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雨坠雾之城·其六】
直到雾气将城市淹没。
直到雾气将城市淹没。
直到雾气将城市淹没。
“文字说,若是教堂本身为天使注视之处,那么,于此处呼唤恩泽,恩泽本身即为天使的回答,若是人为善意,那么天使将会允许其恩泽的存在,若是人为恶意,那么,天使将不允许这份恩泽得到呼唤。”
“在此处高呼天使本身。”
“人与人所信仰的天使并不相同,天使的立场和思想也并非一致,即便天使们生活在天堂之中,也无法保证天使本身的一致性。”
“当‘人’与‘人’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彼此的立场本身皆为正确,那么,恩泽也将被允许呼唤,基于这种本质规则——只要能够于此处呼唤恩泽,那么,所行之事便是天使允许。”
“那么,人即为善意。”
【Le don des anges 克利奥帕特拉之死】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艾克托尔的恩泽仍然在转动整个教堂,在教堂的‘装饰物’已经被光泽的火焰烧却,而能够被这一份恩泽继续改变的,只剩下了教堂本身。
而教堂本身是无法被烧却的。
象征着光与圣洁的火焰无法烧却象征着天使本身的教堂,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当那些本可以用于抵挡光泽的内部物件被烧却的时候,留给艾克托尔和洛梅尼的材料,就不足以为他们搭建一个足够的庇佑了。
艾克托尔,洛梅尼默念着这个名字。
其实最开始接触艾克托尔,是当时在教堂之中,他一眼就看见了艾克托尔身上那种不属于奥涅尔佛的感觉,一个外来者——很少见的外来者,尤其是这种和教堂关联起来的外来者,这几乎是洛梅尼人生中第一次看见。
在此之前,他们的工作一直都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往小处说,不涉及到非自然的问题用不上他们,那些平日里常见的治安人员基本就能够处理好,再说了,奥涅尔佛作为中央区的一部分,这里的人基本都严格遵守着属于奥涅尔佛的规则,不会做出那些违反规则的事情。
那么,能够造成影响的,也就只剩下非自然了。
而且只是小范围的非自然事件,稍微严重些许的,大主教往往都会得到天使的口谕,然后指挥审判庭的成员,将一次信仰失格扼杀在摇篮之中。
至于洛梅尼他们,自然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作用。
很多时候,洛梅尼都会想,如果有机会……如果有机会以自己的身份去处理一次足够大的信仰失格,那会是什么样子?他有时候也会想,他们这个小队伍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大多时候他们都毫无作用,最多只是坐在办公室里面,整理着资料还有老文档。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果抛弃一部分的因素,现在这样的景色,不就是他之前一直在希望找到的那种吗……非自然,扭曲的污染,以及足以体现出‘庞大’本身的景色。
这不就是他曾经希望经历的事情?
当然,这很危险,洛梅尼知道的,这当然很危险。
这样才对。
砰——
那是某种碰撞发出来的轰鸣声,在艾克托尔的恩泽不断转动教堂的时候,那些一切存留下来的东西——房梁也好,砖瓦也好,地面、柱子……一切用于构筑教堂本身的东西都在艾克托尔的转动中。
包括‘它’。
即便把它也当做教堂的一部分进行扭转,即便让中心穿过了它,在转动的那一刻,出现在它身上的也不过只是卡顿感的阻碍而已,它的身上出现了线条,那是艾克托尔的恩泽绘制出来的分割点,然而,只是到这里就结束了,无法继续下一步。
卡顿。
艾克托尔站在原地,他的身体也带着某种卡顿感,他的恩泽能够转动教堂,同样的,在转动被卡住的时候,他自然也被卡在了原地。
它就站在那里。
在艾克托尔的眼中,它正在颤抖,属于‘克利奥帕特拉之死’的力量正在尝试掰开它,将它的左右两侧分开,然后转动,然而,这个步骤就卡在了这里,无法更进一步。
眼睛睁开了。
在它身上的那些由手指和眼睛构成的环聚合起来,将目光放在了艾克托尔的身上,那些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光泽也收束成了一道笔直的光线,在光落下的时候,一切被它扫过的事物,都在光晕之中塌陷。
不再是点燃某件事物,而是温度本身可以融化一切。
——好像躲不开。
事实上,光从四处聚合到一起,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的事情,当那些目光落下的时候,光线也聚合到了艾克托尔的身上,在失去了阻拦物之后,炽热如潮水一样涌来,击碎了艾克托尔的视觉。
——好像躲不开。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某一只手抓住了艾克托尔的后背,将他猛地拽到了一旁。
