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雨坠雾之城·其七】
——过来吧,孩子。
空洞正在撞击着它的躯壳。
——祂们并不喜欢你的存在,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如果说最开始的崩塌只是天使对它的厌恶,那么,当这些空洞变得不可控的时候,就不只是天使们的厌恶了,那是一种更加贴合‘规则’的事物,即,当一个跨越了界限的信徒,从‘人’转为‘非人’的时候,被雾气渗入,被扭曲成为另一种东西的信徒,当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从现实介质之中删去它的存在。
规则。
如果说,这个规则的适用范围被拉长到整个拉芙兰,那么,这个规则可能会成为某种奇迹,然而,它仅仅只是存在于这里,存在于奥涅尔佛之中,那么这个规则还不足以被称为奇迹,它只是被束缚在这里的小小任性而已。
——孩子,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一团由构造物拼凑起来的怪物正耸立在大地上,它取代了最开始骑士之眠酒吧,现在,那建筑物已经完全替换为了它,至于骑士之眠,或许它下方的那一片废墟还能够找到些许骑士之眠存在过的痕迹。
但也只是些许了。
毕竟,当这个建筑物已经完全倒塌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等到祂们的‘思想’不再统一。
雾气在它的表层披上了液体般的外衣,当空洞触及到它的时候,那些雾气就会庇佑它的身体,那些空洞在出现的的时候会抹去内部的一切,然后又转瞬即逝,似乎它们仅仅只是为了删去某些东西,在完成之后——
——你就可以,以‘人’的认知回归大地。
是的,它是人类。
那道声音是这么说的,它意识到,自己仍然是‘人类’。
——所以,你是人类啊,我的孩子,为了觐见我……来吧,孩子,来到教堂。
它在废墟之中开始挪动,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大教堂’,整个奥涅尔佛的最中间,雾气之中的信仰正在告诉它,它应该去往大教堂。
它曾经是人类,而它也认为自己是人类,只要它带着这一份信仰去往教堂。
——是的。
是的,是的,只要你带着‘我’去往教堂,我的孩子,我的信徒,我的子民,那么,天堂就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是被‘人’以‘信仰’的方式引领到教堂之中的——我的孩子,它是一个纯正的人类,看啊,这近乎完美的结构,这就是一个纯正的人。
是的,是的,这些空洞只是祂们对你的厌恶,并非我对你的想法,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只需要你去往教堂。
只要你去往教堂,我就不再是所谓雾气之中的异端,我就能够重新回到天堂。
当我回到天堂的时候,我就是一位天使。
——拉芙兰,奥涅尔佛。
于是,山在移动。
当然,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不过,当它开始移动的时候,那种震颤确实会让人以为山在移动,它过于庞大,被各种构造物拼凑起来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受限于最开始的大小,而刚才崩塌的骑士之眠,又成为了新的材料。
它拖动着自己的身体朝着大教堂走去,没有任何东西阻拦它。
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是在以前,审判庭的人应该早就出现在这里了,只是,现在没有任何人阻拦它,它避开了建筑物,即便它无法让那些偶尔出现的空洞也避开,但它确实已经这么做了……它只是行走在那些街道上,那构成它身体的构造物,也尽可能地避开了建筑物本身。
只是空洞仍然存在而已。
是的,往这里来,朝着前面走,我的孩子啊,看到远处的那个东西了吗?那个位于高处的、整个奥涅尔佛最中心的地方,那个建筑物……就是它,那里是大教堂,是奥涅尔佛最神圣的地方,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来到这里了——自从祂们将我踢到这里,我只能够躲藏在这些间隙里面,和我的‘同类’一起看着这篇属于你们的景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个地方出现了惨叫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空洞抹去了某个生物正在躲藏的地方,而又不幸运地抹去了这个生物的一部分,毕竟,能够发出这样子的惨叫,想必一定是被抹去了身体某些不致命但是重要的东西吧。
和它无关。
因为,那些惨叫的并不是‘人’。
是的,当然不是,既然它所信仰的事物说它是人类,那么,只有和它一样的结构才能够被称为人,至于那些长着双手双脚的东西,和它不一样的,自然就不能够被称为人了,毕竟,那些生物和它不同,它是人类,那么,那些生物就不是人类。
这才对啊,我的孩子,这也是一件好事,我的孩子,我在这里观察了人,学会了人,不得不说,人的思想和行为实在是太完美了,每一个个体都拥有独特之处,人从来不会以群里作为一切,不论是多么崇高的人,都一定会有个体的欲望,这当然是好事!
