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呯!”
大铁门在巨力的撞击下发出垂死的呻吟,门框周围的砖石簌簌落下盐尘。
那敲击声音像是沉闷的重锤,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三人胸腔里。门板上凸起的包痕一次比一次更深,铁皮门的铁锈在撞击处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仿佛门后那头海晏的爪子已经渗出血来。
盖利德已经握紧剑柄,死死盯住大门,要是大门破开时,他就立刻下去与恶魔决一死战。
但对付眼前的局面,卡姆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他正跪在壁炉旁,双手飞快地从行囊深处拖出几个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油布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冲淡了塔楼里陈旧的空气——里面是一团团颜色驳杂的粉末,有的泛着灰白,有的结成了暗黄色的硬块,还有几卷被小心卷起的羊皮纸管,引线从末端探出,像几条瑟瑟发抖的灰色小蛇。
"昨夜在塔楼底层的储藏室找到的。"卡姆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异常稳定,"原本是这里的守塔人或是某个炼金术士留下的存货,有些受潮了,但核心成分没坏,做成简易的爆燃物够应付眼前的麻烦!"
王子看着卡姆手上那一点炸药,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难道指望用那点炸药来炸死恶魔吗,这撑死就炸死几个而已,你可要知道外面可是有成百上千个恶魔等着我们!”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着光,看向盖利德:“不是炸它们。是炸塔。炸断东面和北面的主柱,让上半截塔身往海晏最密集的方向塌!”
“到时候塔身倒塌,盐沙会扬起,碎石会滚落,它们会以为我们被活埋在里面。到时候趁乱,我们从西侧跳下去,然后拼命逃走!”
"我懂了,破釜沉舟对吧!"
盖利德目光扫过那些危险的粉末,又扫过摇摇欲坠的穹顶,冷静让他瞬间权衡了利弊:这座塔楼是坟墓,也是牢笼。留在这里是等死,炸毁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行!"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刺破了紧绷的空气。
瑰丽不知何时从石阶上跑了下来,赤着脚挡在壁炉前,瘦小的双臂张开,像是要护住身后那堆即将毁灭她家园的火药。
她的粉色马尾辫散了一半,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红得骇人,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们不能炸……"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这是我的家!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收拾干净,那些苔藓是我一棵棵养的,那些木板是我从楼下搬上来的,还有……还有我爸妈如果回来找我,他们看不见塔楼,会以为我死了,会以为我不见了……"
她哽咽着,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破旧的水手服前襟上:"你们不能炸了我的家……"
卡姆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女孩,看着她赤脚上被盐晶割出的细小伤口,看着她身后那盏被她擦得发亮、此刻却因震动而微微摇晃的炼金油灯。
黑瘦的炼金术士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羊皮纸管,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瑰丽平齐。
"瑰丽。"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家,是你用十个手指头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家。你在这里躲过了那么多可怕的夜晚,这里保护过你,就像……就像真正的家一样。"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女孩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但是你看外面,"他侧过脸,指向那扇正在发出可怕巨响的铁门,"它们太多了。门破了之后,它们会冲进来,这座塔楼一样会塌,一样会毁掉。而且……到时候我们谁也走不了。"
瑰丽咬着下唇,血珠从齿痕间渗出来。她的目光在卡姆诚恳的黑眼睛和那片她亲手整理过的角落之间来回挣扎。
"可是……"她抽噎着,"我能去哪呢……我没有地方去了……"
"你有!"
卡姆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盖利德,王子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尖耳微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跟我们一起走!"卡姆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等塔楼塌了,等我们从混乱里冲出去,你就跟着我们,我们去找离开深渊的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我们带你一起。你不是一个人了,瑰丽!"
他顿了顿,黑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苦涩却真诚的笑容:"我们带你回家。回你真正的家!回有太阳、有港口、有街市的家!好吗?"
瑰丽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第一次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深渊的永夜,不是塔楼墙壁上的苔藓微光,而是一丝遥远却真实的、属于家人的温度。
“呯!”
