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快船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5/1 15:16:33 字数:4379

就在盖利德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声响切开了荒原的死寂。

不是海晏的歌声,也不是甲壳的摩擦,而是一种尖锐的、有节奏的破风声——像是巨大的刀刃正在切割盐沙。

声音从东侧传来,起初只是地平线尽头的一个黑点,但转眼间便膨胀成一道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艘船,不,更准确地说,是一艘快船。

它的船体由某种漆黑的、泛着甲壳光泽的骨质材料打造,狭长而低矮,船首雕刻着鲨鱼死前扭曲的面容。

最诡异的是,这艘船没有帆,也没有桨,船底两侧伸出数对巨大的、如同虾蟹般的节肢,正以惊人的频率在盐沙上划动,每一次起落都扬起一片苍白的尘雾。而在船身吃水线附近,一层滑腻的膜状物正在蠕动,显然是为了适应水陆两栖而特化的结构。

船上站着几道身影。海晏的上半身曼妙依旧,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如同灯笼般扫视着荒原,其中一头海晏手持一柄三齿叉,叉尖上串着某种还在滴血的猎物,正漫不经心地甩动着。

快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盐沙上,它如履平地;若是遇到积水,那些节肢便会收起,船底的膜状物会膨胀成气垫,让它在水面上滑行。这便是海晏在盐海荒原上巡逻的交通工具。

“趴下!”

盖利德低喝一声,三人几乎是同时扑向前方一座较高的盐丘。盐晶粗糙的表面割破了皮肤,但没有人出声。

卡姆一把将瑰丽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死死护住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快船的破风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盐丘的另一侧呼啸而过。

盖利德微微侧首,精灵的耳尖捕捉到船上恶魔的交谈——那是一种尖锐的、如同玻璃摩擦般的语言,夹杂着令人不适的笑声。他能听懂几个词:“祭品”、“搜寻”、“塔楼的余烬”。

它们在找他们。

快船没有停下。节肢划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朝着西北方向,正是他们计划前行的方向,疾驰而去,最终消失在另一片盐雾之后。

卡姆缓缓松开瑰丽,黑瘦的脸上全是冷汗。他刚想开口,却看见盖利德的眼神变了。

王子正盯着快船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冷冽如冰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炽热的、危险的光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铳枪的握把,又滑向腰间的剑柄,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计算。

“盖亚?”卡姆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盖利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站起身,拍掉斗篷上的盐晶,目光仍锁定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那艘船。”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空气中的尘埃,“水陆两栖。速度快。能载至少六头海晏。”

他转过头,看向卡姆,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如果我们能抢一艘过来,就不用走路了。不用找掩体,不用怕涨潮,不用在盐沙里等死。”

卡姆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你疯了?那是恶魔的快船!上面全是海晏,我们三个做不到吧?”

“所以才要抢!”盖利德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不是硬拼。是埋伏,是突袭,是在它们靠岸或者减速的时候动手,卡姆,你的炼金药剂里,有没有能让整艘船瘫痪的东西?”

卡姆张了张嘴,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药囊。瑰丽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粉色的马尾辫上还沾着盐沙,她看看盖利德,又看看远处快船消失的方向,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卡姆的衣角。

远处,第二艘快船的破风声隐约传来,像是回应着某种召唤。

卡姆从盐丘后探出头,确认那第二艘快船的破风声也渐行渐远,这才压低嗓子道:"你看见了吗?第一艘刚过去,第二艘立刻跟上。它们不是单独行动的,这是巡逻编队,一艘在前,一艘在后,中间可能还有第三艘、第四艘。我们就算能偷袭一艘,旁边的船转眼就能围过来,用投枪把我们钉成筛子!"

盖利德没有反驳,他半跪在盐丘顶端,精灵的瞳孔追随着远处那几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幽绿船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某种节拍。

"所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们需要它们自己散开。"

卡姆皱起眉:"什么意思?"

盖利德转过身,目光在卡姆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瑰丽身上。女孩正紧张地咬着指甲,赤红的脚踝在盐沙里无意识地蹭了蹭。

"诱饵!"盖利德说着,他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苍白的盐晶,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在沙地上画出三个点。

"一个人暴露自己,被快船上的海晏抓住,然后,"他的指尖点了点中间那个点,"告诉他们,自己知道另外两个同伴的下落。而且,那两个人里,有一个身份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卡姆,一字一句:"精灵王子。"

卡姆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差点失控:"你疯了?!这里哪来的精灵王子?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你是说,你假装?你要冒充精灵王子?"

"没错!"盖利德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计划。

"我假装成精灵王国的王子,恶魔对王室血脉的贪婪,远超过对普通猎物的渴望。抓住一个精灵士兵,只是例行献祭;但抓住一个王子,那是足以让任何一头海晏跃升成为深渊领主的功劳。"

"可、可是……"瑰丽怯生生地插嘴,小脸煞白,"如果它们真的相信你是王子,会不会直接把你杀了?或者……或者把你献给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不会立刻动手。"盖利德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恶魔的贪婪是出了名的,但它们更自负。一只普通的海晏巡逻兵,如果独力擒获了精灵王子,它绝不会把功劳分给同伴,它会脱离编队,独自押送'王子'去邀功——而为了独吞这份功劳,它甚至会故意把同伴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盐沙,目光投向远处快船消失的地平线。

"所以,诱饵要做的!就是演一场戏,三人当中有一人被抓住求饶,然后不经意透露:我的两个同伴就在西北方向的空地上,其中一个是真正的精灵王子,受了伤,跑不远。海晏会为了抢先一步而脱离队伍,把快船开到那片空地——"

"而我们其他两人在那里埋伏!"卡姆接过话头,黑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药囊,"趁它们落单,一网打尽,夺下快船!"