“您不是说我才是人类吗?”它继续拖着自己的身体行走。
当然。
雾气之中的声音笑着说道,祂很满意自己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信徒,在即将散去的时候,居然能够在那些天使的面前碰到这么完美的信徒,祂知道,那些天使肯定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只是正好抓住了那个时机。
那是一座移动的山。
雾气匍匐在它的身体上,雾气里的‘祂’正在笑,祂不想压抑自己的笑声,宛如一条鱼终于得到了自己的池水,祂知道,这个信徒最开始真的是虔诚的信徒,虔诚地信仰那些被称为天使的东西,然后供给自己的信仰,然后呢?它跨越了界限,从人去往天堂——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的时候,另一个东西出现了。
祂知道教堂之中出现了什么,不只是大主教和那些光,在更早之前,教堂里面被放入了某个物品,在奥涅尔佛之外的雾气已经告诉祂了,那些人,那些‘人’,居然……居然……居然从奥涅尔佛之外带来的某个东西!
那是……无法控制的激动和狂热。
哈。
祂不被允许进入天堂,自从被踢出了天使的居所之后,祂就没有接触过天堂,那些被称为肉烛的东西让祂无法靠近任何被庇佑的人,祂能够从那些肉烛上面感受到那种令祂厌恶且反胃的感觉,没有被定义为‘天使’的话,祂就无法得到属于‘人’的信仰。
如果没有人的信仰的话,就无法保持存在。
而被肉烛驱逐的话,也无法在教堂之中得到信徒。
天使们想要的,只是让被祂们排斥的一切随着时间散去而已,这些时间对于天使来说不值一提,毕竟天使们在天堂啊……在天堂里面,时间的概念已经不重要了,时间……空间……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怪物!你这个怪物!”
一盏肉烛被扔到它的身上,外侧的玻璃在触及到它的时候就破裂了,让里面正在燃烧的东西落在了它的躯壳的每一处,火焰跳动着,将那些雾气驱散了些许。
一个男人站在废墟之中。
应该是空洞抹去了那个男人的家,不然也想不到别的理由,总而言之,那个男人仍然维持着扔出肉烛时候的动作,它看向那个男人,不……对于它来说,那只是一个雄性的生物,那不是人类,它的认知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和自己一样的才能够被称为人。
那么,我亲爱的孩子啊,作为你所信仰的存在,作为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信仰,你的一切的聚合,我的孩子啊,请你继续行走,以人的思想行走在大地上。
“你这个怪物!看过来啊!看过来!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家……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家人……你是个怪物!”
对于奥涅尔佛的人来说,信仰失格是一件离他们很远的事情,毕竟绝大多时候,信仰失格在爆发之前,就已经被解决掉了。
对于这些人而言,此时出现在奥涅尔佛的这个东西,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看见真正意义上的……异端,他们是这么认为的,这样一个怪物,除了异端,还能是什么别的东西呢?
