。跟从天使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
窗外的脚步声仍然在奏响。
“真是见鬼了！”男人的声音有拔高了一些，“这堆见鬼的东西……奥涅尔佛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这里有异端那就杀死它们啊！我又没做错什么……我……”
……污染。
蒂塞朗意识到了，这份光之中包裹着某种污染，这个男人在看到这光芒的时候，污染就已经嵌入到了他的脑海之中，扭曲了他的思想，不过还好，这短暂的注视还不足以造成更加严重的破坏，只是将男人的情绪放大到了某一个负面的方向。
但……如果让男人这么吵下去，也不利于他继续思考。
“让他安静一下。”蒂塞朗说。
这句话当然是说给拉瓦听的，在蒂塞朗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拉瓦已经一个手刀打在了男人的脖颈上，男人的声音也就戛然而止。
现在，这个建筑物之中仍然清醒的，只有蒂塞朗和拉瓦了。
蒂塞朗不断重复着揉眼睛的动作，光的刺激让他的眼睛不断流出泪水，试图将某种不存在的东西清洗干净，那种刺痛稍微褪去片刻之后，他他才能够腾出一只手。
……光。
他的脑海之中飞速闪过他所能够认知到的有关于‘光’的描述，刺眼的光，但是除了刺眼以外没有别的直接触感……哦，好像还有一点灼热，但不明显，可是这种光本身带着某种污染，所以它的诞生并不是‘自然’的。
……该死的。
“把窗户堵上。”蒂塞朗很快做出了决定，“我们现在需要避免一切和外面的接触，哪怕是景色也不要看。”
一个在非自然之中诞生的光，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是……
不，请不要思考这件事，蒂塞朗，他这么告诉自己，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去猜测天使的思想，这不是他被允许做的事。
·
光，很多时候都和天使挂钩，不论是肉烛的火焰，还是别的东西，光本身总是会成为天使的代名词，那种温和而耀眼的东西。
“当我降临之刻，请给予我光与热。”
——拉芙兰，奥涅尔佛，教堂。
那是一个……什么东西？
洛梅尼在奥涅尔佛生活了很多年，他自认为已经熟悉这座城市，他可以闭着眼从自己的家里走到工作地点，也可以在几秒内回忆起离自己所在之处最近的咖啡店或者是早餐店，他已经习惯了在奥涅尔佛的生活，每天的作息也很规律。
他保持着在晚上十一点前睡觉的习惯，这样，所谓的清理就完全和他无关，他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然后迎来第二天的早晨。
洛梅尼很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他可以接触一部分非自然，但又不会接触到危险的部分，和正常的警员不同，他不需要去面对那些家长里短的矛盾，而那些对他来说有些危险的事情，大多都是需要审判庭去处理的。
所以，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他的同事其实不多，而且都分散在奥涅尔佛，而他又是这些人之中最……懒惰的一位，只是占了个前辈的身份，所以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对，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去掺和那些东西，除非……好吧，除非真的有什么意外状况，比如这一次，但，这也是在合理并且安全的情况下来说的，将一个人带去教堂对洛梅尼来说不是什么困难或者危险的事情，再说了，和大主教有关的事情，肯定有大主教顶着啊。
……但是。
但是眼前的这一幕显然已经超出了他认知的常理。
在‘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他的思想就几乎停滞了，他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他的本能在支撑着他述说出来的。
——那是一个又数个环形包裹起来的生物，当然，那些所谓的环形也不过是多个人的躯壳拼合而成的结构，那些人都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他们的存在本身已经被环形联系在了一起。
把人当做原材料拼凑起来的构造物，第一眼看过去，还会以为这是某一种生物，毕竟祂确实是由血肉构成的，要说祂是生物，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在这几个环形之中的，是一个人，至少现在还是一个人，无法分辨出这个人的模样，无法分辨体型，也无法分辨性别，除去人这个文字，应该没有更加具体的称呼来描述祂了。
在意识到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大主教的时候，洛梅尼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而且，从这个东西内部发出来的声音太刺耳了，声音本身都成为了一种疼痛感，他捂住自己的耳朵，这种‘刺耳’并不是因为音量，而是它的内容。
认知阻碍……
这个声音里面包含的信息，直接触及到了认知阻碍的范围，洛梅尼听不出来那些声音的内容，他也不想听那些声音的内容。
咔嚓。
他的感觉自己踩着的地面发生了某种变化，将他向后拖去，带动着整个他所站着的地面一同移动，直到他的后背触碰到墙壁。
【Le don des anges 克利奥帕特拉之死】
“你还好吗？”洛梅尼听见了艾克托尔的声音，“小声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堂已经不是洛梅尼认知之中的那个教堂了。
