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争执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4/29 15:26:54 字数:3265

盖利德收剑入鞘,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地上那三具尚温的尸骸,而是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卡姆,最终落在那个仍缩在炼金术士怀里的瘦小身影上。

“把她扔下。”

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命令的冷静。

卡姆愣了一下,手臂仍下意识地护着瑰丽:“什么?”

“我说,把她扔下!”

盖利德向前踏了一步,精灵的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两道细线,“然后让她自己走,或者她留在这里!”

卡姆的脸色变了。他抱着瑰丽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因脱力而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盖亚,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盖利德的指尖点了点火铳的枪管,又指向远处那片仍在翻涌的盐雾。

“我们刚才差点死在那里。不是因为那些恶魔有多强,是因为我们带着一个累赘。一个会在深渊里生火、会哭、会发抖、会让我们分心的累赘。”

“她不是累赘!”卡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荒原上撞出回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瑰丽正睁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是人类,盖亚!和我一样的人类!”卡姆往前跨了半步,黑瘦的脸因激动而涨红,“她才十岁!你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海晏的巡逻队、那些潜伏在荒漠里的捕食者、涨潮时的海水——她活不过今晚!你要我亲手把她扔在这里等死吗?”

“那是她的命。”盖利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从她点燃那堆篝火开始,她的命就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那道烟柱引来了多少恶魔?二十只?五十只?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你那些碰巧还能用的火药,我们现在已经是海晏祭坛上的碎肉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瑰丽,尖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动:“而她,还会再犯。她不懂深渊的规则,她不懂什么叫安静,什么叫隐蔽。她只会收拾房间、养苔藓、在壁炉里烧火取暖——这些在地面上叫可爱,在这里叫催命符。带着她,我们走不到下一层。”

“那是因为她只有十岁!”卡姆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把瑰丽轻轻推到身后,自己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她一个人在这里活了那么久,她怎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且——”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自我审判般的沙哑。

“而且她的家是我炸的,是我把火药塞进承重柱,是我亲手毁了那座塔楼,如果我没有那么做,她至少还有一扇门、一堵墙、一个能躲的地方。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盖亚!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把她扔在这里,和让我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风卷起盐沙,在两人之间打着旋。盖利德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看着卡姆,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执拗得惊人的眼睛,又越过他,看向那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女孩。

瑰丽在发抖。破旧的水手服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发皱,赤脚上全是盐晶割出的血口子。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卡姆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那块早已融化的硬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透明。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你闭嘴。”盖利德冷冷道,“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

瑰丽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

“对不起!”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从卡姆身后走出来,仰着头直面盖利德。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尽管尾音还在发抖:

“对不起,盖亚哥哥!是我错了!我不该生火,不该引来恶魔,不该差点害死你们……”

她一边哭一边鞠躬,马尾辫散乱地垂下来,“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会安静的,我不会再烧火了,也不会哭了……我会跟着你们跑,不会拖后腿的……求求你们,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她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盖利德:“我会很乖的,我保证……我、我可以帮你们背东西,我可以帮卡姆哥哥拿药瓶,我还可以……还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卡姆别过脸去,拳头攥得死紧。

盖利德沉默地站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还在拼命证明自己有用的人类女孩,看着她赤脚上渗血的伤口,看着她手里那块被体温焐得变形的糖——那是卡姆昨晚给她的。

精灵王子忽然感到一阵极淡的、近乎陌生的疲惫,他想起龙巢里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想起离别时夏蝶说过的话,想起深渊里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良久,他闭了闭眼。

“……只此一次。”盖利德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锋芒。

他转过身,不再看两人,目光投向荒原深处,“如果她再犯一次错——哪怕只是哭得太响——我会亲自把她留在这里。卡姆,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卡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蹲下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瑰丽的脸,声音沙哑:“听到了吗?别哭了,我们得走了!”

瑰丽用力点头,胡乱抹掉眼泪,尽管还在抽噎,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争执结束后,卡姆从怀中掏出那张卷得紧紧的羊皮海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铺开。

盐渍与潮气让边缘发脆的图纸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点抚平褶皱。

盖利德站在盐丘高处,精灵的瞳孔在昏暗中扫视地平线。远处只有一望无际的苍白盐漠,几具巨大的鲸鱼骨架半埋在结晶地面下,像被世界遗忘的墓碑。没有塔,没有任何符合海图标记的参照物。

“是不是方向错了?”盖利德跃下盐丘,斗篷带起一阵咸涩的风,“刚才躲避追杀时,我们一直在往东南跑。”

卡姆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移动匕首,沿着图纸上原本规划的那条虚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他们此刻大致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旁边只有一行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的小字:“盐骨平原,无掩体,无水源,海晏巡游区!”

“也就是说,”卡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折向东南,在天黑前找到下一个能过夜的地方。海图边缘这里有个标记,像是上次那个钟楼或者类似的建筑”

“但问题是,那会让我们离主路线越来越远。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盖利德,又低头看了看正抱着膝盖、小脸煞白的瑰丽。

“有了钟楼的事,再找个固定的地方住下来,等于给恶魔留一个不会动的靶子。下一次,我们可不一定还有火药来炸出一条生路!”

瑰丽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得更低,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卡姆竖起第二根手指:“或者,我们不去找掩体,现在就调头往西北走,连夜切回原来的路线。优点是直切要害,不会越走越偏;但缺点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在暮色中逐渐变得阴森的荒原。

“夜间是海晏的猎食时间,我们刚才已经见识过了,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瑰丽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了。没有休息,没有补给,我们撑不了多久!”

盖利德抱臂而立,巨剑斜倚在肩头,过去的训练使得体质让他对疲惫的耐受远超人类,但他不得不承认卡姆说的是事实。

他低头看向瑰丽——女孩正努力不让自己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赤脚上全是血泡和割伤,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可以背她。”卡姆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但我的腿也快抽筋了。如果连夜赶路,遇到袭击,我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留下更危险!”盖利德的声音冷硬如铁,“盐骨平原没有任何遮挡。一旦涨潮,我们连高处都没有。而且你以为那些海晏不会追踪?它们闻得到人类的气味,闻得到血,闻得到恐惧。钟楼塌了,它们失去了目标,现在正像疯狗一样在荒原上扩散。停下来,就是等死。”

“但盲目赶路也是等死!”卡姆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海图在他手中被攥得变形,“盖亚,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没有正面战斗能力,没有——”他猛地刹住,看了一眼瑰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瑰丽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卡姆哥哥……盖亚哥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我可以走。”她咬着牙,扶着盐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瘦小的腿在发抖,“我不累,真的!我们……我们回原来的路吧。”

“我不想……不想再住房子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房子会塌,火会冒烟……我跟着你们跑就行……”

盖利德看着她,又看向卡姆,精灵王子的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潮水重新上涨的、令人不安的咕噜声在回应他们。

最终,盖利德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从卡姆手中拿过那张皱巴巴的海图。他的指尖点在主路线上那个代表出口的螺旋符号上,声音低沉,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不找掩体了。但也不再跑。”

他折起海图,塞回卡姆怀里,目光投向西北方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荒原。

“下面咱们就赌运气吧!就赌我们现在的行进速度,会不会遇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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