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利德从骨管旁退开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凝结的盐晶,他的目光扫过牢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躯体,像是在清点货物,而非审视生命。
"把他们都搬下去!"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冷硬如铁,"丢在盐沙上,或者推进退潮的水洼里。随便哪里,只要不在船上。"
卡姆猛地转过头,黑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清理船上的垃圾!!"盖利德没有看他,手指向舱门外,指尖在昏暗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这艘快船的设计荷载是六头海晏加上少量俘虏。现在甲板上站着我们三个,底舱塞了少说二三十个半死不活的人类。”
“每多一百斤重量,节肢就多一分负担,发光石的消耗就快一倍,你想带着这支难民队伍跟我们一块走?还是你觉得那些海晏恶魔追兵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让这帮人排队上甲板晒太阳?”
“可他们是人!”卡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骨壁间撞出刺耳的回音。
他指向牢笼深处那个刚刚出声的老妇人,指向角落里一个蜷缩着、怀里还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
"你看不见吗?!他们被绑在这里,被当作货物,马上就要被扔进海里喂怪物!我们既然撞见了,怎么能——"
"我们能怎样?"盖利德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精灵王子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细线,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数过吗?底舱有二十七个活人,其中至少十五个已经昏迷,三个在发烧,两个腿骨外露!他们多久没吃东西了?多久没喝水了?就算我们现在掉头往荒原边缘走,你觉得能有多少人活着见到离开这里的出口?”
他向前踏了一步,阴影将卡姆完全笼罩:"你带着他们,速度会慢三倍。遇到追兵,你保护谁?是挥剑的我,还是调药的你,还是这二十七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累赘?"
卡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反驳,想吼回去,想告诉盖亚生命不是可以用斤两计算的货物。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片苦涩的沉默。因为他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带着这支队伍,他们走不远,在深渊里,仁慈有时候比毒药更致命。
瑰丽缩在舱门边,小手紧紧抠着门框,看看盖利德,又看看卡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因为现在要是哭泣的话,下场也跟这二十七个活祭品一样被抛弃。
牢笼里,那些空洞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些,仿佛感知到了上方正在决定他们命运的争吵。
没有人呼救,没有人哀求,长时间的囚禁已经抽干了他们求救的本能,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近乎植物般的等待。
"我……"卡姆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炼金腰包,那里面还剩下三管恢复药剂、半瓶解毒剂和一小包盐藻粉末。对于二十七个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这时,牢笼最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卡姆猛地抬头。借着骨壁上嵌着的作为燃料的发光石所散发的幽蓝微光。
他看清了那个发出声音的年轻男人正蜷缩在角落,裸露的脊背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蠕动,男人的手指死死抠进黏膜地面,指甲已经翻裂,黑血从指缝间渗出。
"诅咒侵蚀……"卡姆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和盖利德的争执,几乎是扑了过去。他跪在那男人身旁,颤抖的手指拨开对方汗湿的头发,露出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男人的眼白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腥臭的泡沫。
不止一个,卡姆的目光仓皇扫过牢笼,发现至少有七八个人身上都出现了类似的黑色纹路。
他们不是在虚弱,他们正在被深渊的诅咒缓慢地转化成别的东西。也许是恶魔的仆从,也许是某种更扭曲的存在。
"我的药不够……"卡姆的声音发颤,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腰包,将里面所有的瓶瓶罐罐倒在地上,"三管恢复剂,半瓶解毒剂……最多救两个人,不,也许一个都救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盖利德,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但我可以调。船舱里有发光石,有海晏留下的炼金残渣,有骨管里的残留物……给我时间,我可以分析诅咒的成分,可以配出解药。至少……至少先把诅咒压住,让他们恢复基本的体力。"
盖利德站在舱门口,逆光中的面容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卡姆跪在那片肮脏的黏膜地面上,看着他把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倒进一个从腰间解下的铜制坩埚里,看着他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却仍精准地称量着每一粒盐晶。
他塞给女孩一个玻璃瓶,里面是刚刚混合好的、还在冒泡的墨绿色药剂。
"如果我手抖了,你提醒我。"
瑰丽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捧住玻璃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跪在卡姆身旁,粉色马尾辫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盖利德在舱门口站了片刻,最终转身,斗篷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的脚步声沿着骨梯远去,甲板上传来他检查快船机关的声响。
舱底,卡姆的坩埚开始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息。他一边搅拌,一边用匕首割开那个被诅咒侵蚀的男人的手腕,看着黑血滴入药剂,观察着颜色的变化。
男人的呻吟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嘶吼,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坚持住……"卡姆喃喃自语,额头抵在冰凉的骨壁上,汗水顺着鼻尖滴进坩埚,"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趁着卡姆酿药的这段时间,盖利德百无聊赖地在船舱里翻找其他东西,无意间找到了几桶保存良好的美酒。
他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手里拎着一只从海晏储物柜里翻出来的骨制酒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散发出一种陈年的、近乎甜腻的果香在这充满咸腥与腐臭的深渊里,这种味道奢侈得格格不入。
他仰头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确实是上等的好酒。
但下一秒,从底舱门缝间渗出的那股恶臭——混合着排泄物、脓血和诅咒腐烂的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盖利德皱了皱眉,将那口酒含在嘴里,终究咽不下去。他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精灵的尖耳在酒液里扭曲变形。
底舱传来卡姆模糊的念叨声,和瑰丽小声的应答。他们在忙,忙着给那些注定活不过明天的祭品调药。
盖利德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盐晶。他走到甲板的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用蜡封好的木桶,撬开后,更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不是一桶,是整整六桶。
