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玖拾柒·不要让我失去听觉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9/28 18:13:40 字数:6079

【堕雨坠雾之城·其五】

远处传来炽热的光亮。

——如果有某物能够穿过它的头颅。

“不论是谁——不论是谁!”

当那些人将泰奥多尔举起来的时候,泰奥多尔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了。

“不论是谁也好……请帮帮我……我发誓,我对天使的信仰从未改变,我是如此虔诚地信仰祂……我愿意为我的信仰付出一切,但我不应该被投入到这口腔之中……我不应该以这样子的方式离去!我仍有渴求而未达成之事,请帮帮我!”

他的恩泽没有回应他。

他的天使不可能看不见他,这里是奥涅尔佛,这里是天使注视的城市,天使不可能看不见他,但是……但是他的恩泽没有回应,那些本应该出现的……由十字架构成的框架在他的脑海之中无法继续搭建。

他的四肢已经被人抓了起来,那些人即便没有任何交流,也依旧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达成了某种和谐,而在这种和谐之中,他们将泰奥多尔固定在原地。

然后,让泰奥多尔注视着那一个又一个人进入到口腔之中。

即便泰奥多尔想要闭上眼睛,也有人会强行掰开他的眼皮,确保此时的一切都能够进入到泰奥多尔的眼中,至于泰奥多尔怎么想,这不重要,对于这些人来说,这都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泰奥多尔作为某一种‘见证者’亲眼看见此时发生的一切,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不论是材料的使用,门的诞生,大主教说的话,还有此时的我们,一切发生在奥涅尔佛的事情,都在天使的安排之中,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什么都不重要。

泰奥多尔不相信这句话,在他的世界观中,天使是爱人类的,祂们确实可以让信徒奉献生命,但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将人投喂给门中的怪物。

不应该是这样。

“觐见天使其实也应该是这样子的感觉,泰奥多尔。”那个人仍然站在原地,衣服这盖住了那个人的面容,以至于泰奥多尔仍然看不出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必须见证这一切,在此时,只有你具备‘资格’,你应该感受到荣幸,泰奥多尔,当时在地下的时候,只剩下你们两位了。”

——什么?

泰奥多尔的声音戛然而止,地下一层,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昨天他所经历的一切……昨天,但是昨天只有他和询问人在场,其余的人……其余的人都只剩下了手指。

那个人不说话了。

几只手死死抓着泰奥多尔的头,将他的视线固定朝向那一扇门,他们强迫着泰奥多尔继续看着那一扇门,更具体的说,是看着口腔此时的吞咽。

口腔,泰奥多尔不算丰富的语言只能想到用这个词汇形容它,首先,那是黑色的,这也是它最开始的颜色,然后是某些白色的宛若牙齿的结构,这种牙齿并不像是动物的牙齿样坚硬,仅仅只是作为牙齿的意象存在的东西。

然后是舌头,喉咙,一切能够从口腔的外侧看见的东西都被制作了出来,它们共同组成了门的全部,形成一个口腔。

然后人们走入到门中。

“泰奥多尔,我们都很荣幸,能够看见此时的景色,大主教说,这样子的景色或许一生只能够看见一次,我们甚至可以把这个东西称为奇迹——这不就是奇迹吗?我们能够亲眼看见人的本质。”

从脚步踏在门的边缘开始,这个口腔就开始了咀嚼,那些宛若牙齿的事物并不是直接将人的躯体揉碎,它们触及到人的躯体的时候,就开始对人本身进行剖解,从最外层的皮开始,到皮下的脂肪层,然后是血肉、血管、神经等各种零部件,这些东西都在那些牙齿落下的时候被剖解出来。

“不是用于构成我们的物质结构,泰奥多尔,这是纯粹的内在事物,我们总是说人具有信仰、思想、灵魂之类无法触及的东西,但我们一直没有证据去证明这一点,或者说,我们没有办法亲眼看见这些东西存在。”

这是在短时间内发生的,从一个活着的人别剖解成组成人的零部件,然后成为了口腔的食粮,在那些外在的部分脱落之后,最里面的,不是人的骨骼。

这些人没有骨骼。

他们的身躯内部并不是骨骼,在血肉之下,呈现出的是一种恍惚的雾状事物,雾气?不,和那些雾气还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主教说,它会帮助我们剥离人的皮囊,以最纯洁、最纯净的方式去到天使的脚下。”

泰奥多尔就连闭上眼睛也做不到,那些手指已经掰开了他的眼皮,他被迫认识到了这一切,他在那些人的手中扭动着,试图脱离这些束缚。

恩泽依旧没有回应他。

“我不要听这种东西!”泰奥多尔嘶吼着,“你们这已经违背了审判庭的守则!他们都是人,不是你口中的材料!”

