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残骸地带】
【堕雨坠雾之城·其三】
“如果有一日,天使从空中落下,坠入无边无际池水之中。”
“那么,人们必然会高呼祂的尊名。”
“如果有一日,天使站立于地面之上,分开大海,点燃太阳。”
“那么,除了天使之外,人不可能信任任何东西了。”
风在这里几乎凝滞,哪怕是站在原地,也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吹过的东西,这里太安静了,这里也太冰冷了,纯粹的温度下降只会带来一种凉意,忽然,雅克动了一下,他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让那些血液能够更好地流动起来。
人们又散开了,或许是那份联结又一次断开了,只剩下了最后一位和雅克交流的人。
“……我很好奇。”雅克说,“在现在这种时候,那些人的思想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他们的?”
“我都是一体。”人说,“这些个体现在也只是按照这些个体最开始的预设定进行工作,毕竟整个残骸地带的运转还是需要维持的,如果没有任何‘外人’介入的话,个体与个体之间的交流完全可以通过思想进行,只有在和你们这类人交流的时候,语言才是有必要的。”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
人没有任何动作,似乎非必要的动作它都不会去做。
一切的行动都是不需要交流的,哪些人群都是这样,在雅克所看见的一切之中,所有人都在遵从着最具备效率的方式进行活动,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
在雅克知道了他们的本质之后,这些个体已经不再装模作样,它们抛弃了一切人的活动痕迹,变成如精密机械上的零件一样的东西,它们就这么活动着,继续执行残骸地带的日常。
“这里一共有多少人?”雅克问完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下,“或者说……这里一共有多少个‘个体’?”
“你依旧在提防我。”
人说。
“或许我的存在对你来说确实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个体拥有有关于你的记忆,所以,你和这些个体们应该都是初次见面,我不明白这种警惕到底是从何而来,我依然会尊重你的想法。”
——好了。
“我不会把你们当做是‘人’。”
这些东西,绝对会被认为是拉芙兰的人民,它们只是某种以人的外壳寄宿在这个国家之中的寄生虫而已……对,寄生虫,雅克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很适合形容它们的名字,寄生虫,这种东西就是寄生虫。
连名字都没有寄生虫。
“我会尊重你的想法。”人这么说。
“你的尊重对我来毫无意义。”
雅克朝着奥涅尔佛和残骸地带之间的空旷之处走去。
“在这鬼地方,我的一举一动应该都在你们这堆东西的眼中。”雅克的声音穿过空气,流淌进残骸地带无言的人群之中,“一想到之前还在看你们这堆东西在我们演着什么警察破案的把戏,我就感到恶心。”
这句话有一部分是真实,当然,也有一部分被掩盖下去的。
毕竟拉芙兰已经抛锚了。
这也就意味着,留给拉芙兰……留给他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他已经见过了几位曾经的八人,即便是没有见到的,也收集了他们的新闻,从这些东西里面,足以提炼出相当一部分的印象,但是……这些足够了吗?
