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佰·发现了秩序的美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10/8 21:01:12 字数:6097

【堕雨坠雾之城·其八】

雾气最浓郁的地方永远是海上。

在拉芙兰的陆地上,即便终年被雾气弥漫,肉烛和太阳的光泽也能够保证人们可以得到一些阳光的温暖,不论何处,但海上不同,大海之上是没有光源的,一切都在雾气之中,那些细碎的东西一直都藏匿在雾气里面,渴望着某一日能够重新回到所谓的天堂之中。

那些东西被称为异端。

天使需要存在于天堂里面,这是最基础的规则,而天堂,在构造上其实就是脱离了现实的独立世界,在现实物质的概念中,天堂没有厚度,也没有宽度,但它覆盖了整个国度,即便在现实中无法接触到任何一点属于天堂的部分。

而那些被驱逐的天使,也就是所谓的异端,它们是不被允许进入天堂的,那么,对于异端来说,它们就没有在这个国度之中生存的必要场所,因此,雾气成为了它们唯一的藏身处。

拉芙兰的雾气是一种介于现实和非现实之中的东西,雾气可以被肉眼窥见,然而,它们无法直接接入到现实里,它们只是在雾气之中,随着雾气上升,又随着雾气落下,被雾气裹挟着,去到每一个地方而已。

不过,以它们自己的思想,去往别的地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移动’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对于它们而言,信仰本身是维持存在的必要条件,而在缺乏足够的信仰的情况下,移动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存在的损耗,因此,它们最多只会让雾气带着自己移动,而不是自己主动去往什么地方。

如果,想要在不损害自身存在的同时让自己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它们往往会有两个选择。

第一,让‘信徒’作为承载自己的存在的躯壳,让信徒承载自己去往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这个方法有些苛刻,首先,异端的信徒在拉芙兰被称为异教徒,顾名思义,当异教徒暴露的时候,往往会受到各种‘善意’的追害。

再者,让一个信徒承载一个具体的异端,哪怕存在本身再怎么薄弱,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信徒能够扛起,若是如玛伊雅弥那样在所有的信徒的思想之中扎根,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然而玛伊雅弥能够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它所拥有的权能就如此,则完全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方式。

第二,就是寻找另一个存在的方式,这听起来很奇怪,甚至可以说让人云里雾里,即便异端和天使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什么叫做另一个存在的方式?其实细究下来很简单,无非就是从‘天使’的本质上嫁接另一个源。

权能束缚了它们的范围,所以,若是能够找到另外一个源作为载体,将自己的存在从这一个权能的源转移到另一个不是异端的源上面,或许就能够脱离存在的束缚,这个源不是什么都可以,如果只是那些踏上觐见之路的信徒,那些信徒的源往往都和他们所信仰的天使挂钩,而整个拉芙兰,每一个人都有信仰。

所以,它们将目光放在了拉芙兰之外的地方。

既然无法让一个单一的个体承载自己的全部,那就,让一个个体承载一部分的存在,将自身拆成数构造,思想、躯壳、灵魂、本质、源……这些东西分散开来,只选择其中的一个来让承载者接受,这当然维持不了多久,只是能够帮助它们在雾气之中稍微移动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对于它们来说也足够了。

因为,它们已经看见了希望——那是从海上来到此处的东西,一个不属于拉芙兰的非自然,这对于它们而言就是最好承载者,然而,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它们的想象之中,至少,在一八八八年之前,它们是不敢想象的。

直到现在。

——拉芙兰,奥涅尔佛。

“一个从海上来到‘这里’的,属于拉芙兰之外的权能,即便只是听一下,都会觉得……太美妙了,不是吗?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好的选择吗?没有,虽然它仍然没有出现,但我们都知道,它已经从海上来到了‘这里’。”

拉瓦的鱼叉发出某种难听的吱呀声响,那一张可以吞没整一扇门的口腔正在咬下,而在其中,某种模拟着人的语言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

“只要得到它,只要进入教堂,我们就能够离开这该死的雾气……我们不用再将自己蜷缩在那拥挤的地方。”

