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王这个衣着,那叫一个破烂!一顶蓑帽,一套沾了酒水菜渍的白色粗布衣裤,一张蓑衣斗笠,再配上大拇指破个洞的草鞋,是他几年来从未换下的服饰。”
阴暗潮湿又破烂不堪的小巷中,说书人模样的乞丐唾沫横飞。
“他走世俗行一生,换德功成百千,曾除暴安良深得过人心,亦斩妖除魔保护过人间。”
两人宽的过道里密密麻麻塞了数不清的人,拥挤万分。
他们是闲来无事留足看热闹的贫民区街溜子,没一个衣冠完整。
外貌皆半人半兽,甚是可怕。
“待尘埃落定,便事了拂衣去,从不为功名利禄所动,只为行侠仗义初心。”
人群正中央,那衣不蔽体的年迈说书人坐在雪堆上,身前摆了一个长霉的木箱。
木箱上放着个纸灯,纸灯贴了符令后散发出微弱的黄光。
照亮了他蜡黄的面孔。
“俗话说啊,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报只因时未到。今儿我们继续来讲讲这举世闻名的侠王的故事。”
说书人嘴巴张合时,又长又乱的白色胡须微微颤动,拉起脸上晒斑,在黝黑的皮肤上显出些许皱纹和岁月的痕迹。
最为奇怪的是,他胡子下面竟长的不是人嘴,而是张又尖又长的鸟嘴,样貌十分怪异。
“诶!我知道大家或多或少是听过一些侠王的传闻,先别急着走,这故事啊,几句讲完!只需一钱,大家可听个乐呵便是。”
刚好到了文章的停顿之处,他便从袖中伸出一双肥大的熊掌,用力在木箱上拍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以作断章吸引注意。
砰!
拍完后,说书人抹一把屁股,擦去掌心的汗水。
眉毛下小眼睛再轻轻瞥一眼台下的冥八,吞咽一口唾沫继续道:
“话说三年前,紫河县西边的甘白城中曾出过一次大灾大难,人们饲养的灵兽忽然挣脱了精神印记的控制,化为妖兽开始暴走。”
人群中,冥八细细品位这个故事,暗中思索不足。
嗯…这里是不是描述的再惨烈些比较好?
“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哪里是妖兽的对手,祥和的城镇瞬间化为人间地狱,城内城外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不对…已经够惨烈了…可为什么完全体现不出他们当时的绝望呢?那里的景象可没这么平淡。
“孩子痛不欲生,大人苦不堪言,到处都是凄惨的尸体,甚至干涸了数年的河流都被鲜血填满,化为血河流淌城中。”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怎么写才能让故事更加栩栩如生呢…
没错,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便为冥八所写,也是他付钱让说书人宣扬的。
冥八不是别人,正是故事中那侠王本人。
要说为什么这群听客没一人认出他,是因为他专门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两个身份,一个明,一个暗。
明面上是平民百姓一介凡人,暗中却是个神出鬼没,惩恶扬善,该出手时就出手的绝世高手。
而他让说书人四处宣扬自己的事迹不为别的,正是为了一件十分侠义的事——
名扬四海。
……是的,为了名声。
或许扯不上什么侠义,也确实不是好人该有的作风,但又没规定好人必须只求付出,不求回报。
做好事如果不能留名,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可是冥八的人生信条。
就拿人见人爱的善良少女举例。少女身着白裙,长相甜美可爱,身材也很娇小。
陷入困境时,抱着双臂抖上一抖,配上一脸惊慌失措,目露绝望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想去护住。
等到性命攸关的时候,自己来个帅气登场,在她心里留个宏伟的身影,直接给她按进爱河里,此生难嫁他人。
但如果自己是个无名之辈,也没有留名……
此去亦如永别,两人相识不了,往后的岁月里形同陌人。
那她和路面的湿泥又有什么区别?
虽然拿少女和湿泥作比稍有些不妥,但事实就是事实。
“妖兽事变后没多久,雪狱里的大人物啊纷纷被此事惊动,匆匆赶往现场抵御兽潮。”
说起来,此地名为雪狱,深处地表之下,为自然而成的险恶秘境。
这里没有天空,取而代之,天上是无边无际的积雪,如同连绵不绝的白云。
不论何者落入此地,都会被特殊的法则困住,永世再无见天日之机。
修士和仙人也不例外。
“在高手齐聚的情况下,畜生们节节败退,眼看镇压在即,谁知突变却忽然发生了!”
“那些同高手们并肩作战的灵兽皆被妖兽所蛊惑,扑向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战况瞬间反转!”
至于这里的光源,则来自于空中飘落的雪花,名为狱雪。
每一粒雪花都弥散着淡淡的白光,随着时间午亮夜暗,使得雪狱看起来并不昏暗,也有昼夜之感,分得清白天和晚上。
这些雪花可并非是真正的雪,而是灵气凝结而成的东西。
所以并不寒冷,常能见到穿着背心的人走在外面。
“双方交战愈演愈烈,最终妖兽们击退了人类,便把甘白城收入囊中,将俘虏的人类当做家畜圈养在城内,吃孩童,劫美人,惨无人道!”
“它们的欲望还不止于此,竟将爪牙伸向了雪狱归属的首都,妄想染指我们人类最后的希望,那狱雪树上的雪京城!”