门外,青铜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最大的那头海晏恶魔已经将利爪插进了门缝,腥咸的海风灌了进来,带着恶魔特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瑰丽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松开了紧抠掌心的手指,轻轻反握住了卡姆的手。
"……炸吧。"她小声说,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根绷到极致后终于落定的弦,"但是,要往东边炸。那边……离我养苔藓的窗台远一点。"
卡姆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他站起身,抓起那卷致命的火药,目光与盖利德交汇。精灵王子已经拔出了长剑,剑锋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我来断后。"盖利德说,"你安置炸药,我来计算时间。门破的瞬间——"
"就是塔塌的瞬间!"卡姆接道。
瑰丽退到楼梯口,抱紧了膝盖,却没有再躲起来。她看着那个黑瘦的炼金术士抱着火药冲向塔楼东侧的承重柱。
看着那个自称"盖亚"的精灵士兵挺剑立于门前,看着她自己在这座塔楼里点燃的最后一盏灯——然后,她伸手,轻轻吹灭了它。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剩下门外海晏兴奋的嘶吼,和引线被火石点燃时,那细微却决绝的"嘶嘶"声。
“轰!!!”
引线燃尽的瞬间,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咆哮。
东面的承重柱首先炸裂,炼金火药将古老的砖石撕成无数致命的碎片,火舌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一条突然苏醒的炎蛇。
紧接着,北面的主柱在连锁反应中哀鸣着断裂,整座塔楼的骨架在这一刻被抽去了脊梁。
瑰丽闭着眼,死死咬住嘴唇,她感到卡姆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突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而另一只手则拽住了王子的衣角。
黑瘦的炼金术士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在地板倾斜成致命角度的刹那,猛地撞向那扇狭小的拱窗!
木框与玻璃早已风化,三人的身体裹挟着碎屑一同冲出塔楼,身后是地狱崩塌的轰鸣。
他们跃出的瞬间,塔楼的上半截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姿态向东侧倾倒。巨大的石块与横梁砸入海晏最密集的群落,那些曼妙而狰狞的身影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尖啸,便被万吨废墟吞没。
断裂的木头和碎石从高处滚落,碾碎了企图逃窜的虾兵蟹将,甲壳碎裂的脆响混在雷鸣般的崩塌中,如同一曲死亡的伴奏。
三人重重砸进退潮后松软的盐沙里。卡姆在下坠时翻转了身体,用自己的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闷哼一声,怀里的瑰丽却几乎没受到震荡。
盖利德则像一片落叶般轻盈地翻滚卸力,半跪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刃口流淌着幽蓝的寒光。
漫天扬起的盐尘与石粉遮天蔽日,将整片区域变成了灰白的混沌。
海晏们的歌声变成了混乱的嘶叫。她们在尘雾中互相碰撞,金色的瞳孔失去了目标,鱼尾在碎石间盲目地拍打,一头体型较小的海晏从迷雾中冲出,利爪直直抓向声音的来源。
盖利德瞬间开始行动。
巨剑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饱含杀意的横斩。
剑锋切入恶魔躯体的触感像是切进一块浸满海水的腐木,黑血喷溅在盐沙上,那海晏甚至没看清敌人的面目,上半身便与鱼尾分离,颓然倒地。
"跟紧我!"盖利德低喝,声音在轰鸣中依然清晰如冰裂。
他向前踏步,巨剑抡圆了劈出第二击,将另一头从废墟缝隙中探出头来的恶魔头颅直接斩飞。剑风卷起盐尘,在灰白的帷幕中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
卡姆强忍着背部的剧痛爬起,一手死死牵着瑰丽,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护在女孩身侧。
三人在漫天的尘埃与恶魔的哀嚎中穿行。盖利德走在最前方,那柄巨剑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血雨,没有海晏能靠近他们三丈之内,残肢与碎鳞在脚下铺成一条湿滑的路。
他们就这样杀了出来,在盐尘散尽的边缘,在崩塌的塔楼与愤怒的恶魔群落背后,盖利德一剑劈开最后一头挡路的恶魔,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已经没有任何恶魔了,你们赶紧加快脚步,趁早逃离出去!!!”