每一个结构都像是被重新搭建了一样，那些并排的椅子被挪动到了侧面，而那些彩绘的玻璃也堆叠成了一个又一个立方，属于艾克托尔的恩泽将整个教堂的内部结构进行了新的布置，并将他们两个人放置在了原本的告解室之中。
更多的构造围绕在了告解室之外，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壁垒。
但是。
紧随而来的，刺破了每一道缝隙的光泽渗入到了壁垒之中，那些光泽本身还带着某种灼热的痛感，这不是幻觉，事实上，在这些光出现的时候，以那些木质为材料的部分就开始燃烧，噼里啪啦的火焰将这些木头烧出了黑色的烟尘。
“……怎么回事？”洛梅尼的眼睛因为祂的声音而变得有些红肿，“我刚刚是不是失去了意识？”
“大概两三秒。”艾克托尔就在他的面前，“这里撑不了多久。”
“不不不……大主教不应该对我们动手的，艾克托尔。”洛梅尼摇了摇头，“我是奥涅尔佛人，我信仰天使，我又不是那些什么异端……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吗？
他不知道这种说法能不能说服他自己
从一个奥涅尔佛人的角度来说，他希望这是什么误会，真的。
教堂内部的结构依旧在变化，艾克托尔的那份恩泽就是这样，只要位于教堂之中，他就可以随意修改这些结构，但也只限于教堂之中，这也是这份恩泽的制约，他无法控制自己所在的教堂之外的任何东西。
当初在布里墨克的也是这样，那个时候，被改变的教堂还伤到了西多妮。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啊。
那些声音仍然在出现，属于‘祂’的声音。
“——”
尖锐，听不出具体的音节，那些文字黏在一起，重叠起来，洛梅尼稍微理解了一点，这是将大量的信息……可能是数以千字甚至是数以万字的内容压缩到一个字不到的时间里，然后这样子的单一文字拼接起来，用数秒钟的时间来讲述一整个时代。
……亦或者，是很多个‘东西’正在一起说话？
“——濞戞挴鍋撻柛蹇亜閸欐捇宕楅銏犲瑎闁挎稑鑻悾鐘电箔椤戣法鐧屾繛鍠倗鐟悺鎺曟珪婵椽鎳炲蹇撳綇闁汇劌瀚伴顐捶閿燂拷。”
然后，稍微清晰了一些的文字出现了。
虽然仍然无法拼凑出一个正常的对白，虽然仍然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漫长的内容。
“——娑撯偓閸忣偄鍙撻崗顐嬀閿涘苯鐣犵粭顑跨癌濞喡瑣鐡掕櫕濯洪懞娆忓彏閻嫰顣崷锟。”
但至少，它正朝着更加简短的方向调整着，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文字本身一定能够缩短到一个正常的长度。
“——涓€鍏叓鍏勾锛屽畠绗簩娆¤笍瓒虫媺鑺欏叞鐨勯鍦。”
属于文字的声音变得平和了不少。
洛梅尼的目光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那些声音终于从最开始四面八方涌来到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方向，与此同时，这一道声音的音调也越来越接近他所熟知的声音。
大主教的声音。
“——你们好。”
最终，声音变成了人的语言。
“或许是第一次太过于突然，所以，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天使的语言还是太过于复杂，那些宏伟而崇高的诗篇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述说……哎，即便过去聆听了不知道多少次，都会因为这种超出认知的瑰丽而感动。”
艾克托尔看向洛梅尼，后者摇了摇头，用嘴巴比划了一下。
——不。
这是洛梅尼想要说的。
哪怕这是大主教的声音，可是……这道声音缺少了‘主语’，大主教……祂可能已经无法认知‘自我’本身，亦或者他正处于某种叠加的状态。
洛梅尼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以人的血肉拼凑起来的东西，模仿着文字记录中天使的模样构成东西，那种东西真的能够叫做天使吗……说实话，相比起天使，那更像是……更像是某种扭曲的怪物，那些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跨到另一边的人，都会拥有的扭曲。
那是大主教。
那真的是大主教。
火焰仍然在烧却教堂之中的事物，艾克托尔不断控制着这些结构，让这些火焰在相互的改变之中被碾碎，不论那位大主教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但是就目前看来，那些过于炽热的光泽还是太危险了，它们的炽热已经足以对洛梅尼和艾克托尔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这种火焰从光之中诞生，而且，不论什么物质似乎都能够被它点燃。
“一切罪与迷途的羔羊，都将在注视的目光下得到拯救。”
大主教的声音依旧在响起。
“不论是谁——不论是善意的、恶意的、希望的、悲痛的……只要诚心祈祷，都能够得到拯救，即便是被异端蛊惑了心智，也能够在天使的注视下得到洗礼，天使的‘光与热’都是对一切常理的救赎，此处，只有虔诚。”
“然而，明明是纯净无暇的教堂，却因光的本身而燃烧。”
“——所以，必然是有人在教堂之中行了亵渎之事。”
叮。
于是，一切事物都被烧却，那些仍然在改变的结构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尽数消失，那一个血与肉拼凑起来的东西，仍然站在奥涅尔佛的教堂之中。
祂站在那里。
“因此，予以亵渎之人惩处，是必要之事，想必……不会有任何疑惑。”
祂停顿了一下。
“哦……还缺少最后一步，稍等。”
祂动了一下，将几根属于人的手指捏成一个圆环状的事物，然后……放置在了自己的头上，让那个圆环在祂的头上轻轻旋转。
“现在，我看起来像一位天使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