是洛梅尼。
“艾克托尔——”洛梅尼的声音短暂而急促,“我现在可是将自己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别死在这里。”
洛梅尼,是的,洛梅尼,那位从一开始就和他交流的人在此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洛梅尼。”艾克托尔说,“你没必要留在这里——”
砰。
回应他的是某种声响,在视觉还没有恢复的时候,艾克托尔能够看见的也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感受到洛梅尼再一次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拖着自己朝着某个方向移动,而那些碰撞声响起的时候,艾克托尔感受到自己离开了地面。
他们被光线撞飞了。
在空中,艾克托尔终于能够喘口气了,这份恩泽无法分割大主教,那就放弃这个行为,转为用教堂本身进行阻拦,教堂无法被烧却,但是会被那些光压塌,在转动的时候,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每一个结构都因为变性而变得扭曲。
“你到底在这里放了什么?”
砰——
洛梅尼的手总是能够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伸过来抓住他,拖着他避开那正在移动的光线。
……不对。
艾克托尔能够感受到,此时洛梅尼移动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速度,更别提那些光本身移动的速度就已经超出了艾克托尔的反应能力,在这样的速度下仍然能够避开那些光,此时的洛梅尼又做了什么?
“——是朋友让我帮忙保管的东西。”于是,艾克托尔回答了洛梅尼的疑问。
现在,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是从海上转移到这里的东西。”在眼睛重新适应着‘看见’这个行为的时候,艾克托尔将自己所知道的内容说出,“涉及到……新的‘道路’。”
“见鬼……”
洛梅尼的声音出现了一点波动。
“你们是怎么将这样一个东西带到奥涅尔佛来的……”
海上——那是某种不适合提起的东西,至少在中央区不适合提起,海上,雾气最浓郁的地方,对于奥涅尔佛来说,海上就是被天使抛弃的地方。
但……
天使必然是不希望看见‘它’的,不……至少天使在明面上不能够展现出任何对‘它’的渴求,而从大主教所说的内容来看……天使并不知道它的位置,也就是说,它并不是拉芙兰的东西,那是从更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
……拉芙兰抛锚了。
艾克托尔的行为是‘善意’的,他只是帮忙保存了朋友的物品,这个物品不属于异端,只是也不属于拉芙兰而已。
一切人都是善意的。
将这个东西带入教堂,即便天使不知道,这种行为也可以被认为是亵渎,当然了,也算不上亵渎,大主教是善意的,不论是想要取得这件物品,还是清理这件物品,大主教的立场也是善意的。
不过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
毕竟,属于洛梅尼的恩泽已经在那些光线的照耀下,将他又一次推到了空中。
【Le don des anges 监狱、中风与毒药】
事实上,这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恩泽,它不具备一个恩泽应该有的名字,它更像是某种词汇的聚合,将几个可能和洛梅尼有关系的东西放在了一起,就连这个名字也是洛梅尼自己编造出来的,与其说是恩泽,倒不如说只是一种非自然的体现。
那是由空气中弥漫的稀碎物品拼凑起来的东西,将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东西成为了牢笼,将他和艾克托尔束缚在内,但此时,牢笼本身已经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庇佑。
如果没有信仰的天使,洛梅尼想,如果没有奥涅尔佛,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或许他早就离开这里了,或许……他会如这名字一样。
他会进入监狱,他会染上中风,然后喝下毒药。
但是,既然他留在了这里,他就一定会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
这是他等待了很久的非自然。
他抓着艾克托尔,两人的身体摔在地上,在地面上拖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艾克托尔。”洛梅尼说,“我现在可没有别的选择了……你最好能够想到一个好方法,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