盐沙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碎骨之上。盖利德倒提着巨剑奔行在队伍最后面。
剑刃上凝固的黑血被高速奔跑的气流撕扯成丝丝缕缕的腥雾。在他身后,海晏们的尖啸如同附骨之疽,层层叠叠地从灰白色的荒原尽头涌来。
“嗖——!”
一柄长枪破空而至,狠狠钉入卡姆身侧半步之遥的盐沙中,枪尾因巨力而疯狂震颤,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天空仿佛下起了一场致命的钢铁之雨。
“低头!”盖利德厉喝。
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举起统枪仅凭耳廓捕捉破空之声,左手抬手便是一枪。
“砰!”
枪声在荒原上炸开,一道炽白的火线撕裂昏暗。半空中,一柄正飞向卡姆后心的长枪被子弹精准命中,骨制的枪身在半空爆裂成漫天碎片。
“呯!呯!呯!”
盖利德旋身,枪声连发,每一声轰鸣都伴随着一柄长枪的折断或偏离轨迹,火星与碎骨在三人身后织成一道短暂的死亡屏障。
“左边!”卡姆抱着瑰丽猛地向右扑滚,他们不敢停,肺叶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盐水,双腿如同灌铅。
瑰丽死死搂着卡姆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敢看那些从头顶飞过的死亡阴影。
不知奔逃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与尖啸终于渐渐稀薄,最终被呼啸的盐风吞没。
看着后面终于没有恶魔跟来,卡姆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一片较高的盐丘背风处。
他将瑰丽轻轻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瘦的脸膛因缺氧而泛起病态的紫红。
“等……等等……”他艰难地摆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盐沙上,瞬间凝成白色的花斑,“让我……喘口气……”
盖利德收起铳枪,警惕地环顾四周,荒原空旷而死寂,只有远处倒塌塔楼扬起的尘柱仍在缓缓升腾,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似乎……真的甩掉了。
卡姆瘫坐在地,后背靠着冰冷的盐丘,伸手将瑰丽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想要确认她是否受伤。
女孩脸色苍白,却懂事地没有哭,只是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就在这时——
“咻——!”
一道比先前所有长枪都要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来自他们视线的死角,来自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盐雾之后直射而来,目标赫然是瑰丽毫无防备的面门!
卡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他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胸膛迎向那道死亡的轨迹,双臂死死将瑰丽箍在怀里,像是要用自己的脊梁为她铸成最后一面盾牌。
“卡姆!”瑰丽的尖叫被闷在胸膛里。
千钧一发之际,盖利德的身影如鬼魅般横移而至。他左手的火铳早已抬起,枪口稳稳锁定那柄投枪的飞行轨迹。
“砰——!”
枪声炸响,子弹旋转着出膛,精准无误地击中投枪的枪头。
金属与骨质碰撞的锐鸣刺得人耳膜生疼,那柄漆黑的投枪在半空中猛地一震,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擦着卡姆的耳畔飞过,带起一缕血丝,最终“咄”的一声深深钉入远处的盐丘,枪尾犹自颤栗不休。
而盖利德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右手的巨剑已然出鞘。
最后三名从盐雾中显出身形的海晏刚刚掷出投枪,还未来得及发出胜利的嘶叫,便看见那道银色的剑光已经如同暴风般席卷而至。
盖利德的身影在它们之间一闪而过,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三次简洁到极致的挥斩。
黑血泼洒在苍白的盐沙上,三具曼妙而狰狞的躯体几乎同时倒地,断裂的鱼尾还在抽搐,金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
盖利德收剑而立,巨剑垂在身侧,血珠顺着剑槽缓缓滑落。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仍保持着护住女孩姿势、浑身僵硬如石的卡姆,以及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满脸泪痕却发不出声音的瑰丽。
眼下算是彻底安全了,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也开始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