他盯着那些酒,又低头看了看底舱的入口,一种极其冷漠、极其高效的东西在他眼中慢慢凝结。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下骨梯。
舱底的空气依旧浑浊得令人窒息。卡姆正背对着梯口,全神贯注地盯着坩埚里颜色变幻的药液,额头抵着骨壁,嘴里念念有词。
瑰丽跪在他身旁,小手捧着玻璃瓶,眼神紧张地跟着卡姆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盖利德没有走向他们,而是走向了牢笼的另一端。
盖利德抽出匕首,不是割断那些人身上的胶质束缚,而是挑开了牢笼骨门的锁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牢笼里那些麻木的眼睛缓缓转动,他们看着这个精灵,看着他那身沾着恶魔黑血的装束,看着他那双在幽暗中发亮的眼睛。
老妇人最先动了,她拖着被束缚的双腿,艰难地向外爬行,其他人像被唤醒的羊群,本能地跟着挪动。没有人说话,长时间的囚禁已经剥夺了他们的语言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指令"的服从。
"到甲板上去。"盖利德站在梯口,侧身让开通道,"快!"
一个年轻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希望的光。他挣扎着爬起来,被绑缚的双脚踉跄着踏上骨梯。
后面的人跟着,像一条沉默的、扭曲的河流,从底舱涌上甲板,再被盖利德用剑鞘驱赶、推搡,最终跌落在船下的盐沙空地上。
二十七个活人,像二十七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歪斜地倒在苍白的盐沙中。
他们仰起头,看着站在船舷边的精灵。
月光——如果深渊那昏沉的微光能称之为月光的话,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尖耳勾勒出锋利的剪影。
他们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本能的恐惧。但仍有几个人的眼中燃着希望,那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甚至向前蹭了蹭,干裂的嘴唇开合着,无声地做着"谢谢"的口型。
盖利德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拎起一桶酒。
琥珀色的液体从桶口倾泻而出,浇在离船最近的那个老妇人头上。
她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酒液顺着她花白的头发流下,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盖利德的动作稳定而高效,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工序,酒液泼洒在二十七具躯体上,渗进盐沙,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醇香。
"你……你在做什么……"老妇人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盖利德没有回答。他放下空桶,推动体内的魔力,一个弹指,便将指缝里的火星弹飞过去。
"等等!"年轻男人终于意识到什么,疯狂地扭动被束缚的身体,"不!不要!我们——"
“轰!”
那不是爆炸,而是火焰的咆哮。高度数的酒液在接触火星的瞬间化作一片惨白的火海,将二十七具躯体同时吞没。
热浪猛地掀翻了盖利德的斗篷下摆,他站在船舷边,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尊从地狱里升起的审判像。
“啊啊啊————”
惨叫声在瞬间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那不是人类的呼喊,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扯出的哀嚎。
被诅咒侵蚀的皮肤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胶质束缚带融化成黑色的黏液,与血肉黏连在一起。
那个抱着娃娃的小女孩在火海中翻滚,破布娃娃率先化作一团火球,她伸着手,朝向盖利德的方向,最终僵直成一个扭曲的剪影。
盐沙被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焦肉、硫磺和酒精混合的恶臭。
盖利德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火海。
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没有愉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仿佛他刚刚烧死的不是二十七个人,而是二十七堆必须清理的垃圾。
底舱的骨梯上,卡姆的手僵在了半空。
坩埚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墨绿色的药液泼洒在黏膜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张着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黑瘦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漂白的纸。
瑰丽从他身后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断在喉咙里的尖叫。她的小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了脸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剧烈颤抖起来。
卡姆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骨梯上。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跳下船,想要用那双调配药剂的手去扑灭那片火海。
但当他踉跄着扑到船舷边时,一股夹杂着酒精蒸汽的灼热气浪猛地掀在他脸上,逼得他连连后退。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高度数的酒液渗进了盐沙,浸透了衣物,在诅咒侵蚀的油脂助燃下,火舌呈现出一种近乎惨白的幽蓝,温度高得连靠近都会被灼伤。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老妇人在火中蜷缩、抽搐,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看着那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的身影在烈焰中渐渐缩小、发黑、最终化作一截扭曲的焦炭。
火灭不了。他救不了。
瑰丽跌坐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有尖叫,只是哭,那种被恐惧彻底淹没的、无声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指缝间涌出,顺着下巴滴在破旧的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敢看那片火海,不敢看那个站在火光中的精灵,甚至不敢看身旁的卡姆。
卡姆慢慢滑坐在船舷边,背靠着冰冷的骨质栏杆。他的双手垂在膝盖上,十指张开,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手刚刚还在调配救人的药剂,此刻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瘦的脸上一片死寂,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盖利德。
精灵王子仍站在船头,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他手里还拎着那只骨制酒杯,杯底残留着几滴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卡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盐沙和灰烬。
他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如果……”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盖利德,投向那片仍在噼啪作响的焦黑空地,“如果我没有帮你调配药剂的能力……如果我没有火药,没有烟雾弹……如果我只是个没用的、只会拖慢你脚步的累赘……”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盖利德,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悲凉:“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像这样……把我和瑰丽浇上酒,然后点一把火?”
