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雨坠雾之城·其四】
“——告诉我。”
某一个信徒是这么问的。
“告诉我,当我跨越界限的时候,是否能够看见天使的一角?”
它支撑着建筑物的‘框架’,即便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昭告了某种破坏,它仍然在支撑着建筑物的框架,这已经被破坏掉的建筑物正在被雾气渗入,但,这些渗入的雾气最终都落在了它的身上,流入它的躯壳之中。
——这是意外。
天使们或许会这么想,按照天使们的预想,它应该会以‘记忆’为食,完善自己的思想,一切涉及到‘邀请函’的人都可以成为它的食粮,在清理到来之前它就会品尝到足够的分量,然后步入到下一个阶段。
但是它的进食被打断了。
普罗斯佩——是的,普罗斯佩,还有西多妮,这两个人本不应该同时出现在‘这里’,如果是按照最初的设想,它只会在这里啃食西多妮的记忆,至于普罗斯佩,普罗斯佩应该在之前的时候就出现在别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偏离的?
故事的偏离其实是肯定的,一切都已经出现了偏离,负责‘记忆’的材料被雾气干扰了,负责‘手指’的材料在教堂之中口吐人言,而现在,仍然走在正轨上的,或许只有负责‘躯体’的口腔了,只要仍然有一条路行走在预定的轨迹上,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也许吧。
“——告诉我。”
“请告诉我,此时此刻,我是您的羔羊,还是您的耗材?”
“即便是羔羊,也理应得到羔羊的对待。”
——是的。
——是的,当然是真的,你是我们最爱的羔羊,你是纯净而洁白的……你是美丽而可口的,我们相信你,孩子,你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我们都知道的,你想要得到注视,你想要看见天堂,当然,当然了,孩子。
它一动不动。
躯壳是静止不动的,但是,它的思想是活跃的,这是它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奇妙的感觉,它连接到了某个东西,那个东西正在它的脑海中和它进行交流,那些并不属于人的语言直接在它的思想之中响起。
它自己发出的也不是什么人的语言,不具备人的口与舌,它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在它的思想之中,被它视作为梦的东西,正在用纯粹的思想污染它。
不,如果是对它来说,这种东西就不应该被称为污染。
“告诉我。”
“我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吗?”
——当然,我的孩子。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牧羊人是不同的,孩子,有的牧羊人将羔羊视作为资产,他们不会将任何一只羔羊当做是自己所需要爱惜的生物,他们只会剥下羔羊的皮,解剖羔羊的肉,啃食羔羊的骨,但是我不同,孩子,每一只羔羊都是可以得到爱的,羔羊们应该得到温和的拥抱,还有每天最新鲜的草。
所以。
“所以,我能够看到你的容颜吗?”
——当然。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笑容。
在流淌的雾气之中,某个东西笑了一下,更具体来说,是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
——哎呀哎呀,这可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信徒做自我介绍了……毕竟,那些自诩为‘天使’的存在,老是会把我们分类到‘异端’的位置,但是说话,我们并没有任何不同,他们需要信仰,我也需要信仰,仅仅只是因为我们不愿意被他们管理,他们就想把我们驱逐出这片草原,这可不应该是一位牧羊人应该做的事情。
——不过,我也应该感谢他们,毕竟,这么好的信徒,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它的结构发出了某种声响,流淌的雾气将它卡顿的部分调整了一下,让构造物和构造物之间的嵌合更加完美,这些雾气正在帮助它,这种被天使认为是‘包裹着异端’的雾气,正在从根本上让它变得更加美好。
从一个嘎吱作响的构造到一个具备活动感的构造,它那些因为跨越界限而变得扭曲的肢体正在调整为更加贴合人的姿态的模样,是的,人类……人,它知道自己曾经是一种名为人的生物。
——人多好啊……人能够提供信仰,能够维持整个国度的运转,只需要给予他们恩惠,他们就会献上忠诚。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请问您的名字是?”