泰奥多尔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声音,随着那个人的说话声,这些尖锐变得越来越无法驱赶,认知阻碍——这是他想到的东西,这是认知阻碍。

他张开嘴,朝着自己能够触及到的第一只手咬了下去,他希望这份疼痛感能够让这些束缚他的人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松懈,哪怕只是放松一点,他都可以找到某种可能性。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他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语调呢喃着,“如果您是为了考验我,那么……请给予我疼痛,而不是这种折磨,我不应该看着我的同伴被那种虫豸咀嚼……他们作为人的本质不应该被剥夺……”

——如果说,看着自己的同类死去是天使给予的恩泽。

——那么,这份痛苦便是亵渎的根源。

他回想起了自己出行回来的那一天,当他们迎着奥涅尔佛人的目光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他似乎是在道歉。

很抱歉,很抱歉,一切本不该如此,如果我在当时的决断能够更加‘正确’的话,就不会得到这样子的结果了。

是的,他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的决断,他们的同伴被门吞噬了,这是同一扇门,他所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被同一个事物吞噬。

当初他为什么要加入审判庭?

来自审判庭的邀请固然是一部分,其次,是所谓可以守护人的念头,听起来有些假大空,不过,能够保护人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很有意义,就当做事为了满足他的那点私欲吧,毕竟,每一次出行的时候,那些人敬佩的目光总是会令他感到……满足。

是的,就这么简单。

毕竟他也是人,他自然会有人的缺点,如果什么缺点也没有,那就不只是普通的人了, 纯净的人早就该进入教堂成为什么主教,而不是带着一堆人去处理那些信仰失格。

然而,即便是大主教也没有把他们当做是人类,不论是天使也好,大主教也好,都只是把人当做材料,所谓的材料,在此时泰奥多尔所看见的内容里,无非就是这些,天使爱人类吗?当然,天使当然爱人类。

但是这种爱并不是他们所能够理解的爱,这种爱可能只是保持一种态度,天使会因为人类受伤而给予他们恩泽,会为了庇佑他们而给予肉烛,会为了保证异端无法干扰他们的信仰。

这么看来,天使其实也是牧羊人。

“奥涅尔佛里面拥有最为纯净的羔羊,对于天使来说,简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餐桌。”

当泰奥多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些尖锐的声音散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奥涅尔佛也好,现在自己看见的一切也好,归根结底,这不都是天使的意志指引的结果?在天使所希望的过程和结局里,人并不重要。

“但若是让羔羊知道这一片美好仅仅只是为了圈养,那么,当羔羊足够多的时候,就一定会有某一只羔羊想要冲撞一下牧羊人吧。”

正如此时此刻的他也好,还是更早之前的人,如果天使所希望看到的是这样的结果,那么,泰奥多尔是不希望继续看下去的,天使不允许他使用这份恩泽,天使不允许他在此时做出任何‘拯救’的行为,那些人成为材料被啃食已经是必然的结果。

他死死咬着那些人的身体,那些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感,即便是泰奥多尔此时已经几乎咬断那些人的手指,那些人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是这样。

人是具备疼痛感的,泰奥多尔知道,这是人用于接触世界的必要感觉。

“所以——对于牧羊人来说,控制羔羊的数量,还是很有必要的。”

啪嗒,某种维系着奥涅尔佛思绪的线条崩断了,那份属于他的恩泽正在从他的身上散去,并不是天使剥夺了它,这是泰奥多尔在看到认知阻碍之后的事物之后,自己将那份恩泽舍弃。

既然天使并不允许他用恩泽来拯救任何一个人。

那所谓的恩泽在此时也没有必要存在。

对吧?