大主教希望成为天使。
天使,在文字的记录中,天使是一种高位格的存在,是居住在天堂之中的存在。
好吧,其实不论多少文字或许都不足以描述天使的崇高和神圣,但……只需要知道最重要的一点即可,大主教希望能够去往天堂,同样的,大主教也希望成为天使。
这里的成为天使并不是说成为‘天使’本身,而是拥有可以触及到天使的力量或者高度,当然,如果外在的轮廓也能够触及到那里,那或许更加不错。
据说,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行走足够远的距离,就能够到达天堂,而到达天堂,自然也就算是天使的一员……或许吧,但至少,第一步自然是去往天堂。
去往天堂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于传闻和故事之中事情,即便是大主教,也没有亲眼见证过这一点,而且,在被选为成为大主教的时候,大主教也已经失去了觐见的资格,固然,大主教能够听见天使们的声音,并将天使的口谕传递给需要聆听的人,然而,大主教并没有踏上觐见的资格。
或者说,对于天使而言,大主教不需要这个资格。
大主教能够听见天使的话,而天使也能够知晓大主教的思考,天使是全知全能的,文字都是这么记录的,所以,不论大主教想要做什么,渴望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这一切都是在天使的预料之中。
哪怕大主教现在用刀刺入自己的心脏,应该也在天使的预料之中。
“越是虔诚之人,在天使面前就越没有秘密。”
大主教说。
“在拉芙兰,有一个词汇叫做命运,当然,你们也应该知道这个东西,如果说,属于我自己的‘未来’都存在于天使锚定的线路里,那么,不论我做什么,最终都会到达天使允许我所到达的地方。”
大主教——或者说那个扭曲的东西,此时仍然站在教堂的正中央,不论教堂的内部怎么转动,都无法改变这个结果。
只要仍然存在于拉芙兰,就无法改变。
“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成为一个天使,我的意思是,在天使的允许范围内,成为一个不被天使所了解的东西。”大主教的眼睛在那些环状物上不断移动,“而我这个想法没有被否认,也就是说,天使允许我这么做。”
那么,需要什么材料?
“我没有见过一个觐见天使的人到达‘那个地步’,所以,我需要一个人跨过那条接线,在已经前行到足够距离的时候,将那条道路末端的门扉呼唤出来。”
这一件事交给缝隙之中的‘工作室’。
“我需要一个拉芙兰之外的非自然,只有不属于拉芙兰的非自然才能够不被天使了解,只要是在拉芙兰里,不论是异端,还是天使,都无法脱离这些目光。”
当然,这还不够——
“而最重要的,是时间。”
正如之前所说过的,时间对于天使来说太不重要了,对于人而言一生的长度,在天使的眼中可能也就转眼之间而已。
如果按照拉芙兰的规则,或许大主教的一生都等不到这个机会,然而,在数百年前——也就是天使眼中的‘一瞬’,某一个变化出现了。
“拉芙兰抛锚了。”
——拉芙兰抛锚了。
这抛锚的数百年对于天使来说仍然短暂,不过,对于大主教来说,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时间,往前数百年,王朝统治着拉芙兰,而直到十八年前,天使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所有人的信仰,这正好是最完美的时间。
大主教想要成为天使。
“而我遇到的一切阻拦,都是考验。”
——拉芙兰,奥涅尔佛,大教堂。
“洛梅尼,洛梅尼啊,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它伸出一只犹如‘手’的东西,将那汇聚起来的光线摘下,现在,一道光线拥有了实质,被它抓握在了手中,“昨天?前天?你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这里,我知道的,洛梅尼……你拥有恩泽。”
眼睛在环状的肉上转动,它仍然站在整个教堂的正中心,它头上的圆环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光,毕竟文字是这么记录的,天使的光环一定有光的存在,那些光泽是如此温暖,如此遥不可及,如此……令人着迷。
洛梅尼站在牢笼之后,由‘监狱、中风与毒药’搭建出来的牢笼只能够束缚他和他所接触到的东西,这个恩泽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至少对于洛梅尼来说是这样的,一个只能够约束自己的东西,除去坚硬以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这真的算是恩泽吗?
“大主教阁下。”洛梅尼露出一个苦笑,“您这造型真够别致的……能被您记得,这可是我的荣幸,所以,能否请您高抬贵手?”
