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佰零贰·随意的刀叉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10/15 23:53:30 字数:6044

【堕雨坠雾之城·其十】

他们终将高呼我的名讳,当我重新进入天堂的时候,人们必将信仰我,然后为我冠以足够的称谓——他们会吟颂我的一切,用祷文与赞美诗来感谢我所拥有的一切,以及我所给予的一切,现在,我已经站在了天堂的门口,我说——这是我的信徒,你们不可用空洞和恩泽来试图抹去我信徒的存在。

当我被自己的信徒迎到教堂的时候,我也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于是,信徒开始念诵我的名讳。

“藏于液态雾中的慈爱者,被天堂因爱而放逐的无冠牧人,窄门前的劫掠者,容量之外的应许,溺爱的晨星,越界的怜悯,变形之爱的执礼,非人圣徒的铸造——祂不恨人,却使人不再是原来的自己;祂不杀人,却使人从人类的名中被剪除——”

构造物的怪物站在教堂的门口,它在此时终于保持了一种作为信徒的虔诚,它站在教堂门口,先是做出了祷告的手势,那渗入构造物的雾气不断纠正着它的动作,确保它的动作能够贴合这位新的信仰。

双手交叉搭在肩膀上,颔首,垂头,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然后匍匐。

“祂说:我必带你们进去。哪怕要折断你们的骨,熔去你们的脸,使你们成为多眼多翼的怪物,也要带你们进去。”

那是一个怪物。

那当然是一个怪物,一个由纯粹的构造物拼凑起来的怪物,它就是这副模样,扭曲,挣扎,一切丑陋的词汇都可以放在它的身上,同样的,它也具备美感,无机物的美感,秩序,整洁,纯粹的立体几何,这些美丽的词汇依旧能放在它的身上。

教堂只剩下了一半,或许比一半多一些,至少门的位置是没有了,从外面出现的构造物破坏掉了门,除去构造物,破坏教堂的东西或许也有那些空洞吧,空洞,是的,空洞,属于奥涅尔佛的规则,那一直跟着……并试图抹去‘它’的规则,在此时已经退去。

因为按照另一个规则,它已经来到了教堂,在它自认为人或者被赋予人的概念的情况下,它来到教堂仅仅只是为了‘觐见’,而觐见本身的优先级似乎更高,只要它觐见的是一位天使。

它所信仰的当然是天使。

不论是被驱逐的也好,仍然停留在天堂之中也好,本质上都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在教堂之中,并且被供奉的,自然就是天使。

终于啊。

在构造物之中蜷缩的雾气如此想到,终于啊,在离开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回到了这里。

那个怪物在匍匐之中起身,摆出一个看着工整了不少的姿势。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它说:“我所信仰的……阿伽摩斐尔(Agamorphiel)。”

——拉芙兰,奥涅尔佛。

大主教的动作停在了原地,大主教还没有从‘刚才’的变化之中回过神来,那两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这是新的恩泽?好像不是,至少在大主教的认知之中,不论是洛梅尼还是艾克托尔,两人的恩泽似乎都没有展现出这样子的力量,即便是艾克托尔,也是需要一个‘切分’的过程的。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锚】

如果说,乱序日历表是一个打散的故事,将每一个过程都混乱了,只有封面(开始)和封底(结尾)是固定的,那么,此时这一本故事,已经被某一个船锚贯穿,顺序早就已经脱离了预先的排序,就连被打乱重组之后的故事,也不再遵循着新的一批排列。

【Le don de l'érèse 迷雾、鱼叉与探戈】

这是另一个馈赠。

而这一切,大主教并不知道。

但是,同为‘异端’,至少曾经同为异端,此时位于怪物之中的那个东西,显然是见过这种气息的,在获得名为‘虚荣’的筹码之前,只要还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获得‘虚荣’之前,异端和异端之间就仍然具备达成合作的可能性。

当然,门那边发生了什么,无所谓,而对于阿伽摩斐尔来说,现在这一个打乱了顺序的故事,才更加贴合它的喜好,混乱也好,秩序也好,一切都只为了一件事服务。

重新成为天使。

“——异端。”大主教是这么称呼它的,“一位信仰了异端的异教徒,居然也敢在这里出现?你的亵渎必然得到惩处,你将会被钉在燃烧的十字架上。”

