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雨坠雾之城·其九】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有多少东西在这里。
首先,从城市的最中心开始,名为大主教的角色试图成为一位天使,大主教整合了四十多人的结构,按照文字的记录拼凑出天使的外壳,这些耗材都是纯粹的信徒,作为审判庭的成员,那些人的身体本就是一种极为好用的东西,不过,大主教只取走了那些人的手指,手指就足够了,在拥有了躯壳之后,大主教还需要承载着权能活着非自然的东西,毕竟,一位天使确实需要权能,大主教自己没有办法踏上觐见天使的道路,所以,大主教需要的是另外的一条已经被走过的路,将那一个行走在路上的人替换为自己。
于是,下一位便是那位跨越了界限的信徒,那位信徒本应该是某一位天使的追随者,很可惜,天使们似乎更加喜欢大主教的想法,因此,天使们忽略了这位信徒的思想,当然,另一个原因自然是本不应该出现在奥涅尔佛的人,沾染了‘虚荣’的西多妮干扰了天使们的目光,等天使们回忆起这位信徒的时候,雾气中的声音已经将这位失去了人的本质的信徒的信仰改变为了自己,此时,这位信徒正承载着新的信仰去往大教堂,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不,只需要一点时间就好。
当然,除去这两者,大主教还需要思想,或者说精神之类的东西?
在那一扇多出来的‘门里’,便是第三位的存在,如果按照预订的构想,那一扇由‘异端’占据的门应该会在审判庭的成员的喂食下成为一个信仰失格,它会被困在门中,然后啃食,当门中的事物将审判庭的成员啃食完毕的时候,奥涅尔佛就不会出现任何一个人来阻止大主教,而那被喂食之后诞生的信仰失格,也会因为聚合了审判庭成员的思想而被大主教所理解,然后控制。
很显然,这里也出现了问题,雾气中的异端控制了调控组的‘口部’,迫使整体的进程和顺序都出现了错误,而啃食审判庭成员的也不是‘门’,而是门和门中的某个东西,如果从大主教的角度来看……如果从天使们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出现了某种问题,这一切……都出现了偏差。
为什么?
一切都源自于‘这个东西’,那个从遥远的海上过来的东西,即便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是什么,最多只是知道它的名字,它所流露出来的些许可能性,都已经让每一位接触过它……不,不只是接触过,哪怕只是从某种程度上和它有所联系,都已经被它改变了。
天使的目光没有落在‘它’的身上。
天使的目光无法落在‘它’的身上。
在今日之前,大主教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好吧,哪怕是知道,也只是从天使的声音之中听见一点,现在大主教知道了,知道了它的音节,以及音节所代表的含义。
——虚荣。
虚荣!
天使如此高呼着这个词汇,天使使用的是天使们的语言,不是拉芙兰的语言,自然也不刚才艾克托尔发出的音节。
虚荣!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原来从海上到这里的东西,是名为虚荣的事物!你的存在是如此奇妙,你不需要信仰也能够存在!不需要信徒!你的存在即为存在本身!不需要任何东西维持!