其实还不够,甚至对雅克来说可能还是有点太少了,可现在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时间了,或许……在奥涅尔佛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他就得将最后一步提前到下一步之中了。
“不论如何——”
那个人依旧站在原地。
“我们是没有任何冲突的必要的。”人说,“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我,还有这些个体,我只是生活在这里,我没有离开这里的必要,事实上,即便是有外人到来,我也依旧让个体们以最热情的方式对待他们。”
人依旧在解释自己的存在,这种解释在雅克的耳中被过滤了过去,善意……算了吧,雅克很难去相信一个非人存在的善意,事实上,即便是人类的善意,雅克也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他的新闻上记录了太多人的恶性,即便是关系最为亲近的家人,也会因为某些事情展露出足以致命的恶意。
“你是要去奥涅尔佛吗?”人又开口说道,“在这些个体之中有以前居住在奥涅尔佛的人,那个个体的记忆让我告诉你,现在奥涅尔佛的状况很不对。”
“我知道。”雅克说,“我大概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要从中央区里面找一个雅克最熟悉的城市,那么,奥涅尔佛应该是一个有力的竞争者,怎么说呢……这个城市在王朝落幕前就是国王比较在意的城市之一,所以,作为国王忠实的追随者,雅克自然也了解过奥涅尔佛的奇妙之处。
现在从这里能够看见远处的奥涅尔佛,那几扇本应该敞开的门早就已经关闭,而在那高耸的墙壁上,某种深色的液体正在溢出。
在更高的空中——在那些雾气遮挡之后的地方,空中有什么东西如雨一样落下。
那就是清理。
跟据文字的记载,天使的周遭总是伴随着某种‘奇迹’一同出现,那是超出常理的景观,脱离了人类能够描述出来的非自然的景色,即便拉芙兰确实有不少非自然,但当看见那种景色的时候,即便是雅克也会知道,那里已经开始步入到非自然的一侧。
如果只有天使,似乎不够。
作为白帆的‘杆’,奥涅尔佛的存在本身就具备特殊的意义,更何况,十八年的时间足够在奥涅尔佛里面培养出一代人,它的运作机制有注定了在奥涅尔佛之中出生的人一定会具备虔诚的信仰,至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都会提供源源不断的信仰。
对于异端来说,这一定是充满了诱惑的食粮。
“……快了。”雅克喃喃道。
快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朝着奥涅尔佛走去。
“你要去奥涅尔佛吗?”人的声音离他已经有一段距离了,“现在过去的话,门也没有打开,在里面的事情处理完之前,可以先留在这里。”
“没有必要。”雅克说。
如果只是为了打开奥涅尔佛的门,那么,确实没有必要。
在新闻中记录过了,当那些平民高举着兵器冲向拉芙兰的中央,哪怕是奥涅尔佛的门,也无法阻拦那些狂热的门,换句话说,只要将这一个十八年前的‘新闻’搬出来,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开奥涅尔佛的门。
但是,还没到时候。
人目送着雅克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现在已经不需要表情了,在和除个体之外的生物进行交流的时候,它们才需要做出这些表情,如果只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联系,语言这些东西都是没有必要的,它们的思想早就已经聚为一体,成为一个完整的独立意识。
这就是它。
现在,这些外来者都已经离开了,不论是最开始的那几位,还是如今的这一位,残骸地带又一次迎来了宁静,开始进行最基本的运转流程。
今天的奥涅尔佛依旧风平浪静。
人搭起新的支架,开始填补某个房屋缺失的部分,残骸地带就是这点不太好,即便过去了十八年的时间,这个地方看起来仍然老旧,它对于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要求,毕竟说白了,只需要提供每天一定量的睡眠,个体的活力就能够得到充足的补充。
它的个体完全可以进入到最优质的睡眠中,不需要前面的过渡,在需要的时候,一个个体可以直接进入深度睡眠,等到需要的时候,个体又将会在下一瞬间启动,进入到新一天的工作之中。
它们绝大多数的工作都是这样,修复残骸地带。
或许将来的某一日,残骸地带能够脱离这个名字,拥有一个如奥涅尔佛这样子更加能够象征它作为一个城市的名字。
不过,这都不重要。
——拉芙兰,残骸地带。
“嗯……现在的奥涅尔佛处于一个‘满溢’的状态,一……二……三……三个‘非自然’已经聚集在了奥涅尔佛,正好,这也是正好三条线。”
雅克的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
在这尤为空旷的地方,不论是什么声音,都会很快就被埋没在无边的荒凉之中。
他终有一日会觐见他所希望觐见的人。
我终有一日会觐见我所希望觐见的人。
拉芙兰不需要天使——他仍然如此坚信,拉芙兰不需要天使,天使只领导了十八年的拉芙兰,就将这个国度搞成这个样子,拉芙兰不需要天使……不论是从文字记录中还是历史上来说,领导拉芙兰数百年的,一直都是国王。
拉芙兰不需要天使。
只有证明了天使无能为力,人们才能够知道……知道天使无法庇佑他们,只有国王,只有在国王的带领下,拉芙兰人才能够真正意义上成为自己,拉芙兰人才能够拥有拉芙兰。
拉芙兰不需要天使。
·
人群正在移动。
名为审判庭的,以人的聚集为一体的结构,正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门’。
——一扇本不存在于记录之中的门出现在了奥涅尔佛的墙上。
这是上一次的出行队伍带回来的信息,那一扇门吃掉了他们的同伴,而现在,这一扇门仍然在那里,他们能够看见的……看见那伫立在地面上的门扉,它已经敞开了,连接着外界和奥涅尔佛。
不用畏惧落下的雾气,大主教是这么说的,天使已经庇佑了他们,所以,即便现在是清理的时间,他们也不需要去在意那些落下的雾气,这些雾气不会影响到他们。
他们笼罩在衣服之下,摇晃的肉烛时不时碰撞到他们身上的某种金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声音没入到他们的脚步声中,和脚步声也融为了一体。
他们……是审判庭。
真的吗?