然后。

“……是你。”

这是大主教的第二句话。

大主教认出来了这是什么,这一个个体虽然改变了不少,但仍然保留着没有更改信仰之前的某些特征,而且,作为大主教原先计划中的必要角色之一,这个个体自然也在大主教的记忆之中,只是……现在它的这副模样,和大主教蹭设想过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不是大主教预先设计中它的模样,事实上,就从它刚才开始出现的时候的样子,就不符合大主教记忆之中的模样,没记错的话,那本应该是一位工作室的成员,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走到了跨越界限的位置,踏过了人与非自然的界限,自身属于‘人’的部分低于另一边,因此,躯壳成为了非自然。

按照大主教的认知,那个人应该会成为一个构造物组成的轮廓,由于构造物和构造物之间的不稳定性,它的身体会变得脆弱且摇晃,教堂会引导这个人来到此处,而这一个不稳定的躯壳也将成为大主教最好的材料,一个完美的躯壳材料——当然,现在不是了。

现在已经不是了。

“真是丑陋啊。”大主教的双手搭在身前,那些散落的光缠绕在环状之上,大主教的目光落在那个怪物的身上,“当你接受了雾气之中的呓语的时候,你就已经和你曾经所厌恶的东西没有什么区别了。”

怪物没有说话。

“工作室的工作是将‘源’加工为可使用的馈赠,这种馈赠会帮助我们杀死异端,杀死异教徒,一个工作室的成员,这种道理应该铭刻在心中才对——很显然,你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这是亵渎,以及极大的不敬。”

艾克托尔,洛梅尼,当然,大主教当然希望处理掉这两个人,不过,现在似乎有某种更加重要的东西,一个更加明显的异端,而这个异端的诞生,或多或少也和大主教有关系。

这个躯壳已经不能用了。

这倒是有些可惜。

“但。”大主教说,“天使是慷慨的,祂们将会给予你充满善意的死亡。”

这是必要的处理。

“你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大主教说,“因为我听不见。”

是的,直到现在为止,大主教的耳朵仍然处于被解体的状态,那份听觉在目前并不在大主教的控制里,所以它听不见怪物的声音。

也不需要听见怪物的声音。

空中落下的雾气在靠近大主教的时候就被某种光线烧却了,跳动的火焰一点点蚕食着雾气本身,在雾气燃烧的时候,发出某种嘶哑的声音,不自信听的话,就像是某种东西的惨叫,可能那一片雾中确实有什么东西活着吧。

“圣哉,是光、烈火,我不凭己意审判,我不凭己怒刑罚,将天使的光给予我,天堂若有数,数在天使手中——生命册若有页,页由天使封存,窄门若有门,门由天使看守,天使说,不可替天使数算,不可替天使强夺。”

光和热再一次出现了。

大主教的手中没有东西,这一次,光和热均匀地从建筑物本身之中蔓延出来,那是足以穿过墙壁的光和热,点燃了落下的雾气。

雾气里面是异端。

教堂本身就是对信仰的庇佑,即便现在教堂本身被破坏了,它也不应该遭受雾气的侵扰。

手指从怪物的身后出现,由手指拼凑起来的肢体刺入到构造物的间隙之中,带着炽热覆盖上了那些连接着构造物的雾气,大主教仍然站在原地,那些手指,是曾经构筑‘耳朵’的部分,一个异端最重要的部分自然是里面的‘源’,如果能够直接将这个源挖出来,那就可以省去很多步骤了。

手指,是的手指。

如果说,光与热是天使的特权,那么,这些手指,就是独属于大主教的奇迹。

【Le miracle des anges——】

——不,还不是,现在的大主教仍然不是天使,它只是具备了条件的三分之一,因此,这只是一个天使的三分之一。

所以,这应该是另一个名字。

【Le miracle des Évêque 三位一体·其一】

而也就是在此时,怪物动了。

那些构造物发出沉重的机械声响,它们在雾气的连接之中撞击,碰撞,撕扯,雾气在嘶吼着,而在嘶吼之中,是阿伽摩斐尔的笑声。

一个没有成为天使的人,也想要在‘这里’杀死一位天使的信徒?