——多国的父亲,扭曲,十八年后的难民,被驱逐者,我的名字太多了……倒不如说,作为‘天使’,或者作为‘异端’,本就会因为文化或者地域的差异出现不同的称呼,如果要从这些名字之中取出一个最为泛用的,那么,请称呼我为亚伯罕。
亚伯罕,扭曲的异端。
“我理解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在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中,它正在从一个庞大的不规则的怪物,朝着一个更加精细的结构转变。
——拉芙兰,奥涅尔佛,骑士之眠遗址。
柯义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感觉自己已经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停留很久了,他的手摸索着那些仍然可以触及到的部分,然后……然后呢?他依靠着自己的本能在活动,他得想办法搞清楚现在自己位于什么地方,或许他还在那个建筑物里,只是这个建筑物本身已经被破坏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
本属于这个建筑物的某些部分就这么忽然被抹去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他再一次控制自己的双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可以借力的地方。
找到了。
他抓住了某个较为坚固的东西,然后将自己的身体朝着那个方向拖动,他的躯体擦过地面上的碎屑,那些木屑隔着衣服刺穿了他的皮肤。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现在还活着。
而就在柯义这么想的时候,他一片漆黑的视野中看见了某种光亮,很暗淡的光亮,这种光亮在远处出现,和他位于同一个高度。
……好。
于是他朝着那个方向拖动自己的身体。
身体的疼痛感告诉他,他还活着。
——叮。
又是一次猛烈的波动,撞击吗?好像也不是,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之,四周开始震动,这种震动只存在于一种短暂的时间里,接下来仍然在震动的,只是这一次波动留下的余热,而随着这一次波动之后,那一片微弱的光变得更加明显了。
那些属于建筑物的尘土和木屑又一次涌入到这一片狭小的空隙之中,他闭上眼睛,尽可能匍匐在地上——整个建筑物都在震动,然后又归为静止。
——叮。
又是一次波动。
——叮。
那些进入到他眼中的光亮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一个小小的光源,再到现在,这些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而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件事情,这里要崩塌了,这个维持着整个建筑物存在的框架正在被从各个方向破坏。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他用自己已经沙哑的声音说。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然后呢?接下来应该干什么?祈祷吗?他刚才的祈祷毫无意义。
——叮。
然后建筑物崩塌了,这一个建筑物彻底无法支撑它剩余的部分,随着柯义的话语落下,整个建筑物在摇晃之中破碎,他感受到了短暂的滞空,然后就摔在了地上,疼痛感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它的出现必然伴随着大量的圆形空洞,那是奥涅尔佛正在删除它的证明】
在他的眼中,出现了这行文字。
这是直接烙印在他眼睛之中的文字,不论看向什么地方,这行文字都在柯义的眼中不断 浮动,这些文字从歪歪扭扭的符号逐渐拼凑成他所熟知的拉芙兰的文字,而也是现在,柯义知道这些文字是什么了。
这是‘口谕’。
这是天使给予他的口谕!
“哈哈……哈哈……您没有抛弃我,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柯义从废墟之中挣扎着爬起来,现在,他已经没有保护他的东西了,那一盏肉烛在建筑物崩塌的时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向正前方,在哪一行文字之后,那个又构造物拼凑出来的怪物就站在那里。
【祂不被允许以自我的姿态存在于现实之中】
“请告诉我……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柯义花费了好几秒的时间才让自己的站立不那么摇晃,即便如此,他现在也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只有那些文字还是清晰的,他在自己的胸口做出祈祷的姿势,咬着自己的舌尖,确保自己能够保持清醒,“请庇佑我!请……在这个怪物面前庇护我。”
【它们都将会在无尽的楼层之中到达终点】
眼前的口谕正在跳动,而柯义的情绪也在此时逐渐变得炽热,天使没有放弃他……是的,天使没有放弃他,他还活着——对!他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天使的庇佑,那么,此时天使一定还会继续庇佑他!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完全没有。
【——】
然后文字消失了。
柯义的动作愣住,他看着自己眼前褪去的文字,天使……天使的口谕消失了,在布置完那三行文字之后,天使的就没有更多的言语。
他……
天使没有回应他。
·
叮。
该怎么说那种空洞呢?
