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们到底谁会开这东西呢？”
对于王子的疑惑，卡姆也是同样的意思，他喘着气，把瑰丽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甲板上，自己撑着膝盖直起身，目光在那堆诡异的仪器上游移。
盖利德沉默地走到操控盘前，他伸出手指，悬在一枚泛着幽绿光芒的水晶上方，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精灵王室的教育里包含骑术、剑术、战略思维和宫廷礼仪，但唯独不包含如何驾驶一艘恶魔的快船。
他收回手，眉头紧锁。
"我也没有见过这玩意儿！"卡姆凑过来，黑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根沾血的杠杆，露出底下复杂的齿轮结构。
"这不是蒸汽，也不是纯粹的炼金术……看起来像是用活物的怨念做燃料？"
"别乱碰！"盖利德冷声道，"如果触发警报，或者把船底炸开，我们就得游着离开这片荒原。"
卡姆立刻缩回手，讪讪地退后半步。
“疼……好疼……”
瑰丽坐在甲板上，正揉着自己被骨绳勒红的手腕。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圈暗红色的水晶，那些石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她注意到舵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骨节，形状像一颗被磨圆的牙齿，与其他狰狞的仪器格格不入，反而有些……可爱？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操控盘前。
"瑰丽，别过去。"卡姆侧过头，余光瞥见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东西可能连着陷阱！”
女孩像是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但某种来自孩子气的直觉牵引着她的手指，她伸出那只沾着盐晶和血痕的小手，轻轻按在了那颗牙齿上。
"等等————"
盖利德的声音和卡姆的惊呼同时响起，但已经晚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刹那间，整艘快船剧烈地颤抖起来，船底两侧那些收拢的节肢如同被惊醒的蜈蚣，猛地向外弹开，尖锐的骨节深深插入盐沙之中。
甲板下方的某个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暗红色的光芒顺着船体的骨缝迅速流淌，从船首一直蔓延到船尾。
"她启动了！她真的启动了！"卡姆瞪大眼睛，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盖利德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低头看去——只见船底的膜状物正在缓缓膨胀，节肢开始有节奏地划动，快船在盐沙上原地调整了半圈，船首对准了西北方那片无尽的荒原。
“不是陷阱，也不是警报，没想到这丫头真的做到了？！”
瑰丽缩回手，小脸煞白，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觉得那个按钮像我家船上用来鸣笛的……"
"干得漂亮！"卡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黑瘦的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但……干得漂亮！瑰丽！"
他起身走到船舵前，双手握住那根骨制的舵杆，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微微震颤的脉动——那像是这艘船的心跳。
卡姆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卷，在甲板上铺开，他跪在海图前，手指沿着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一个被墨水圈起的螺旋符号上。
有了这艘快船，海图上的信息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许多，繁重的路程安排，如今已经一扫而空。
"坐稳！"他只说了两个字。
快船的节肢在盐沙上猛然发力，骨质船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狂风骤然灌入甲板，将瑰丽的粉色马尾辫吹得向后狂舞。女孩惊呼一声，赶忙抱住身旁的一根桅杆残骸，小脸因速度带来的刺激而泛起潮红。
“卡姆！！注意前方，左偏15度，那里有暗礁的！”
盖利德手腕一沉，舵杆随之转动。快船在盐沙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船底擦过一片隐藏在结晶下的骨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即重新稳住航向，朝着西北方疾驰而去。
荒原在两侧飞速倒退。苍白的盐丘、半埋的鲸鱼骸骨、退潮后留下的死水潭，都被快船抛在身后，化作模糊的影子。
船底节肢划动的节奏与船体深处炼金核心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属于逃亡者的战歌。
瑰丽渐渐不再害怕。她扒着船舷，睁大眼睛看着这片她被困了许久的荒原第一次以如此快的速度向后退去，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也把恐惧吹散了不少。
卡姆跪坐在甲板上，一手按着海图，一手指向前方，不时大声报出方向，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可向前行驶没过多久，快船的节肢在盐沙上划动的节奏突然变了。
那原本如同战鼓般规律的轰鸣开始断断续续，像是巨兽在奔跑中突然岔了气。
船身猛地一顿，速度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衰减，最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歪斜地停在一座半塌的鲸鱼骨架旁。
暗红色的光芒从船体的骨缝里明灭了几下，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几次喘息，随即彻底熄灭。
卡姆的手仍握在舵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向操控盘，那些暗红色的水晶此刻黯淡得像风中的残烛。
"怎么回事？"王子从甲板上爬起来，海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没动力了。"卡姆松开舵杆，声音沉了下去，"要么机关损坏，要么……燃料耗尽！"
“燃料？这鬼东西的燃料会是什么呀？”
一般来说，这艘快船恶魔刚刚还在行驶着，如果说是为了长期巡逻的话，是不可能会出现燃料不够而停止的问题。
也就是说他们为了防范这种问题出现，一定会在船上随身携带的燃料。
“恐怕燃料就在船舱里面，我们进去看一下吧！”
三人走向甲板边缘一处被尸骸半掩的舱门。
“呯！”
盖利德一剑斩断锈蚀的骨锁，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海水、腐肉、排泄物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把一座屠宰场塞进了神庙的熏香炉里。
卡姆捂住口鼻，率先沿着陡峭的骨梯爬下去。瑰丽紧跟其后，小手死死拽着卡姆的衣角，盖利德断后，巨剑在狭窄的通道中擦出点点火星。
船舱内部比想象中更深，四壁由某种巨大的、尚带弧度的肋骨支撑，上面挂满了干涸的海草和可疑的暗色污渍。
地面不是木板，而是一层不断微微蠕动的、类似黏膜的物质，踩上去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弹性。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温度却诡异地升高，仿佛他们正在走进某种生物的胃袋。
他们很快找到了燃料，是一块发光的石头，快船的运作都是要靠燃烧这些石头来进行。
"这里……"卡姆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发颤，他指着前方一扇由整片贝壳改造而成的舱门，门缝下渗出微弱的光，"光源。还有……声音。"
盖利德走上前，用剑尖挑开贝壳门上的锁。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卡姆的呼吸骤然停滞，那不是储藏室，那是一座牢笼。
狭窄到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他们像货物一样被堆叠在一起，手脚被某种半透明的胶质束缚，彼此紧贴，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几个比瑰丽更小的孩子，全都赤裸或半裸着，皮肤上布满了盐渍腐蚀的红斑和利爪留下的伤痕。
他们的眼睛大多睁着，却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贝壳，对突然照进来的光线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这些人类…………该不会都是恶魔的活祭品吧？”盖利德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脸隐没在通道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是要结冰。
瑰丽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她认出了那些束缚胶质的质地——和之前捆住她的是同一种。她想起了海晏们谈论"献祭"时的兴奋，想起了船首雕刻的那张扭曲面容。
虽说之前闻到那腐烂的臭味，也有点心理准备，但看着眼前的富有冲击感的一幕，卡姆看着那些如同待宰牲畜般被塞在舱底的人类，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艘快船不是战船，它从一开始就是一艘运输船。一艘运送活祭品的棺材。
盖利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燃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