手指的指节一根根断裂,那种断裂悄无声息,手指的构成在此时变得尤为脆弱,似乎,它们丧失了作为非自然的奇特,又重新变成了一根根被切下来的……属于人类的手指。

“我所信仰的天使说。”

怪物开口说,不论大主教能不能听见,它都在遵从着自己所信仰的事物的言语。

“祂让我问,那一个从海上来到此处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

……全是疯子。

这堆人全都是疯子。

洛梅尼大气也不敢出,他和艾克托尔坐在教堂之下,而现在,他们短暂地脱离了这一切,艾克托尔已经好了不少,经过短暂的休息,他大概已经找回到了自己的存在,但也只是一部分,强行将自己切分开其实不算是最大的伤害,更多的混乱源自于大主教所说的话,不过还好,艾克托尔并不是奥涅尔佛的居民,所以,一部分涉及到‘羊圈’的理论,对艾克托尔的影响应该不会如洛梅尼这么多。

……不,这些疯子不能够被称为‘人’。

刚才的余光中,他恍惚看见了‘那个东西’,那是一个由构造物拼凑起来的怪物,那是一个异端——而异端已经进入到了教堂里,教堂的庇佑已经不重要了,教堂的庇佑……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艾克托尔,我们要离开这里。”洛梅尼说,“抱歉……带你来教堂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要把‘那个东西’拿走吗?”

那个东西——艾克托尔放在教堂里面的东西,这也是大主教所需要的东西,现在来到此处的异端,它是否也是冲着这个东西过来的?洛梅尼甚至不想说出那个东西的名字,但不论如何,现在这里一定不是安全的。

绝对不是。

“不。”艾克托尔说,“留在这里就好。”

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并不属于拉芙兰,不论是大主教也好,还是天使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那些存在是找不到它的是,所以,离开这里就行……只需要离开这里就好。

艾克托尔的手指触碰了一下,那因为切分而丧失的感觉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现在……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归根结底……来到奥涅尔佛是白帆的要求,来到教堂是洛梅尼的要求,他……

轰。

这一切都是天使的指引。

是的,这一切……都是天使的指引。

“带我离开这里。”艾克托尔抓住洛梅尼的手,“我已经把‘她’让我保管的东西带来了这里……她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它,所以……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这不是天使的指引。

艾克托尔忽然有这样子的预感,引导他来到这里的是……西多妮,那个女孩,将这个东西让他帮忙保管的女孩,教堂一直都是他们两人碰面的地方,如果西多妮也在这里,在这座城市之中,那么,她一定会在教堂之中找到那个东西的。

但是为什么?

如果西多妮确实也在这里,天使没有理由不知道她的存在。

……原来如此。

所以,依旧是‘这个东西’发挥出了作用,这一个名为虚荣的事物,为西多妮披上了一层薄纱,模糊了天使的目光。

这就足够了……不,为什么?

“有什么不对。”艾克托尔抓紧了洛梅尼的手,他的眼睛之中闪过某种混乱的光泽,“洛梅尼,现在带我离开这——”

叮。

在洛梅尼听完这句话说完之前,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奥涅尔佛的街道上,他的面前一段距离,是已经被破坏的教堂,而那个怪物的背部正对着自己,洛梅尼的手还保持着扶着艾克托尔的姿势,又是这种感觉……是的,又是这种感觉,那一个干涉了整个过程的东西又出现了。

——艾克托尔呢?

洛梅尼看向四周,艾克托尔就在他的身旁,这地方……这个地方他当然知道,这个就是他们‘来到此处’之前所行走的路,这是他们从书店来到教堂的过程中经过的道路。

“馈赠。”一旁的艾克托尔说,“刚才那个也是。”

——是的。

他们从未到达过教堂的地下,所以,那个东西的第一次是让将他们送到了‘后来的位置’,而现在,那个东西将他们送到了‘之前的位置’,也就是说,在那个怪物闯入教堂之后,他们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到达教堂的下……

“……你把那个东西放在下面了是吗?”洛梅尼立马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能够猜到……那天使们肯定也能够知道。”

“但是祂们永远都不会得到它。”

艾克托尔用双手搭在自己的胸口。

“祂们永远都不会得到它的,洛梅尼,那个东西,我们都没有任何资格得到它——因为它不属于拉芙兰的任何一个人,不论是你,还是我,还是我的朋友,或许从一开始,我们都只是负责运送它的东西……”

