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的节肢在盐沙上划动了整整一天一夜。
单调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永夜般的深渊里机械地重复着。
盖利德始终握着舵杆,在战场上练就的体质让他不需要太多睡眠,但眼底的青黑仍出卖了他紧绷的神经。
卡姆和瑰丽蜷缩在船头,用一张破旧的帆布裹住身体,在颠簸与寒冷中断断续续地打盹。
没有人说话,自从那片焦黑的空地之后,甲板上就只剩下风声、节肢声,和炼金核心低沉的嗡鸣。
直到节肢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松软的盐沙,而是某种坚硬的、龟裂的岩层。
快船发出一阵不适的震颤,船底的膜状物收缩,节肢在岩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到了!这便是关键的目的地!"卡姆掀开帆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跪在船首,眯眼望向远方,黑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恍惚的神情,"……果然还在这里。"
前方,一座城镇从灰白色的迷雾中缓缓显露出轮廓。
那不是人类世界的城镇。建筑由某种灰黑色的、类似珊瑚与骨骼混合的材质堆砌而成,高矮不一的屋舍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被潮水冲上岸后又被随意堆叠的贝壳残骸。
街道上没有灯火,只有一些嵌在墙壁里的发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幽绿照明。整座城死寂无声,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深渊的岩层之上。
"你来过这里?"盖利德松开舵杆,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建筑。
"嗯。"卡姆抱起瑰丽,帮她搓了搓冻僵的赤脚。
"来了好几次!找材料的时候……这里有些炼金用的苔藓和骨粉,地上捡的。"
他没有多说,抱着女孩跳下船。盖利德沉默地跟在后面,巨剑与火铳在腰间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三人踏上城镇的"街道",那其实是一条由巨大贝壳碎片铺成的小径,缝隙间渗出腥咸的积水,踩上去黏腻湿滑。
周围的建筑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里面堆满了盐渍和海藻的残骸。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盖利德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那些东西……很难称之为"人"。
如果海晏是"将美丽的人形与鱼尾结合"的恶魔,那眼前这些存在就是彻底走向反面的噩梦。
它们浑身覆盖着灰绿色的、黏腻的鱼鳞,鳞片缝隙间不断渗出透明的体液;脑袋肿胀变形,眼球像两颗腐败的玻璃珠般凸出眼眶,没有眼睑,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嘴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如针的牙齿,鳃盖在脖颈两侧一张一合,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
它们的四肢扭曲,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行走时摇摇晃晃,关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拖曳着一条尚未完全退化、却已腐烂发黑的短小尾鳍。
恐怖,丑陋,像是把一个人和一条死鱼一起塞进绞肉机,再胡乱拼凑出来的产物。
瑰丽吓得往卡姆怀里猛缩,小脸埋进炼金术士的肩窝,浑身发抖。盖利德半步上前,将两人挡在身后,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那些怪物凸出的眼球。
然而,那些怪物停下了。
最前面的一个,如果那还能分出"前后"的话——歪了歪那颗肿胀的头颅,裂到耳根的嘴巴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含糊的、如同溺水者在水下说话般的声音:"……咔……姆……?"
卡姆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轻轻拍了拍瑰丽的背,从盖利德身后走出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是我,老灰,是我!"