——雾气中的声音这么说道。

·

一个虔诚的信徒选择了自杀。

他舍弃了自己的恩泽,然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挣脱那些束缚,但同样的,他也不愿意继续看着那些仍然保持着人的模样的东西在口腔的咀嚼之中死去,于是他自杀了,就这么简单,咬断舌头,破坏自己的口腔,用尽全力将自己的血液流淌出来。

直到死亡来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睁着的,那些人掰开了他的眼皮,确保他能够一直看着那篇景色,他脸上的血色在短时间内尽数退去。

抓着他的人松开了手,在他死去之后,继续抓着他也失去了意义。

“……真是脆弱。”

那个人这么说。

“在天使的设想中,泰奥多尔的意志力应该足以让他撑过这一部分,在看见认知阻碍之后,他应该舍弃自己的恩泽,然后选择某种更加充满荆棘的道路……比如聆听雾中的声音,或者别的什么,毕竟,他是教堂之中为数不多的‘活人’,他的意志力按理来说应该能够让他撑过更多的折磨。”

那个人摘下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的脸,大概是一个偏向于女性化的面孔,然而眉眼又带着一部分男性的特征,这都不重要,那个人的嘴巴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张开,又合上,似乎那个人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口腔在外力的趋势下做出来的。

那个人在流泪。

“人作为个体的差异性还是太大了,按理来说,在前置内容大致相同的时候,结果也不应该出现这么大的偏差,或许……还是个人的‘思想’和‘意志力’本身的区别吧,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个人在流泪。

他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着,捏动,然后发出声音。

“不过这也不重要,至少在最后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认知阻碍的东西,你们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将它带进来……哦,你已经没有说话的必要了,羔羊。”

那个人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双手,试图抓住什么,那扼住喉咙的东西已经开始离去。

“那么,祝你——”

噗嗤。

那是某种物体穿过血肉的声音,当然,在血肉的声音出现之前,先出现的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当然,还有某个男人因为惊慌或者诧异而发出的声响。

那是一根鱼叉。

从某个窗户之中飞出,连接着末端的绳索,它在空中划过一个不算漂亮的弧线,以一种违反了重力束缚的方式穿过了街道的距离,最终,刺入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在贯穿那个人的同时,它也贯穿了那个人身上的某个东西。

——什么?

这个差异还没有完全开始,就已经被鱼叉牢牢钉死在了地面。

——拉芙兰,奥涅尔佛。

“……拉……拉瓦!你干了什么!”蒂塞朗的声音因为诧异而变了调,他一把抓住旁边的东西,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好,现在他需要把这破碎的窗户堵上,“那可是审判庭!你为什么要对着审判庭动手……自杀吗?!”

“不是。”

拉瓦的目光穿过玻璃,看向鱼叉消失的地方。

“祂告诉我要这么做的。”

“谁?”

“我所信仰的东西。”拉瓦说,“你在这里看好这个人,别让他离开……这对你们两个人都好,我去办点事情。”

“你没有必要去面对审判庭!”蒂塞朗还在试图说点什么,“你没看见刚才的那些光吗?那里面有污染,拉瓦,就连光本身都带着污染的情况下,外面怎么可能是安全的……”

然而拉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事实上,在两人已经进入到奥涅尔佛之后,他们之间的‘约定’也可以当做是结束了,毕竟,最开始合作的契机,就是两人都需要来到奥涅尔佛,既然如今他们已经身处奥涅尔佛之中,即便此时的奥涅尔佛仍然存在着某种问题,也无法改变这份约定已经完成的事实。

“……我知道了。”

蒂塞朗在这一次展现出了作为求知者的判断力,他将那个男人推到更靠近房间内部的地方,然后将那些用于堵住窗户的材料准备好。

“拉瓦。”蒂塞朗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祝你好运。”

“……嗯。”