但是,这样的可能性只有一份。

而最终能够得到这份东西的,也只有一位。

这个东西存在于现实之中,雾气之中的它们是接触不到的,所以,它们必须为自己寻找一个能够接触到现实物质的躯壳。

“我听说过,在‘那个地方’,它们会选择一个个体作为自己的‘代行’,我不知道它们怎么做到的,你和我都清楚,人的个体根本无法承受住我们的权能,最多……只能承受住一个构造而已。”

鱼叉迸发出火光,属于‘它’的口部正在不断尝试着咀嚼握着鱼叉的男人,那一个如人高的东西没有一个具体的模样,它在移动的时候,随着某种变化不断扭曲,更仔细地看,似乎是因为它得以存在于现实的方式本就不稳定,从最开始的‘不可见’到如今的‘可见’,它必然是舍弃了实质性的锚点。

“但是你的这位信徒不一样!他去过海上,他经历过‘那个东西’经历过的地方,他可以承载你与我的可能性,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他给我?我比你更加需要这个机会,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拉瓦听的。

“告诉我,它许诺了你什么?我也可以给予你,不论是财富,权利,权能,力量,名声……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予你,你的欲望是什么?”

拉瓦没有回答。

他的后背砸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握紧了手中的鱼叉,将那一张远比他这个个体还要庞大的口腔向着身侧砸下,他咬紧牙关,毕竟,此时他正在面对的,是一个非自然的东西。

那是一个异端。

——我所信仰的信仰本身啊。

他用自己的右脚踢在鱼叉的末端,将鱼叉带起,那绳子连接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口中带出,他的双腿在地上一敲,让自己重新以站立的姿势回到地面,他双手握持鱼叉,目光死死盯着那个 。

一个被口部笼罩的,和人差不多高的东西。

至于那个东西在说什么,他不在乎,他的思想不会让他去处理这段对话中的信息,他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行为和一个目的。

他在地上滚动,那一张‘口部’的力量还是太大了,即便他试着将这种力量挪到一旁,从鱼叉上传递回来的震感仍然让他有些难以控自己的平衡,平衡……是的平衡,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拉瓦又感受到了在海上的摇晃。

“早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当我从外面来到此处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他的出生本身就和那些信徒不同!来……告诉我,告诉我,这位虔诚的人啊,你是出生在海上,还是出生在教堂?你是沐浴在雾气还是圣水之中来到这个世界上?”

地面被铲起。

这是字面意思,用于搭建地面的砖瓦被口部的移动咬碎,大量的碎石和泥土溅射起来,噼里啪啦地撞击在四周,拉瓦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窒息感,那最初……那第一次遇到‘它’的窒息感又一次出现了,那曾经无法被看见的东西,在如今毫无顾虑地亮出了獠牙。

关于……出生吗?

拉瓦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的出生是什么,毕竟,一个孩童,能够形成‘记忆’至少也得是在出生的两三年之后,而在刚出生时候的记忆,基本是不存在的,基本上所有人对于刚出生时候的认知,都源自于父母的口述。

出生在哪里?

如果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登上渔船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直到他已经无法适应地面,只有那些摇晃的甲板才能够让自己的呼吸与思想变得平静,而不在船上的时候,站在地面的时候,他反而会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摇晃感,对了……摇晃……对。

他想起来了。

他本来就是出生在船上的……也许吧,他自己这么认为,如果他出生在船上,那他不喜欢陆地好像也理所当然,他是一位天生的船员,他就应该在摇晃的船上生活,他应该啃食水里的鱼肉,管他呢……这都不重要。

反正,相比起陆地,他更喜欢大海。

如果‘它’……如果脑海里面的声音和那个东西所说的一样源自于海上,那他成为脑海里这个声音的信徒也是理所当然。

“我——”拉瓦深吸一口气,“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天使。

于是,某个存在露出微笑,被自己的信徒承认为天使,确实会让它感受到兴奋。

于是,地面出现了某种起伏,如海浪一般摇晃。

【——Le don de l'érèse 迷雾、鱼叉与探戈】

·

“信息一,奥涅尔佛是天使的‘羊圈’。”

认知阻碍如潮水一般涌来,扼住了洛梅尼的脖颈,大主教的言语正在破坏他脑海中对于拉芙兰的认知,而这些内容又会呼唤出认知阻碍,尝试破坏掉他对于‘现在’的了解。

忘却齿轮不会出现在这里,毕竟,这里只有三个活着的东西,其中一位还已经跨越了界限,而且这里是奥涅尔佛,相比起让忘却齿轮来处理这些记忆,或许,直接的物理上的处理会更加符合他们的喜好。