虚荣。
……真羡慕啊。
一个不需要信仰也能够保持存在的可能性,真羡慕啊。
如果能够得到它,那么,不论死多少只羊都可以……不论失去多少信仰……失去多少羔羊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毕竟,当得到它并拥有它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拉芙兰,奥涅尔佛。
找到它,取走它。
天使在大主教的耳边这么说道。
听好了,听好了,找到它,拿走它,不需要别的,目标只有它,不需要别的东西,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只有它,听明白了吗?只有它。
“我只需要它。”大主教说。
一根手指搭在了开始溃散的位置,然后,更多的手指再一次覆盖了上来,在这三四十个耗材里,大主教拥有他们全部的手指,三四百根手指构成了大主教现在的躯壳。
大主教必须承认这一点,刚才艾克托尔发出的音节确实触及到了认知阻碍的部分,它将一个没有被天使看到的东西灌入到了大主教的思想里,这一段声音又和天使的声音混杂起来,以及现在,这一个音节通过大主教,又流入到了天使的目光之中。
至少,天使对它不再是一无所知。
而为了知道更多的有关于‘它’的事情,大主教必须存在——天使们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大主教需要活着聆听这一切,这样天使才能够从它的思想中再一次知晓,而艾克托尔和洛梅尼也必须存在,只有他们存在,才能够从口中说出更多的有关于虚荣的内容。
综上所述,现在的选择就应该是让他们继续……继续试图通过认知阻碍本身来杀死对方。
首先,稳定住自己的存在。
在躯壳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之后,维持住这些手指就成了保持存在的必要条件,手指,手指……还有手指,是的,大主教现在依靠着手指才得以存在,如果没有手指……
它知道,现在的变量是艾克托尔。
“——信息,跨越非自然的时候,会聆听到天使的言语。”它握着收束起来的光,“而成为天使,需要拥有一个‘唯一的’权能,信徒是无法成为天使的,信徒拥有的馈赠是天使给予的恩泽,本质上,这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独属于信徒的。”
这是在大主教成为如今这个模样之后才能够了解到的东西。
这些信息都是在到达某一个节点才会知晓,天使们的声音在大主教的耳旁不断出现,从里面提取出它需要的部分,然后转为此时的武器。
天使们不希望大主教杀死这两个人。
天使说,不要杀死这两个人,天使们还希望从这两个人的身上找到更多有关于‘虚荣’的答案,在天使们满意之前,祂们不允许这两人死亡。
——这只是天使们的想法。
如果说,刚才的大主教的念头也是不杀死这两个人,那么,在艾克托尔说出的‘信息’成功威胁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大主教的主要目的就变了。
……不能继续听下去了。
无视掉耳边天使们的声音,它握紧了手中的光。
——‘那将会是温暖而炽热的光泽,一切心怀亵渎之人,都将被火焰烧却’。
教堂变成了红色。
字面意思,红色充斥了整个教堂,大主教手中的光朝着四周倾泻,它抬起自己的手,盖在自己的耳朵上,那些用于搭建耳朵的手指随着它的动作分散开,它现在不需要听见天使的声音,那么,就让这些手指成为某种更加有用的东西吧。
手指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被切分的教堂,或者说,被切分之后埋藏在教堂之中的某个东西,刚才艾克托尔的声音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大主教的思想,但同样的,这也让它找到了艾克托尔的一部分,至少是‘口部’的部分。
它抓住了艾克托尔的嘴部,向下一扯,某种鲜红的液体带着两颗牙齿落下,又被红色的光泽烧却,血液顺着手指和手指滴落到地上。
下一刻,血液消失了。
它还想再一次伸出手指,而就在它这么做的时候,那些金属落下,形成栏杆的金属短暂地阻拦了一下,那是属于洛梅尼的恩泽。
……有哪里不对,洛梅尼的额角落下了一滴冷汗。
刚才大主教的行为很奇怪,它好像不再考虑别的事情,它现在好像已经无所谓‘戒律’之类的东西,刚才那个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伤害’。
矛盾出现了。
洛梅尼猜到了,某种矛盾出现了,这是大主教和天使之间的矛盾,而从大主教的状态看来,它迫切地想要处理掉艾克托尔,那么,就是天使需要艾克托尔。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于是,洛梅尼朗声,“如果希望艾克托尔仍然能够‘存留’,那就请于此时给予我足够的帮助——”
咔嚓。
金属碎成粉末,落在大主教的肢体上,然后,那一根肢体砸在地面,粉末在此时展现出了超出常理的重量,让原本大主教的动作强行被改变了方向。
“艾克托尔!”洛梅尼喊到,“相信你自己的直觉!”