如果他们仍然是人的话,必然会有某种差异,不论是体型也好,迈步的习惯和节奏也好,这种东西不是依靠训练或者默契就能够忽略掉的,而现在这些人,他们的脚步落下的时候和发出的声音都重叠起来,同一时间响起同样的声音,又在同一时间散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些人群,谁又会觉得这是很多人发出来的声音呢?
大主教说,这一扇门会对奥涅尔佛造成危害,所以,必须处理掉。
而这一次的出勤,就是为了将这一扇门的异常处理,首先,这一扇门不存在于奥涅尔佛的记录中,也就是它的存在本身是没有经过允许的。
不论它是为什么而存在于此处,这种存在仍然是不被允许的。
既然不允许,那就处理。
他们的目的只是处理掉这一扇门,至于他们是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在乎,人们只会关心审判庭,至于审判庭里面具体的个人,没有人在乎。
而加入到审判庭之中的成员,他们的家人也早就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奥涅尔佛,这种交替是潜移默化的。
再一次介绍一下审判庭吧。
武装组,管辖组,以及……调控组。
字面意义上,武装组负责的自然就是负责接近战斗,而管辖组负责管理那些非自然的物品,最后,是调控组。
调控组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控制?指挥?
其实都不是。
调控组负责的,是控制武装组和管辖组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动作,一切属于调控组以外的个体,在必要的时候,全部由调控组进行控制,而调控组需要两个人,为什么是两个?当其中一位调控组成员因为某种原因失去控制权的时候,另一个调控组的成员就要以‘指挥’的方式来管理拥有自我和个体的其余成员了。
两位调控组成员并不知晓对方的工作,对于前者来说,武装组成员由自己意志控制的额外的肢体,而对于另一位调控组的成员来说,这位同伴是自己的导师亦或者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自己只需要看着对方展现出所谓的‘控制力’就足够了。
这就是审判庭。
而这一切,泰奥多尔并不知情。
他就在这一次出行队伍之中,看着自己身旁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
那个女人从开始的时候就没有说过话,只是让泰奥多尔带路,仅此而已,现在的泰奥多尔被暂时剥夺了调控组的身份,以一个随行人员的名号跟在队伍的末端,不知道为什么,按理来说,如果要他带路,那么他应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可是……
可是现在,他没有任何权利。
直到现在,这些人都一言不发。
只有他在最开始的时候指引了一次方向,随后,这一切基本就和他无关,他站在这些人之后,和这位自己不认识的人一同行走,他身上仍然是属于它的那件衣服,只是他不再拥有他曾经的职责而已。
仅此而已。
“——我们是祂们的利刃。”
他看向刚刚开口的那个人,那个自己并不认识的调控组,他也没有办法从身材或者声音来判断这个人的性别,说实话,这个人甚至给他一种大主教的感觉,就是那种完全捉摸不透的感觉,和大主教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大主教身上的那种神秘感比这个人要强烈的多。
“——我们是天使的利刃。”
那个人这么说道。
这我当然知道,泰奥多尔想要这么说,不过最后他还是闭上了嘴,现在的他没有说话的资格,他如此确信这一点,现在,说的越少,做的越少,就不会犯错,他本来就已经是戴罪之人,做更多的事情也没有意义。
啪嗒。
于是人群停了下来。
泰奥多尔差点撞上了前面一个人,他赶忙停下,才避免了这一次撞击,他看向前方,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到了。
他看见了一扇门,那一扇熟悉的门,那扇门曾经吞噬掉了他所熟悉的人,现在它就这么镶嵌在墙壁上,微微敞开,让人们得以看见门后之物。
窥探。
——窥探。
窥探?