无非就是……杀死一个人而已。

但是大主教不能够这么做。

现在这两个人……不论是洛梅尼还是艾克托尔,这两个人都仍然是天使的信徒,在他们仍然保持着对天使的信仰的时候,直接的杀死只会引起天使的反感。

它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但如果是通过认知阻碍进行干涉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认知阻碍是拉芙兰固有的规则,而规则自然是可以被利用的,是的……只要利用这一份规则,就能够制造出对自己而言有利的东西。

奥涅尔佛是天使的羊圈。

这一句话是艾克托尔说的,艾克托尔来自于奥涅尔佛之外的城市,因此,这一句话是针对艾克托尔的认知阻碍,而洛梅尼,洛梅尼是奥涅尔佛人,他或许已经猜测过这样的内容,所以,对于洛梅尼,它需要另外的话语。

“奥涅尔佛的作用是提供充足的信仰,而限制奥涅尔佛内的人数,也是基于对数量的控制,人数必须恒定在一个具体的数字,其中允许大约三日的偏差,但总数的限制依旧存在。”

这一次,认知阻碍没有出现。

属于艾克托尔的手紧紧贴着洛梅尼的耳朵,那在某个空隙之中伸出的双手,也只有双手,艾克托尔的躯体已经被那一份恩泽拆成了不知道多少份,而大主教的目光之中,并没有捕捉到其余的内容。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发声的是洛梅尼,此时的他正抬起手,那些从空气之中萃取出来的物质,再一次开始搭建属于洛梅尼的监狱,那金属的庇佑温和地包裹住他,将他推入到没有自由这一个概念的空间之中。

滴。

教堂的一切正在流淌。

宛若一种充满了腐蚀性的液体滴落,最开始搭建起来的牢笼开始流动,它们顺着洛梅尼的肢体,绕过艾克托尔的双手,随后,将此时站立在牢笼之中的洛梅尼拉入到了液体的枷锁之中。

【Le don des anges 监狱、中风与毒药】

洛梅尼一直没有了解自己的这份恩泽到底是什么作用。

没有办法,不论从名字上来说,还是用真正使用上来说,他都没有看出来这个东西的具体表现是什么,似乎,它只是搭建出某种牢笼,或者各种用于限制住他自己的东西,它唯一的有点大概只是坚硬一些,然而,这种坚硬,在大主教的面前也显得尤为脆弱。

“信息。”他模仿着大主教的方式说着,“我所知的内容是——这是于海上来到此处的‘事物’。”

没有意义。

当然,这是一个从海上来到这里的东西,这毫无意义,这又不是什么不能知道的东西。事实上,在整个拉芙兰,应该有不少人已经知晓了有关于‘海上之物’的内涵。

——但是。

洛梅尼想,大主教没有离开过奥涅尔佛,那么,他对于这个东西的一切认知都源自于天使的口谕……这是一个不属于拉芙兰的东西,所以,天使并不会知晓它的一切,也就是说,不论是对于天使来说,还是对于大主教而言,这个东西更加具体的内容,都是未知的。

那么,该如何利用这一点来制造出认知阻碍?

金属溅射到四周的墙壁上,在触及到实质的时候,它们立马开始朝着洛梅尼生长,是的,生长,如树枝一样开始分叉,然后蔓延,直到触及到正在奔跑的洛梅尼,金属拨开了艾克托尔的双手,然后代替了那双手,遮盖在洛梅尼的耳朵上。

“信息二,审判庭已经作为耗材被使用。”

宛若被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心脏,一种强烈的疼痛感让洛梅尼踉跄了一下,那些金属遮盖了绝大多数的声音,仍然,在‘光与热’都在大主教手中的时候,声音本身也会被那些介质扭曲,直到违反物理规则,然后钻入到金属的间隙里面。

——不能继续被动接受这些信息。

他现在的优势就在于大主教不能‘直接’杀死他,但这种优势还能够维持多久?洛梅尼的一切底气都源自于此时天使能够看见他,天使会庇佑他,一旦失去了这一份庇佑,他的死亡就毫无意义了。