不论艾克托尔做什么……不论他做什么都好,在现在,艾克托尔的行为都一定是最正确的,他只需要为艾克托尔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血液在教堂某处滴落,再一次被切分的艾克托尔正在思考下一句话的内容。
如果按照现在的节奏,他们应该还能够——
“信息三。”手指构筑的口部抢在艾克托尔开口之前说,“奥涅尔佛是白帆的桅杆。”
——红色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黑色。
·
我于此处,觐见我所信仰的天使。
教堂的外壳已经失去了作为外壳的作用,当那一个东西破坏教堂本身的时候,庇佑的作用也不见得有多少作用了。
大主教做错了一件事。
因为不愿意听见艾克托尔的声音和天使的声音,它驱逐了自己的那些手指,这也导致了天使的声音再也无法传递给它,而关于‘这个东西’的信息,也就成为了无法触及到大主教的言语。
叮。
在思考‘这是什么’之前,先出现的是某种空洞。
那是一个圆形的球体,黑色,纯粹的黑色,它在出现的时候就吞没了一切原先位于它所在的位置的东西,将一切存在于‘物质’下的东西吞没,这也是最后一个球体,因为,在跨入到此处之后,它已经进入教堂。
它是什么?
在现在之前,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是从现在开始,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它是一位信徒,一位虔诚的信徒,它与它所信仰的天使,步入到了最为神圣的场所之中。
奥涅尔佛出现了一条空旷的路。
倒也不能够说是空旷,更像是某种……某种……某种被破坏之后的残骸,那些空洞作为规则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去理睬所谓‘人’的必要,它肆意破坏着建筑物,破坏着人,那些雾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它们从每一个被破坏的建筑物之中涌入。
但奇怪的是,没有声音。
没有惨叫声,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在某一种死寂之中进行。
奥涅尔佛的人数需要维持一种恒定,羊圈里面的羔羊的数量需要保持一个数字,不会太多,这样草场才能够循环发展,也不能太少,这样牧羊人才能够有足够的收入,稳定,一种持续性的稳定,这才是最重要的。
它拖动着自己的身躯。
它能够感受到雾气正在不断改变自己的身体,消除那种不适感,然后让自己的身体更加接近一个人的姿态,在它推开那名为教堂的东西的时候,它的双脚已经踩在了地面上,液体的雾气在它的身体之中如血液一样流淌。
——拉芙兰,奥涅尔佛。
在教堂的某一处崩塌的时候,艾克托尔就出现在了洛梅尼的身旁。
将原本被分割然后拆分的躯体重新组合,成为一个人,他抓着洛梅尼朝着地面落下,下一次的分割将地面切分开了,在崩塌的碎石还没有来得及砸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落到了地板之下,也就是……教堂的‘下方’。
按理来说,这个地方应给也崩塌了才对,然而他们现在所在的确实是这里,虽然看着也有不少地方被破坏了,让他们两人停留在此处,还是足够的。
至少,这里不再只有他们了。
艾克托尔看起来和刚才没有太多的区别,可仔细一看,艾克托尔的口部仍然因为刚才手指的动作的低血,除此之外,艾克托尔身上的衣服也出现了或多或少的破裂,此时的艾克托尔的瞳孔正在颤抖,长时间切分自己让他对自己存在本身的认知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就是这点偏差,让他的思想差点就此中断。
洛梅尼拍打着艾克托尔的脸,试图用疼痛感将艾克托尔拉回到认知。
轰。
上面又一次传来震感。
洛梅尼让栏杆支撑起地面和天花板,挡下那些大块的碎石。
……原来是这样的。
将他们引来教堂的‘人’,并不是大主教的意思,是天使的意思,天使引导他们来到此处,全部都是为了‘那个东西’,洛梅尼刚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所以他没有听见全部,但从大主教的反应就能够知道,那个东西对于天使而言到底有多大的诱惑。
这一切都有一个开始。
必然存在一个知道艾克托尔拥有‘那个东西’的角色,天使不知道,大主教也不知道,洛梅尼自己也是在来到教堂之中才知道的,那么,最开始——在最开始的时候所出现的人,那个高呼着某个声音的人,到底是属于哪一方?
轰。
上面传来了某种震动。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
洛梅尼记得那一句话,当他和艾克托尔在书店里面的时候,那一个被选中的信徒在窗户之外高呼着某一句话。
——请告诉我——天使啊!为什么——
——为何要让大主教将██放入教堂?