风卷着焦臭的气息掠过甲板,吹得盖利德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卡姆,又看了看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小身影。
精灵王子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愧疚,也没有被戳穿后的恼怒。他蹲下身,与卡姆平视,声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你不该恨我,卡姆。”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片焦黑的空地,指向深渊荒原的尽头,指向那些随时可能从盐雾中冲出来的追兵。
“你该恨的是恶魔。是它们把这些人抓来,是它们把活人当成燃料和祭品,是它们把这整片深渊变成了吃人的磨盘。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从头到尾都是它们。”
盖利德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卡姆脸上,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烧死他们,不是为了取乐,也不是为了残忍。是为了让我们三个人——你,我,还有那个孩子——能活着离开这里!”
“带着二十七个体力耗尽、精神崩溃、身上还带着诅咒的难民,我们走不出十里。他们会哭,会闹,会为了最后一滴水互相撕咬,会在遇到追兵时瘫在地上等死,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每一只路过的恶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卡姆,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你以为救了他们,他们就会感恩?不!大多数人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你们杀了恶魔,你们抢了船,你们就该救我们,就该带我们走,就该把食物和水分给我们,就该用命保护我们。一旦你做不到了,你就是下一个恶魔,依赖会变成锁链!”
盖利德转过身,走向船舵,斗篷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的声音从船头飘过来,混着焦糊味和盐风:“必要手段而已。你可以恨我,但别恨错了理由。”
卡姆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渐渐熄灭的火海,望着那些蜷缩在盐沙上的黑色剪影。良久,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却终究没有哭出声。
瑰丽慢慢爬到他身边,小手颤抖着抓住了他的衣角。两个孩子依偎在冰冷的甲板上,身后是燃烧的余烬,身前是那个已经启动炼金核心、准备继续航行的恶魔快船。
而盖利德走到船尾,那里还立着最后一桶封好的酒。他单膝跪地,手掌在桶盖上拂去盐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整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李。骨制酒勺探入桶中,舀出半勺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晃了晃。
“接着。”
他站起身,将酒勺递向卡姆。
勺中的酒液平稳如镜,倒映着天边那一点惨白的微光,也倒映着卡姆那双空洞的眼睛。
“深渊夜里会降到冰点以下!”盖利德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解天气,不是歉意,也不是安抚,仅仅是一种实用主义的陈述,“喝一点,血脉活络,不然天亮前你的手指会冻僵到握不住海图。”
卡姆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那勺酒,看着那在微光中晃荡的、温润的琥珀色。
这颜色和刚才泼洒在那二十七个人身上的液体一模一样,和此刻仍在盐沙上冒着青烟的焦黑残骸旁边凝固的液渍一模一样。
酒香飘过来,醇厚而温暖,但在卡姆的鼻腔里,却只化作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与酒精混合的气味,那是人肉被炙烤后的味道。
他没有伸手。
“不用了。”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冷。
卡姆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有看盖利德的眼睛,目光只是在那勺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仿佛那里面盛的不是佳酿,而是某种肮脏的、不可触碰的东西。
瑰丽还缩在甲板的角落里,卡姆走过去,弯下腰,向女孩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掌粗糙,沾着炼金药剂的污渍和刚才在骨梯上蹭到的黑色黏液,但此刻却稳得出奇。
“来!”他说,声音沙哑却温柔,“我们去前面。你看过海图,记得那个标记吗?裂谷前面的暗礁群,你来帮我指方向。”
瑰丽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卡姆,又怯怯地瞥了一眼盖利德。
她伸出小手,冰凉的手指放进卡姆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女孩挣扎着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甲板上,一步一踉跄地跟着卡姆走向船头。
两人从盖利德身旁走过,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卡姆的肩膀擦过盖利德的斗篷边缘,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形的界限被划下。
盖利德站在原地,手仍悬在半空,酒勺里的液体随着船身的轻微晃动而泛起一圈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那勺酒,又看了看走向船头的那两道背影一高一矮,相互依偎,在深渊的永夜中缩成两个拒绝被他照亮的剪影。
他沉默片刻,将酒勺收回嘴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滚烫,却暖不透胸腔里那块冰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