"正是!"

卡姆沉默了。他盯着盖利德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冷峻的精灵面容上找出什么破绽。

良久,他缓缓摇头:“太危险了!诱饵一旦被识破,或者被直接杀掉,一切都完了!”

“但如果咱们不去赌一把的话,你难道还想继续赶路吗,继续赌咱们接下来的路程没有任何危险?”

盐丘背后的死寂被远处快船的破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三个人影缩在苍白的阴影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先开口。

眼下王子的这个计划是唯一的选择,成功劫走快船,不仅可以省很多时间与路程,而且是快船的牢不可破可以确保他们一路上的安全。

但眼下唯一最大的问题就是这诱饵是谁当?

盖利德抱臂靠在盐丘上,目光在卡姆和瑰丽之间游移,他的计划已经说得很清楚,需要一个人被抓住,需要一个人去演那场以命为筹码的戏。

卡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的炼金术在正面冲突中派不上用场,一旦被海晏擒住,连三秒都撑不过。

盖利德更不能去,他是埋伏的杀招,是最后收网的那柄剑。

沉默像盐沙一样灌进每个人的喉咙。

"我去。"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瑰丽从卡姆身后走了出来,她赤着脚站在锋利的盐晶上,瘦小的肩膀挺得笔直,粉色马尾辫被风吹得胡乱抽打脸颊。

她仰着头,看向盖利德,又看向卡姆,嘴唇还在发抖,但眼底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倔强的光。

"瑰丽?"卡姆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瑰丽咬着牙,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尖,"我个子小,跑不快,打架也帮不上忙,但是演戏我会!我以前在港口的时候,经常假装哭来骗过收保护费的人……而且我看起来最没有威胁,恶魔抓住我,不会立刻杀掉的,它们喜欢像我这样的活祭品!"

"不行!"卡姆的声音陡然撕裂,他蹲下身,双手死死扣住瑰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女孩皱起眉。

"绝对不行!你知道被海晏抓住意味着什么吗?它们会把你绑在船头,会割开你的手腕让血滴进海里引路,会在你活着的时候一点点——"

"卡姆!"盖利德的声音插了进来,冷得像深渊底部的玄冰。

卡姆猛地抬头,黑瘦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怎么?你也想让她去?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你的计划里需要一个诱饵,那应该是我,或者你,或者——"

"你不行!"盖利德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被抓住,立刻就会被撕碎!海晏对成年男性人类没有耐心,而且如果我去当诱饵,谁来执行埋伏?谁来在它们落单时斩杀整船恶魔?"

"那就换别的办法!"卡姆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青筋暴起,"我们可以绕路,可以等!!!"

"我们没有时间等!"盖利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卡姆,目光又扫向瑰丽。

"而且,她说得没错。她是最好的选择。体型小,看起来无害,海晏会相信一个瑟瑟发抖的人类幼崽为了活命而出卖同伴。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刀:"如果计划失败,如果她死了,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没有任何影响。"

空气凝固了。

卡姆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缓缓站起身,黑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指节因攥拳而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说……什么?"

"这是事实。"盖利德面不改色。

“带上她,是因为你坚持。但从效率而言,她确实是负担,如果诱饵计划失败,我们失去的只是一個无法战斗、无法赶路、随时可能引来恶魔的累赘!”

“而如果我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出事,离开深渊的概率都会大幅下降,理性选择就是她!”

“你这个混蛋,给我闭嘴!!!”

卡姆暴怒了。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盖利德的衣领,将精灵王子狠狠推在盐丘上。炼金术士的力气不大,但那股爆发出的恨意让盖利德的后背撞得盐晶簌簌落下。卡姆的拳头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黑亮的眼睛里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卡姆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刚才还在求我们不要丢下她!她哭着说她会很乖!现在她主动站出来想帮我们,你就把她当成可以随便牺牲的棋子?就因为她小,因为她弱,因为她不会打架?!"

盖利德没有反抗,他任由卡姆揪着衣领,冷冽的目光越过炼金术士的肩膀,看向站在后面的瑰丽。

女孩没有哭,她看着卡姆为她发怒的背影,看着那个总是冷静到残忍的精灵士兵,小手紧紧攥着破旧的水手服下摆。

"卡姆哥哥。"她轻轻拉住卡姆的衣角,轻声唤道。

卡姆的拳头僵住了。

"让我去吧。"瑰丽走上前,小手轻轻搭在卡姆攥着盖利德衣领的手背上,"盖亚哥哥说得对……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至少还能跑。但如果你们死了,我就真的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她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而且,我不想再当累赘了。我想证明……我也可以帮上忙!"

卡姆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瑰丽,看着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黑瘦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他想再吼些什么,想再争辩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咚!”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盐丘上,指关节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滴落在苍白的盐晶上,触目惊心。

盖利德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目光在卡姆流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瑰丽。

"记住!"他蹲下身,与女孩平视,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被抓住后,不要立刻开口!等它们把你绑上船,等它们开始返航或者准备联络其他船只的时候,你再不小心说漏嘴,要表现得越怕越好,越贪生怕死越好。海晏恶魔喜欢看着猎物崩溃!"

瑰丽用力点头,马尾辫跟着晃动。

卡姆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滴已经凝固的血,肩膀微微发抖。

远处,快船的破风声再次逼近,如同死神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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