那个东西是艾克托尔带来的。

所以,那个东西,艾克托尔会更加了解。

让艾克托尔的双手回到艾克托尔的身旁,金属替代了双手堵住耳朵,这一切都是为了将‘下一句话’给到艾克托尔,洛梅尼所拥有的信息并不足以对大主教造成足够的影响,但是艾克托尔不同……他来自于奥涅尔佛之外。

艾克托尔可以知晓大主教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

“——那是名为‘虚荣’的路径。”

在曾经名为大主教的那个东西的身旁,在那作为‘耳朵’所使用的手指们旁边,一张单独的‘口部’正在说着这句话。

被恩泽切分开的艾克托尔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当然也包括这一个怪物的身旁。

但是……为什么?

它明明没有看见这里有任何被切分的痕迹,但是这一张口在说话的时候就出现了,是先有了说话的概念,然后才是说话的事物,这些先后顺序是否有某种联系?

在现在,不重要。

因为,当‘虚荣’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属于大主教的认知阻碍也随之诞生了。

如果这只是一个名为虚荣的词汇,那么,它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即便它确实属于未知的范畴,但也不过是一个已有的言语。

——但是。

那并不是常理中的虚荣,从艾克托尔口中出现的词汇,并不是拉芙兰的语言,而是另外一种语言,它听起来只有两个音节,和拉芙兰语言里面的‘虚荣’并不相同,这是一种源自于拉芙兰之外的东西。

拉芙兰之外的国度,拉芙兰之外的语言,拉芙兰之外的文字……

拉芙兰之外的非自然。

拉芙兰已经很久没有外来者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据说,在几百年前拉芙兰仍然和外界保持着某种联系,但从某一个节点开始,这种联系就开始逐渐减弱直至消失,虽然如今拉芙兰仍然会有所谓的外来者,然而,这种外来者也不过是某些在附近的岛屿上过来的。

这一个虚荣的词汇不只包裹着一种拉芙兰之外的事物,它本身更是带着一种……属于另一个国度的可能性。

而这个词汇,在常年生活在奥涅尔佛的大主教耳中,就是一种脱离了其认知的事物。

叮。

于认知阻碍,是的,认知阻碍,那些由人的手指拼凑起来的耳朵在这一瞬间松开了,手指们争先恐后地避开了成为‘耳朵’的位置,它们有些害怕,它们不希望自己会成为听见这个词汇的东西,很可惜,虽然这样确实能够让它们逃离‘现在’,但已经说出去的话是‘历史’,在时间本身固定的时候,逃离无法解决问题。

“信息——”

大主教的声音出现了某种偏差。

是的,偏差。

负责口部的手指也因为耳部的动作而开始有了移动的思想。

“不许动!”

大主教呵斥道。

这就是用‘人’作为耗材的缺点,每一个个体都拥有独立的思想,因为,想要让他们的思想变得统一,只有维持住绝对的‘优势’,用一种绝对的束缚来要求那些个体的思想不出现偏差,然而,这临时拼凑起来的躯壳仍然有不完整的地方,至少现在,手指们开始害怕了。

所以,维持住。

强行让自己跨越界限的代价就是如此,哪怕用了这么多的材料来帮助自己,终究也需要面对这样的东西,大主教又听见了,它又一次听见了天使们的声音,那些天使正在它的脑海里面询问,询问有关于刚才那个音节的东西。

它不知道那个音节的读法和文字,在艾克托尔说出这个词汇的时候,它的思想之中就已经出现了这个词汇的概念,虚荣,这个词汇的意思是虚荣,它不只是某种情感和个人的思想概念,在此时的语境下,它还包裹着另一个国度的非自然。

认知阻碍啊。

认知阻碍。

洛梅尼感受到源自于大主教的碰撞轻微了一些,他站在那些金属簇的枝丫上,刚才,艾克托尔说的东西他没有听见,在说出那个词汇的时候,艾克托尔的口部离洛梅尼太远了,因此,那个词汇没有进入到他的脑海里。

在大主教的动作出现停顿的时候,洛梅尼动了,他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不断重复着对天使的祈祷,将更多的牢笼呼唤出来。

金属在空气之中析出,搭建,成为一个又一个枷锁伫立在地面上。

他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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