就是在一个范围内的‘球体’空间被强行抹去了,删除?或许吧,这个描述似乎可以,那些建筑物本身确实了一个口,一个球体的体积,算不上多大,但也算不上小,它们一种随机的方式出现在‘它’的四周,但就是无法触及到它的身体。
而在它的面前,一个男人……或者说,男人的一部分还站在原地,那个男人的腹部已经缺失了一个圆形,这是在短暂的数秒前发生的事情,或许,这个男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受了什么,虽然他已经浑身是伤。
“哎?”
男人的声音如漏了气的风箱,能够支撑他发声的只有那残缺的部分,紧接着,在他喉咙的部分,一个小小的空缺也出现了,或许是为了抹去‘它’的存在,某些存在已经不考虑其他人的状态,这种强制的空洞在它的四周出现。
不只是建筑物和人,就连那些流淌下来的雾气也被抹去了一部分。
叮。
终于,一个空洞出现在了它的身上,但并没有抹去它的存在,而是如一个实体将它向后推动了几下。
——不。
于是,某个存在意识到它不能够被直接删去。
叮。
空洞消失了,它们不再出现,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已经造成的破坏不会消失,男人仍然站在这里,刚才那几个空洞或多或少触及到了他,现在,除去腹部,他的脖颈、手臂,还有双腿都已经出现了某些空洞。
“……啊。”柯义发出了这样子的声音。
他终于理解了刚才那些文字是什么意思,那确实是天使的意志,也是天使的口谕,不过这种口谕不是指引,天使们只是在介绍祂们即将做的事情而已,或许,哪怕只是给这几行文字给他,就已经是某种莫大的恩赐了。
随后他倒在了地上。
在整个奥涅尔佛,他并不重要。
——拉芙兰,奥涅尔佛。
在教堂之中,站立的存在一动不动。
洛梅尼和艾克托尔紧贴着墙壁,构筑教堂内饰的最后那点部分已经被艾克托尔用来搭建他们最后的屏障,在说完刚才那些近乎‘叛逆’的话语之后,大主教便一动不动了,只有它身上那些手指仍然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真是见鬼了。”
洛梅尼没有直视大主教所在的地方,那个方向仍然被炽热的光覆盖着,伴随着这炽热一同燃烧起来的火焰,正吞咽着最后的部分。
“我感觉现在没有安全的地方。”洛梅尼看向艾克托尔,想要从艾克托尔的脸上找到别的表情,“艾克托尔,你……你有恩泽,所以我姑且认为你和我一样是信徒……你在这个地方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艾克托尔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知道。”
洛梅尼站在这狭小的间隙之中,艾克托尔创造出来的这个空间正随着整个教堂内部的烧却而变得狭小,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够去了,外面的雾气已经流淌到了地上,现在,整个奥涅尔佛的街道应该已经被雾气填满。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在这个教堂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
“艾克托尔。”洛梅尼叹了口气,“这不是拉芙兰的东西,对吧?”
“……谁知道呢?”
“拉芙兰一直存在于天使的注视下——如果祂们真的想要找到什么东西,那就不可能躲过祂们的眼睛,但现在教堂之中的大主教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就代表天使没有给祂这个口谕。”
也就是说。
“天使不知道它具体的存在,所以它不可能诞生在拉芙兰,祂们只知道你将这个东西放在教堂这个范围里面……所以祂们才让人把我们引导到这里。”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洛梅尼猜到了。
——所以,必然是有人在教堂之中行了亵渎之事。
是的,从书店外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天使就希望把艾克托尔带来教堂,因为,现在知道‘这个东西’具体存在的位置的,只有艾克托尔,天使们希望得到这个东西,这一点和大主教无关,倒不如说,大主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天使所希望得到的某个东西是毫无关联的,它们只是凑巧都出现在了这里而已。
大主教正在成为天使。
不——天使只会生活在天使的国度之中,只要大主教仍然存在于奥涅尔佛,那么,祂就不是天使。
——现在,我看起来像一位天使了吗?
“大主教啊!”洛梅尼朗声道,“您并不像一位天使,天使应该生活在天堂之中,那是你我都无法触及到的神圣国度!”