“为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它当然不会特地去处理这个喊叫的东西,正如人在行走的时候不会太在意蚂蚁的声音,它只觉得这会是某种会发生的生物,除此之外呢……都不重要。
它正在去往教堂。
从客观角度来说,它已经脱离了人类,它不在具备人的外形,而在雾气的劝诱下,它对于人的认知也出现了某种扭曲。
是的,我的孩子啊。
雾气中的声音这么说。
当我如同虫豸一样在巷子之中挣扎的时候,天使们有想过我吗?天使们当然不会,毕竟我已经和祂们不是同一个东西了,对于那些人来说,祂们才可以被称为天使。
但是。
当我被我的信徒迎去教堂的时候,我也能够成为天使。
·
它被钉在地面上,这是‘结果’。
鱼叉没入躯壳,又没入墙壁,然后撕咬在墙壁的砖瓦之中,在绳子拖动的时候,将墙壁上的结构也一同拖下,而在鱼叉与墙壁之间的,是无数被贯穿过的‘人形’,那些被命名为审判庭成员的人,在此时已经成为鱼叉的末端连接的事物之一。
“你明明和‘我们’是同样的东西——”
透明的事物似乎无法自己言语,它每一次试图交流的时候都得抓着某一个人的‘嘴部’模拟出人的声音,然而,拉瓦完全没有在意这一点,不论这个东西在模拟什么声音,拉瓦都在按照同样的方式执行自己的工作。
杀死这些人。
如果是之前的他,比如乌伦比尔的那时候,让他杀死某个人,他应该会慌忙逃离,现在不一样的,他还记得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不过……他还是在坚持自己的想法吗?他不太清楚,反正,跟着自己脑海中的声音做就行了,没有别的东西。
也不需要别的东西。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东西仍然无法被肉眼看见,不过,在雾气已经变得浓郁的情况下,它在雾气里面移动的时候,都会带动着那些雾气出现某种荡漾,不需要看到具体的某个个体,只要看见那个地方的雾气出现了不符合常理的变化,那就是它所在的地方。
杀死它。
杀死它们。
那是脱离了语言之后纯粹的动作,那一根鱼叉又被绳子带起,向后退去,带倒了某些仍然站着的人,在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里仍然存在的‘人’变得更少了,绝大多数都已经投身到了那一张嘴里面,然而门依旧在那里。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拉瓦的脑海里面有这样的疑问,不过没关系,这个疑问不重要,他只需要继续现在的工作就好。
鱼叉在空中划过弧线,又被绳子拖住坠落,回到拉瓦的手中,他反手抓住鱼叉,猛地一甩,将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再一次刺入到地面。
这是‘过程’。
结果再一次比过程先出现,即便是再怎么愚笨的人,也能够猜到这是某种‘馈赠’的力量了,不……这不是馈赠,这个男人身上没有肉烛,或许之前有过,但是现在他的身上没有携带肉烛,那么……那么答案就很明了了,他在雾气之中还能够不收任何影响活动,并且……是在本身具备‘非自然’的情况下……
它想要说话。
但是它本身无法说话,而可以用来发声的人已经被那一根鱼叉扫到了一旁,它自己也被鱼叉钉在地面,换而言之,它现在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
拉瓦知道的。
他已经听见过这个东西用于发声的方式,那么,只要不给予它任何口部就好了。
在失去了对话这个过程之后,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变得简单起来,没有说话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听人说话的人,一切声音都源自于拉瓦和他的鱼叉。
那鱼叉的轨迹已经完全脱离常理了,它如蛇一般在空中扭曲,若不是那条绳索仍然在接管它的末端,或许它早就已经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那鱼叉在拉瓦的手中流动,在最初的动作之后,拉瓦剩下的动作全部都是为了将某个事物‘刺穿’,然后‘搅碎’。
“……呼。”
拉瓦站在它的身上,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此时已经散去,在数次鱼叉的撕裂之后,那看不见的东西已经被拉瓦撕碎了。
……那是异端吗?
不,那只是某种获得了‘可能性’的可怜虫罢了。
拉瓦看向四周,他在看那些雾气,在雾气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这是谁?有声音这么问。
这是谁……这是谁的信徒?是你吗?还是你?不,都不是,那他是谁的信徒?我能够从他的身上感受到熟悉的痕迹,他所信仰的东西一定是我们中的一员,它来自什么地方?来自拉芙兰何处?来自何处的雾气之中?
“……呼。”
某种视线正在看着拉瓦,某种?其实也不对,实际上,是大量的雾气正在看着拉瓦,那些藏匿在雾气之中的东西,正在用一种炽热的目光盯着他,当拉瓦在没有肉烛的情况下站在雾气之中,并且任由那些雾气落下的时候,某种猜测就显而易见——这个‘人类’所信仰的并不是常理之中的天使。
那么,他信仰的是谁?