被称作"老灰"的怪物发出一阵咕噜声,那或许是笑声,又或许是鳃腔排水的声响。
它凸出的眼珠转向盖利德,又转向卡姆怀里的瑰丽,那只覆满黏液的手掌竟然抬了起来,做了一个类似"欢迎"的笨拙手势。
"……回……来……了……"它含糊地说,"……歇……歇……"
更多的身影从建筑阴影中涌出。它们围拢过来,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是用那双凸出的、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三人。有的伸出蹼爪,轻轻触碰卡姆的衣角;有的从破烂的窗户口探出头,发出类似呜咽的、却带着明显善意的低鸣。
一个体型稍小的生骸——或许是女性,从它胸前残留的破烂布片勉强辨认,甚至从角落里拖出一块相对干燥的、由海藻编织成的垫子,小心翼翼地铺在一栋尚算完好的屋舍门前,然后退开,歪头看着瑰丽,发出"嗬嗬"的邀请声。
盖利德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了。他看着这些围绕在周围的怪物,眉头紧锁。
"它们是什么?"他问,声音里没有了杀意,只剩下深深的警惕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卡姆将瑰丽轻轻放下,让她踩在那块海藻垫子上。
他蹲下身,用手背蹭了蹭一个生骸递过来的、沾满黏液的手掌,然后抬头看向盖利德,黑亮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生骸!"他说,"和我一样,原本都是人类,被恶魔抓去献祭,绑在祭坛上,割开喉咙,把血放进海里……但仪式失败了,或者还没等血流干,潮水就退了,祭品没死透,深渊的诅咒又太重,就变成了这样。"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歪扭的屋舍,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用鱼骨和破布拼凑的装饰品,看着这些怪物眼中那残存的、属于人类的微光。
"它们出不去,也死不了!就住在这里,在这个被遗弃的城镇里苟延残喘,不会伤害人……至少,不会伤害没被诅咒侵蚀的人。"
一个生骸从屋里捧出一个破旧的陶罐,罐口冒着微弱的热气——那是用深渊苔藓煮成的、浑浊的汤。它将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卡姆脚边,凸出的眼珠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羞涩的期待。
卡姆端起陶罐,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那粗糙的罐壁,指节发白。
最终将陶罐轻轻放下,没有喝那碗浑浊的汤。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盐渍,目光投向城镇深处——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的屋舍歪斜得几乎要贴在一起,像两排被压弯的肋骨。
"盖亚!"卡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跟我来,有件事,你得看看。"
盖利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上,瑰丽想要起身,卡姆却回头朝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待在这里,老灰它们会照顾你。我们……很快就回来。"
两人沿着那条黏腻的巷道往里走,越往里,周围的生骸越少,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腐败的腥甜气息却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体,糊在鼻腔和喉咙上。
盖利德下意识地按住剑柄,直觉让他感到不安——这里的味道和外面不同,不是单纯的腐烂,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被绝望浸透的死寂。
卡姆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扇门和周围的破败屋舍没什么两样,只是门框上刻着几道已经模糊的划痕,像是某种炼金符文的残迹。
卡姆伸出手,指尖在门板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屋内的景象让盖利德皱紧了眉头。
这里没有发光苔藓,只有从门缝和墙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幽暗天光,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已经辨认不出的脏东西——腐烂的海藻、碎裂的骨片、打翻的炼金器皿,以及厚厚一层在潮湿中发酵成黑色的盐泥。
墙壁上爬满了某种暗绿色的霉斑,它们蠕动着,呼吸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而在这一片肮脏与死寂的正中央,一个身影瘫坐在地上,那是一个生骸,却与外面的那些截然不同。
它的躯体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泽,像是被烈火炙烤过,又像是被某种剧毒从内部彻底腐蚀。
皮肤不再是黏腻的鱼鳞,而是龟裂成一块一块的硬痂,缝隙间渗出暗黄色的脓液,它的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关节反向折叠,仿佛被人生生折断后又胡乱接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头部——那颗头颅低垂着,脖颈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仰折,整张脸朝向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瞪着上方那片漆黑的屋梁。
它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融化的黑色蜡像。
卡姆站在门口,浑身僵住了,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嘴唇哆嗦着,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血珠渗了出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黑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在颤抖中濒临崩断。
"卡姆……"盖利德低声唤道,目光从那个黑色生骸移向炼金术士的侧脸,"你认识它?"
"乔里……"卡姆的声音终于漏了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老师……是我!卡姆,我回来了!"
盖利德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卡姆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黑瘦的脸颊滚落,砸在那黑色的、龟裂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回头看向盖利德,那双总是带着倔强和温和的眼睛此刻被痛苦彻底淹没。
往事种种也逐渐浮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