在他们两人来到教堂之前的时候,那个信徒就是这么说的,当时的洛梅尼还没有意识到那被认知阻碍掩盖的声音是什么。
如果认知阻碍仍然存在,那么,现在就是证明猜测的最好时刻。
“……猜测,我们听见的声音所说的内容,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感受到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用自己的左手捂在了自己的胸口,“在正常的时间里,我们听见的声音,出现在教堂发生的事情结束之后。”
窒息感。
窒息感。
无法呼吸……无法呼吸……没有疼痛,但是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有些痉挛,他甚至无法区分这种感觉到底是认知阻碍的作用还是自己本能的抗拒,不管是哪种,他对于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时间出现了问题。
某种‘结果’出现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们在书店听见的声音,是对于整个教堂发生的事情的总结,是的,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认知阻碍的原因,才能够让他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很难猜测吗?不,不难,这是另外一个异样。
……对的,结果出现在了过程之前,顺序本身被改变过。
这是一个非自然的变化,就在奥涅尔佛之中,它改变了过程和结果的位置……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固定的结果之中,会有一个‘幸存者’从教堂之中逃出去,只有一个……是他吗?还是艾克托尔?还是……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的第三个人?
他不知道。
轰。
洛梅尼看着艾克托尔的脸,后者在刚才的拍击之中稍微恢复了一点,他们在这昏暗的地面下,听着上方的声音不断响起。
这里……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该死的……艾克托尔。”他不断用新的金属支撑起崩裂的教堂,上面的轰鸣声让洛梅尼的的心也一同坠落到谷底,他刚刚看到‘那个东西’了,那显然又是一个新的异端,而且……如此庞大,更加令他感到绝望的,是教堂根本没有在那个东西的面前撑过多久,在这一次的清理之中,奥涅尔佛到底要面对什么?
他不知道。
“你到底把‘那个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洛梅尼摇晃着艾克托尔,“现在一堆人想要你的这玩意!刚刚来的那个东西——”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站在雾气之中。
【Le don de l'érèse 乱序日历表】
拉瓦嘴里咬着绳子,那是连接着鱼叉的声音,绳索的摩擦在他的口腔之中带起了一小片的血腥味,当然,这是必要的,这种伤害是必要的,只是口中的一小部分疼痛感,就能够避免自己被那个口部啃食的结果。
他刚才被啃食了。
他知道自己刚刚拥有了什么,馈赠,源自于自己所信仰的东西的馈赠,在那一刻,这个馈赠的名字就刻入到了他的脑海之中,然而,即便拥有了馈赠,那一张口咬下的时候,也让他的躯体感受到了强烈的疼痛感,那个异端认识自己脑海之中的东西,而且……那个异端想要啃食自己。
他其实不担心疼痛的问题,但他的关节和肉体因为啃食而变得无法使用,因此,他呼唤了这一份恩泽。
【Le don de l'érèse 迷雾、鱼叉与探戈】
然而,与之不同的是,最先发挥出作用的并不是他所拥有的恩泽,而是另一个——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他身上的另一个东西。
乱序日历表。
『祂垂下头,祂看着信徒的呼唤,祂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天使,祂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天使,祂只不过是一种错误的思想诞生的存在,祂以天使的身份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然而,祂那身躯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祂并不代表着善』
“这是谁——这不是你,这不是你的东西,你的信徒不应该拥有这个东西——这是——这是属于‘谁’的?啊——这熟悉的……令我厌恶的东西。”
『对于其他人的‘恶行’,这是无法被磨灭的,在每一位善的眼中,在祂们的规则和思想之中,铭刻着一道最初的规则』
它站在被倒退回去的门扉之中,刚才,它被从一个‘阶段性结果’拉回到了‘过程’里,这就是乱序日历表,在起点和终点都被决定的时候,过程的顺序就不重要了。
『不遵从者,不行善者,不同流者,即为异端』
“——番尼”
“是的,这是番尼的味道……啊……我原本以为我这百年内应该不会看到它了,自从它和那些东西一起被沉没之后,我本以为我不会再遇到它了,没想到,它的东西居然会在你身上。”
它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看着那一个又变得完好无损的人,情绪反而没有展露在除了声音以外的地方上,哪怕它的声音带着某种欣喜,这种情绪也没有体现在它的外在。
这个男人越是展现这种非自然,它就越坚定这种念头。
这样子的信徒,理应属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