窥探。
于是,眼睛在门中睁开。
“全体都有!!!!!!”
身旁之人猛然呵道,那声音是如此洪亮而清晰。
于是,人群在门前动了起来。
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那些笼罩在衣服之下的人开始活动,他们抽出身上的武器,以一种同样的动作朝着门跑去。
对,就是这样,泰奥多尔看着那些朝着门前去的人,就是这样……
只需要杀死那一扇门就好。
——拉芙兰,奥涅尔佛,墙上的门。
咀嚼,轻轻咀嚼。
咀嚼。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
咬碎。
“……什么?”
并不是通过‘牙齿’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来进行咀嚼这个动作,只是一个咀嚼的概念本身而已,门和墙的间隙形成了‘口腔’,而门关上的动作,即是咀嚼这个行为本身。
按照泰奥多尔的常识来判断,这么厚重的一扇门,在关闭的时候肯定会变得笨拙且缓慢,至少,也要给出足够的时间来让人做出应对。
然而这一扇门没有,它径直关上,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当再一次打开的时候,门缝之中就不再是他们所见的那通道了,而是变成了泰奥多尔之前见过的那样,以某种黑色构筑而成的口腔。
泰奥多尔会用口腔来形容这个东西。
以及,他会用‘吃’来形容这件事。
人群走向门扉,这是正常的,但人群毫无抵抗地走进门扉之中,这是不正常的,完全不正常,他们应该拆开这一扇门,或者用某种方式让这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再一次不存在,而不是现在这样走入门中。
甚至,他们特地等到这一扇门的口腔出现之后才进入其中。
“干什么——”泰奥多尔看向身旁那个人,“你让他们干了什么?”
“这是大主教的吩咐。”
“我不信!”泰奥多尔吼道,“你在让他们将自己的命直接送给那该死的东西!大主教是让你们来处理掉这一扇门的!”
“大主教的原话是让你负责带领我们去到目标地点。”那个人说,“还有杀死异端……他并没有让你来阻止这些材料的死亡。”
“说什么鬼话……”
泰奥多尔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有更多的行为,但是他还是做了。
【Le don des anges 从十字架上放下信徒——】
只要让十字架的结构出来,搭建出一个围墙,先把那些盲目冲进口腔之中人拦下……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他已经失去三十多位同伴了,如果让现在这些同伴也……
【咔嚓】
“……哎?”
恩泽并没有回应泰奥多尔。
“……为什么?”
“大主教说,你是最重要的一环。”那个人的手搭在了泰奥多尔的肩膀上,“你将会目送这些材料进入到它的口中。”
“为什么!”
“这是必要的,这是天使的意志。”
一个人开口道。
似乎是为了解答泰奥多尔心中的疑惑,那些正在步入口腔之中的人们停了下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到,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音调、音色全部相同,仿佛都是由同一个人说出。
“心智、身体和精神是构成活物的三种材料,与之对应的,是‘手指’,‘躯体’和‘记忆’,这是天使们的口谕,天使们是这么说的——为了将沉入海中的锚重新拾起,需要我们彼此之间相互合作。”
“在此情况下,一切信徒皆为材料。”
说完这段话之后,人们又变得死寂。
“泰奥多尔,不论是‘光与热’还是‘门’都没有选择你作为材料,所以,天使一定对你有别的安排,我们无从得知天使的思想,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天使所希望看见的。”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不论是材料的使用,门的诞生,大主教说的话,还有此时的我们,一切发生在奥涅尔佛的事情,都在天使的安排之中,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什么都不重要。”
于是,人群再一次步入口腔之中,用自己的空壳来喂养这门中的事物。
“奥涅尔佛有三个‘非自然’,泰奥多尔,我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等到三位非自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集体的时候,天使所希望的,自然就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