无数目光都在思考,在奥涅尔佛——在这样一个任何实质化的异端都会被杀死的地方,出现了一位异端的信徒,这位信徒在这里杀死了一个‘异端’的实质化,目光们当然知道那透明的东西是什么,不过是某个被拉来控制‘语言’的东西罢了,即便如此,当一个异端的信徒杀死它的时候,目光们仍然会感到……好奇。
拉瓦踢开看不见的碎肉,从里面拾起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源。
每一个异端或者异教徒身上都一定会有的源,非自然的部分的聚合,此时这个看不见的东西仍然存在于此处,即便看不见,也不妨碍他的手触及到那些东西。
他停了下来,侧耳,好像现在有什么人正在和他说着某件重要的事情。
“好的。”
他举起鱼叉,在目光之下,将那看不见的源用鱼叉刺下。
叮。
至于发生了什么,肉眼当然是看不见的。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他将自己的目光重新放在这一扇门上,按理来说,这一扇门就是他们当时进入到奥涅尔佛的门,不过,在拉瓦的眼中,这一扇门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最外层仍然是那一张嘴,只是在那一张嘴中间,站着某一个东西,他下意识以为那是一个人,现在定睛一看,好像只是一个和人差不多高的东西……
这是在他们来到奥涅尔佛之前经过的东西。
在看见它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爬上了拉瓦的背脊,冰冷?恐惧?在那之前的,是一种渴求,这种渴求并非源自于他自己,而是源自于他的脑海。
脑海里面的声音。
——【 】。
站在门中的东西一动不动,某种声音从它的身体之中发出。
……这样。
拉瓦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东西,在之前,在他们从残骸地带来到奥涅尔佛的时候,那个东西曾经穿过他和蒂塞朗,现在想来,那个东西当时没有做出任何行为,或许只是因为它和自己脑海之中的东西认识……吧。
他从不会去了解自己脑海里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好久不见。”片刻之后,门中的东西发出了这样子的声音,“但愿这段时间没有让你忘记语言应该怎么构筑……不过说回来,你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不少。”
一只手温和地抚上了拉瓦的嘴部,他看向鱼叉,在鱼叉刺穿那一个源之后,脑海里的东西似乎汲取了那个功能,他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任由那一只手用自己的嘴部发出声音。
“——啊。”
这是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好久不见。”在经过片刻的调整之后,拉瓦的嘴部发出的声音,“时间让你变得温和了不少……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前段时间吧,从山脉那边过来的。”
那门中的口部收缩了,汇聚在了那一个和人差不多高的东西上。
“你也是来找这个东西的?”拉瓦的口说。
“只是尝试一下而已。”门中的东西说,“不过现在,我觉得在这里品尝这些‘人’更加合适——奥涅尔佛,我现在已经喜欢上这里了,这么多纯粹的信仰,没有任何杂质,而且这里,在门扉之中,可不算是奥涅尔佛的区域,即便是天使也没有办法按照约定处理我。”
——毕竟。
“我了解了人类的历史,在很久以前,人类有过一段时间的牧羊文明,他们会在草原上放牧,但羊群并不是自由的,对于羊来说,每天都有食物,在夜晚也能够有一个地方休息,而对于人来说,这些都只是粮食……我想,‘我们’是否也是学习到了这一点,才创造出了奥涅尔佛这样的城市?”
门中的东西自顾自地说话。
“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里,我喜欢我们的同类,事实上,如果不是感受到你的气息,我可能会杀死你的这位信徒,毕竟他刚刚杀死了我的小小工具,如果没有这个工具,想要让这些羊走入到我的口中可能还需要很多时间——这不重要。”
它停顿了一下。
“毕竟现在杀死他也来得及。”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门中的东西消失了,与此同时,天空也消失了,雾气也消失了……不,不对,当一切变成黑色的时候,拉瓦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处于一个庞大的‘口中’。
——哎,真羡慕啊。
雾气之中的怪物们说。
真羡慕啊,能够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哪怕只是想一下,都能够猜到那一定会是极其难忘的佳肴吧……真羡慕啊,真羡慕啊……
不过,虽然无法亲自品尝,但能够见证这一幕,似乎也不错?
在我们仍然无法脱离雾气之前,就用这些东西作为观赏吧……
真羡慕啊。
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真羡慕啊……
真羡慕啊。
如果这是我的信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