绳索猛地滑动,拖动着拉瓦的身体从那破碎的窗户之中飞了出去,而就在拉瓦消失的下一刻,蒂塞朗就将那些东西重新堵在了窗户上,替代了原本窗户的作用。

不要让雾气流淌进来。

连接着鱼叉末端的绳索按理来说没有这么长,然而,在拉瓦抛出的那一刻,绳索本身的长度已经超出了它原有的长度,而现在,那些绳索又带着拉瓦的身体,朝着它的末端飞去。

而这一切,都源于脑海之中的声音。

远处仍然传来炽热的光亮,那些从遥远的奥涅尔佛中心绽放出来的光亮,在此时仍然在时不时闪烁,不过,相比起光亮,鱼叉正在带着他去往的地方,才是拉瓦更应该考虑的。

脑海里的声音在说话。

事实上,那道声音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交流过了,即便是有什么新的内容,也只是一种模糊的指引,这一次也大差不差,那声音说,扔出鱼叉,朝着那个方向扔出去就好。

然后,‘结果’先于‘开始’出现。

当他抛出鱼叉的时候,鱼叉已经贯穿了目标,而这中间用于连接着两者的,只是鱼叉上的绳索,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非自然的点缀。

——乱序日历表。

拉瓦仍然不清楚乱序日历表更加细节的部分,他大概只知道这个东西能够打乱一整套行为的先后顺序,在鱼叉贯穿一个人之后,他才开始执行扔出鱼叉的动作,亦或者,在某一个人死后,这一个杀死他的行为才进行到一半。

当结果的点被固定的时候,过程的顺序在‘乱序日历表’前是毫无意义的。

而最大的困难,大概就是怎么确定这个结果的点有且仅有一个。

“拔出它——”被贯穿的人这么喊道,“拔出来,把它拔出来!这是异端!这是异教徒!这是亵渎的行为!”

当然,这些声音并不是根据这个人的自我意愿说出来的,那用于控制喉咙的东西仍然在按着发声的部位,在鱼叉穿过这个人和它的时候,它的存在本身也被锚定在了这里。

这是非自然。

鱼叉只是普通的鱼叉,然而鱼叉上面附着着某种非自然,这种非自然的镀层让它得以穿过不可见的事物,这一个结果,在拉瓦抛出鱼叉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扔出它,然后杀死它们。

——这一扇门可不是天使,这一扇门来自更加遥远的地方。

——那个藏在门中的东西,本质是被某一个‘东西’吸引过来的。

好。

既然脑海中的声音让他这么做,那拉瓦就会这么做,不问为什么,完全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照做就好。

于是,天空之中落下了一个人。

拉瓦在落下的时候踩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巨大的冲击力将那个人的身体死死踩在地上,那个人的肩膀发出了某种不和谐的声音,显然骨骼已经断裂了。

拉瓦双手握住鱼叉,抽出。

他看着那个人身下的另一个东西。

……他回想起了之前在外面所经历过的,那个时候,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曾经经过他们,不,这不是同一个东西,现在在那个男人身下的和他们见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这是另外的……

毕竟现在这个东西能够被看见,而且,它并不具备之前那个东西带来的感觉,它并不是那种无法触及或者无法对抗的感觉,倒不如说,这个东西在已经能够被看见的时候,就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性了。

刺入。

“哈——哈——”

被刺穿的人终于拥有了说话的权利,即便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

“这位……朋友。”那个人说,“不论你是谁……请杀了我。”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并不是某个扼住那个人喉咙的声音。

“它用认知阻碍覆盖了我……让我将我的同伴送入死亡……请杀了我,不要让它再用我的声音做出任何伤害同伴的事情!”

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挣扎,而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位于拉瓦的鱼叉之下。

“杀了我……”

然而拉瓦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自己的鱼叉抽出,再一次刺入到那个人的身体之中,同样的,也穿过了那个东西,严格来说,那个东西仍然处于‘不可见’的状态,不过,在鱼叉附着的非自然穿过它之后,拉瓦就能够知晓它的存在了。

或许是脑海之中的声音给予了他这份认知?

他双手握住鱼叉,转动,锋利的金属搅动着那个东西。

如果那个东西会说话的话,它一定会哀嚎吧?拉瓦这么想着,不,只要是能够发出声音的话,那个东西一定会哀嚎,就像在海上的鱼,在被鱼叉贯穿的时候总会不断扭动,只要是能够感受到鱼叉的东西,都一定会因为鱼叉本身而疼痛。

是的。

是的——就是这样。

或许是脑海中的声音在鼓励他,拉瓦将鱼叉举起,将‘那个东西’一同举起。

——杀死它。那个东西说。

杀死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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