“——是啊。”
在被层层阻拦的建筑物之外,某个东西这么说。
“是啊。”
“好像是这样子的,我还没有到达那里,不过不要紧,天使们说了,我已经获得了进入天堂的资格,只需要将‘门票’拿在手中就可以了,所以——”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那用于庇佑洛梅尼和艾克托尔的、重叠起来的构造之中,手指刺入缝隙之中,那些手指交织起来,并排,然后中间微微分开,形成了一个如同眼睛一样的模样,一只眼睛,然后是第二只眼睛,接下来是手指拼凑起来的鼻子,以及手指搭建出来的嘴部。
那手指搭建出来的嘴部一开一合,配合着声音一同出现变化。
“所以,需要你将门票给我,天使不应行‘恶行’,请你以自我的思想将门票给予我,这样就够了,能够理解吗?”
手指张开。
“这也是证明你的虔诚的行为。”
这是某种展示,已经成为了另一种存在的大主教正在用最简单的方式证明这些重叠起来的结构对于祂而言毫无意义,那些手指几乎能够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而对于大主教的提议,艾克托尔的选择当然是拒绝。
【Le don des anges 克利奥帕特拉之死】
——为稳固后方,她处决了幸灾乐祸者,并从各处聚集了巨额财富,存放于她正在修建的陵墓中,并威胁若其要求得不到满足便将财富连同自己一同焚毁。
一大主教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将整个教堂进行转动,这样,大主教就会位于‘分割线’的最中间,这也是当初西多妮受伤的原因,这种转动将会把位于分割线上的物体一起带动,毕竟,在教堂之中,这种位于分割线上的东西一般都是死物,即便是在这个教堂,最开始位于中间的也不过是那些椅子和高台。
咔嚓。
教堂的地面再一次分割开,然后转动,那些位于分割线上的构造物都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这种重新的构造并不会因为构造物是某一个固体而避开,它只会遵从着‘线’本身进行改变,将一个独立的固体拆开,横截面会变得光滑,然后重新搭建。
“——抱歉。”这是艾克托尔说的,“我的虔诚,在恩泽回应我的时候已经足以证明。”
在教堂之中,当他仍然能够使用这份恩泽,那就代表他所信仰的那位天使允许他这么做,每个人的信仰都是不同的,毕竟,拉芙兰并不只有一位天使,信仰不同的天使的人,在某种时候可能会遇到某种冲突,在绝大多数时候,这种冲突都是被允许存在的。
记住这一点,艾克托尔,现在的大主教仍然处于‘奥涅尔佛’,大主教并不是天使,祂只是得到了某种属于天使的馈赠,所以,在现在,天平并没有完全倒下。
咔嚓。
他仍然是一位虔诚的人,这一点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西多妮将那份东西交给他的时候,天使被默许了这个行为,他所信仰的天使允许他这么做,所以,他自然会继续遵从这份承诺,保管好这个东西,直到西多妮到来。
“因此,你于此处行亵渎之事,必将得到惩处。”
这是大主教的声音。
在这些结构正在变形的时候,那些光诞生的火焰变得更加猛烈了。
“洛梅尼。”艾克托尔的声音在火焰的跳动中变得恍惚,“你会帮我吗?”
“……见鬼。”
洛梅尼看着面前在火焰中不断转动的构造,他的大脑正在计算,以及,分析艾克托尔所说的内容,作为一位奥涅尔佛人,他更愿意相信大主教,但是正如艾克托尔所说的,能够在教堂之中使用恩泽,艾克托尔的行为也被天使允许。
更何况……
更何况,艾克托尔的恩泽似乎是直接对教堂本身进行干涉,这也就意味着他所得到的注视似乎比其他人更纯粹一些。
而且,大主教现在的行为是在‘烧却’教堂,当大主教的本质已经脱离了人的结构的时候,洛梅尼无法区分到底那一边才能够算是‘善意’的了。
这也是他思考的部分。
但时间并不会允许他继续思考,整个教堂的结构已经被艾克托尔再一次切割,位于其中的大主教现在是什么模样他也不清楚。
但……
他抬起手。
至少现在,艾克托尔的外在仍然是人类。
那么,需要站在哪一边就不用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