“——不行。”
大主教说。
“既然已行亵渎之事,那自然需要受到惩处,埋藏在此处的‘非自然’,将它取出,交于我手,洗涤罪本身。”
“哈哈……您可真会说笑。”洛梅尼撇开了视线,让自己不会直视大主教的躯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啊,这个问题问我是没有答案的……您是知道的,我压根就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
双手握住光线本身,然后,四周的光线似乎也褪去了,属于教堂之内的光亮全部聚合到了它的手中,除去大主教本身,四周再也不见任何光亮。
它并不着急,在这停摆的时候,它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这里的事情,门的事物还没有出现异样,另一个东西也还在远处,在这一切到达‘此处’之前,它有充足的时间。
它正在感受这种不属于自己的感受。
天使……是这种感觉吗?
并不是,将一切不应该接触到的东西接触只是最开始,光线本身也不过是天使的随手展现而已,它只是接触到了某种最表层的皮毛,但仅仅只是这份皮毛,就足够了。
“——”
它的动作算不上快,一切都按照曾经大主教的习惯那样,一切都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进行,即便它手中握着是某种实质化的光,那也是温和的。
最开始那些光会燃烧构造物,仅仅只是因为光本身罢了。
光并没有任何恶意,光的存在本身会造成的后果,并不取决于光的构造。
光,这是大主教所向往的东西,毕竟,这也是最能够代表天使的东西,肉烛之所以能够庇佑人类,自然也是因为火焰会散发光泽,这和别的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这是光而已,这是公平的,既然光本身承担了这种职责,那么就不要去控制它们的本质。
“最开始,我听见的是凌乱的声音,大量的声音重叠起来,一个文字足以囊括拉芙兰自古以来的所有史诗,我需要从那些声音之中听出需要的部分。”
——为什么?
洛梅尼的脑子里在询问这个问题,为什么?按理来说,大主教应该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杀死他们两人,但从一开始,大主教就在说话,它讲述的也并非普通的内容,而是某种——
认知阻碍。
洛梅尼理解了。
大主教正在让他们遭受‘认知阻碍’,从最开始的步骤,再到逐渐深入的内容,当这些并非他们两人自己探寻到的‘知识’被塞进他们的脑海中的时候,认知阻碍就会遵从规则干涉他们的思想。
大主教并不想亲手杀死他们。
——为什么?
是不想,还是不能?
“大主教啊,请容我询问。”不论是那种,现在打断大主教的话,一定是正确的,只有打断它,洛梅尼才不会得到更多的‘知识’,“您的身上是否存在着某种‘戒律’,以至于您必须遵守某种约束?”
这就是洛梅尼的猜测,越靠近非自然,拥有越多的力量……而大主教此时的状态,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制约,至少,它说出来的内容,于它而言都是‘正确的’。
“我在思考,为什么这些声音会重叠起来——”
“——因为雾气之中的东西和天使没有多少区别,所谓的异端,也只是被剔除的天使。”
第二句话并不是大主教说出来的,而是从艾克托尔的嘴里说出来的,在这句话落下之前,一双手已经捂住了洛梅尼的耳朵,没有让洛梅尼听见更多的内容。
——咔嚓。
那是艾克托尔的双手,也只是一双手,除去两只手掌之后,没有别的东西。
它看向那两只浮在空中的手,仅仅只有两只手,艾克托尔其余的部分不知道去了什么……不,其余的部分也在教堂之中,大主教几乎是立马想到了这一点,既然艾克托尔可以将教堂之中的东西分割重组,然后再一次利用……而艾克托尔又尝试过分割大主教,那么……
那么现在,艾克托尔自然也能够分割艾克托尔自己。
毕竟,艾克托尔此时也是‘教堂’这个场景内部的一部分。
“拉芙兰抛锚了,这件事洛梅尼已经告诉过我了。”在某个地方,艾克托尔的‘口部’正在这么说道,“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一个方法。”
他无法杀死大主教,这是艾克托尔知道的事情。
但是,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在此时抹去他们与大主教之间的鸿沟的东西的话……
那大概也就只有认知阻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