狱雪树,是雪狱正中心的一颗苍天大树。
它扎根于无尽的白雪中,根脉延伸之处可开辟出一处空间供人生存。
以狱雪树为中心往四周幅散,从古至今掉入此地的人们如同土中蚁穴般,在积雪内建立了许多气泡城镇。
久而久之,强大的首领统率众人,吞并弱者合而为一,又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归属,名为雪狱归属,拥坐人口近亿。
如今,雪狱归属内共有七城十县。靠近狱雪树发达的地方为城,远离中心偏远的地方为县。
这里是紫河县,位于狱雪树最外围,因一条飘在天上的紫色灵气之河而命名。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它贯穿了整个县城,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通向何方。
只是灵气之河并非仙气河,以凡人的肉眼一辈子都看不见天河美景。
对他们来说,紫河县就只是紫河县而已,中间立一座仙山,山脚四周尽是人间。
“这雪京城遭受了妖兽的围攻啊,瞬间便激怒了我们雪狱归属的领袖,雪属王!”
“他发布诏令,召集上整个雪狱里最强的四位大能,与自己一同联手抗衡妖兽。”
“那场旷世大战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打得天昏地暗!最后靠着五人视死如归的信念才略胜一筹,终于勉强撑住!”
说到这,说书人猛抬起熊掌,又是往木箱上重重一拍。
砰!
然而这一次他情绪过于激动,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将这发霉的木箱拍烂了。
咔嚓!
一时间木片四射,散落在周围。
他顿时慌乱起来,小眼睛不断瞥着台下冥八,然后捡起一块木板横在身前,用熊掌死死抓着。
如此假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好像木箱还在身前一样。
好玩又可笑。
说书人的失态瞬间引来四周听客一阵哄笑:
“他只会拍箱子这一招,现在好了,拍烂了吧,嘻嘻。”
“喂!你干什么呢!想死吗?”
“出丑喽,出丑喽!”
这二十多个听客尽是些恶毒的冷嘲热讽,没一个懂得礼仪。
雪狱,和外面的世界有所不同。
外面的世界照常而言,修仙之人生活在云上或各种灵地中,凡人生活在地表俗世里。
双方如同天地,相差甚远,很少往来。
但雪狱地盘狭小,且没有天空,所以修士不得不将仙山四周的地盘让给凡人居住,使得凡人也能够些许接触到修士的世界。
他们这才用上了修士用旧了的法器,吃上了修士吃剩了的丹药,别有一番举世无双的独特景象。
就像这群听客一般,无不是腰间别着一个小葫芦,时不时从葫芦里倒出一颗小药丸吞入肚中,再嗦去嘴边流下的口水。
就在四周杂乱之际,小巷的二楼却忽然打开了一扇糊纸木窗。
哐当!
随后从窗里探出一位虎头中年壮汉,指着楼下这二十多人就骂道:
“他妈的能不能安静点!吵什么吵!”
被楼上这人一骂,二十多个人瞬间鸦雀无声,变脸快的仿佛刚才的嬉笑只是幻觉一样,甚至嘲笑声还回荡在小巷里。
见无人说话,楼上的壮汉这才瞪了众人一眼,缩回屋内,关上了窗户。
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或多或少舍弃人身,接上了灵兽的肢体。
人类躯体实在过于弱小。
这样一来可以获得灵兽的力量,不再脆弱。
冥八接了一对猫足,说书人接了一张鸟嘴和一对熊臂。
其他听客们的身上也缝了灵兽器官。有人是手,有人是脚,有人换了眼睛和耳朵,有人插上条尾巴。
更有甚者会将人类的头颅换去,比如刚才那位虎头男子。
当然,此界生命的思绪并不在头颅里,而在魂魄中,所以换个头并非是不便之事。
这要得益于现世仙在百年前改变了天道,令一切生命如同仙人般魂魄和肉体分离。
三魂六魄不灭,即可保有意识,无限重生,自我不死。
开启了凡人也能同灵兽合体的时代,又被称为永生时代,生命当将再无分别。
话说回来,要说换的最为常见的器官,还得是胸膛和胯下之物。
男的胯下都不约而同换成了又长又粗的马鞭,女的胸脯则无一例外换上了奶牛乳。
共同追寻大就是好的天道。
至于换的是几品的灵兽,那就要看当时花了多少钱了。品阶越高越好看,也越厉害。
然而在这样怪异的世界里,却唯独冥八身旁女子一人例外,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灵兽的器官。
要知道这在雪狱里,一万人中也不见得能寻到一个。
台上,说书人继续讲起故事,声音荡气回肠:
“但…咳咳,但这就说明人类要赢了吗?非也啊,这才只是妖兽的第一波进攻而已!”
“那城外还围着无穷无尽的妖兽呢,可他们却已经弹尽粮绝,雪狱归属陷入了存亡关键时刻!”
侠王的故事,女子听的实在太多,便有些无聊了。
她伸手扯了扯一旁冥八的衣服,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道:
“喂呀,怎么每次你带我来这里他都在讲侠王的故事?而且次次都要强调侠王的外貌…”
“你懂什么,侠王好。”冥八眉头一皱,反驳起来。
“我听腻啦,想回去了。”
说着,她便转身向小巷出口走去。
但才刚踏出一步,就被冥八一把抓住衣服扯了回来,又被斥道:
“给我听完。”
女子嘟起嘴,有些不开心。
她想挣脱冥八的手臂,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便用力踢了冥八一脚轻声嘀咕着:
“你要是像小石头一样会被踢飞就好了。”
四周飘散的狱雪落在万物表面,为世间一切都添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远远看去朦胧又恍惚,令人眼花缭乱。
“可就在这时,忽有一道天雷闪过晴空!伴随一声巨响,竟从天而降一柄两人高的磅礴巨剑,落在了妖兽群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