洛梅尼忽然觉得艾克托尔变得很陌生。

“是的,这才能够解释这一点,我们只是负责运送它,而我对它的保护欲与你对我的保护欲,都是在这种干涉下的产物,我现在意识到了它的本质,它抬高了我们的那种虚伪的自信,让我们认为自己能够做到某件事——”

虚荣。

这就是虚荣。

纯粹地……毫无理性的盲目感。

“——离开这里。”艾克托尔说,“立刻离开这里。”

那个东西已经不在掩盖自身的存在,在最初的时候,它从来没有展现过这样子的模样,而到了此处之后,它已经开始干涉他们两个人的思想……不,或许不只是他们两个,一直停留在教堂之中的大主教或许也被这东西干涉了,是的,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

那……

如果它连大主教的思想也能够干涉,那么,它的‘层次’到底到达了什么地步?

那个让他们不断跳跃到‘前’和‘后’的东西,又会在什么时候把他们拉回到教堂里?

——拉芙兰,奥涅尔佛,门前。

砰。

鱼叉没入躯壳,然后再次落下。

又是一次乱序日历本,让自己身上的伤势褪去,让自己倒退到数秒之前,但是被破坏的物品无法复原,只有‘位置’和‘伤势’会被干涉,不论是朝着‘之后’还是‘之前’的位置迈步,身体都会被挪到对应的时间。

但是不够。

如果想要杀死这个东西,那么……拉瓦需要更多的东西。

不止是鱼叉,而是某种更多的东西。

当然,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拉瓦,你当然只知道自己是什么,你是一个鱼叉手,你站在船上,当你举起鱼叉刺穿鱼的胸腔的时候,你是平静的,因为这就是你的工作的,但是一艘船上不只有鱼叉手,还应该有别的东西。

他恍惚间想起了某个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在乌伦比尔的时候,那位信仰玛伊雅弥的异端,呼喊着自己的船员,以异端的身份撕咬天使的信徒的时候,他们又是怎么想的?

“继续啊——继续啊——不论重复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以‘人’的身份想要抗衡‘我们’,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番尼——你拥有它的馈赠又怎么样?番尼已经和那个船锚一起沉下去了,你不论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的。

拉瓦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只是杀死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他已经做到了,但这个不同,这东西在展现出实质的时候就有一种无法抵抗的感觉,怎么说……就是不论从哪个地方好像都找不到合适的方式。

虽然在被咬下的时候能够借助乱序日历本的力量寻找一个新的可能性。

“继续啊——继续——我和番尼认识的时间远比你的存在于这个国度的时间要长,我知道祂,我了解祂,我知道祂为什么沉没——如果你觉得依靠祂的力量能够逃离这里,那你还是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不。

乱序日历表只是一个工具,它只是帮助拉瓦摆脱‘失误’的方式,但不失误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的主动权。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拉瓦握紧手中的鱼叉,他再一次甩出绳索,将自己的生个身体带起,“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深吸一口气,他需要思考,如果这是一条船,他需要的不只是鱼叉手的身份,现在,站在地面的人是他,换而言之,这条船在他的手中。

【Le don de l'érèse 迷雾、鱼叉与探戈】

他听过,在乌伦比尔的时候他就听过了,他知道控制一条船的人应该怎么说。

“乘上我的船!然后与我一起驶向那遥远的地方!”

地面如海洋一样摇晃,每一个位于拉瓦脚下的位置,都被赋予了‘船’的概念,除此之外,一个又一个朦胧的东西在雾气中站立,那些朦胧的东西高举着什么东西,听从拉瓦的下一个命令。

“你的声音将会在大海上回响!我的船舵——我的船员——我想要捕杀的就是你们想要捕杀的,我要去的地方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听好。”

那是在乌伦比尔的时候的人,那些因为‘玛伊雅弥’而被连接在一起的人,此时以某种跟随着的姿态,站在了雾气之中。

拉瓦有一次甩出鱼叉,但这一次,鱼叉如某种庞大的桅杆一样,在它前进的时候,四周的雾气都被卷入其中,它搅动着这片雾气,在此时,不论是地面也好,流淌的雾气也好,都不过是船下的水而已。

叮。

这才对——脑海中的声音这么说。

这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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