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出生那天,家乡的港口天气很好。
但接生婆的尖叫声比暴风雨还要刺耳,当她掀开襁褓,看到那个浑身漆黑如炭、连指尖和耳廓都浸在墨色中的婴儿时,她失手打翻了铜盆,圣水泼了一地。
"不祥……这是不祥之兆!"接生婆踉跄着退到门边,在胸前胡乱画着驱邪的符号。
"黑得像深渊里的泥,这是恶魔投胎!是诅咒!"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传开。渔民们放下渔网,主妇们关上窗棂,所有人都挤在卡姆家那间破旧的木屋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有人说看见他出生时窗外飞过了一只独眼的乌鸦,有人说听到了海底下传来的笑声,还有人说这孩子半夜睁开眼,瞳孔是金色的——尽管那不过是烛光在新生儿眼中的倒影。
大人们不让自己的孩子靠近卡姆家,巷子里的孩童们被母亲死死拽着手腕,像是怕那间屋子里会伸出什么爪子把他们拖进去。
偶尔有大胆的男孩隔着篱笆向卡姆扔石子,喊着"黑魔鬼"、"臭恶魔!",然后在一阵哄笑声中跑开。
但卡姆的父母没有抛弃他。
父亲是码头上的搬运工,母亲是替人浆洗衣物的妇人,他们穷得连一件像样的襁褓都买不起,却用全部的爱意将那个漆黑的孩子裹在怀里。
父亲会在深夜收工后,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卡姆的脸颊,低声说:"你是海送给我们的礼物,只是颜色深了一些。"母亲则会把最干净的那块粗布留给卡姆,在烛光下给他唱港口的老歌谣,仿佛外面那些冰冷的目光和恶毒的流言都不存在。
卡姆没有变得孤僻。
也许是因为父母的怀抱足够温暖,也许是因为他天生就有一颗比常人更坚韧的心脏,当同龄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时,他独自坐在阁楼的窗台上,捧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缺了页角的破旧书籍。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却痴迷于那些复杂的图案——蒸馏瓶、天平、燃烧的火苗、从矿石中提取色彩的符号。
于是他便有了属于自己的爱好,他爱上了炼金术。
那是他八岁那年,在港口垃圾堆里翻到的一本被海水泡得发胀的《初级炼金原理》。
书页黏在一起,墨迹晕染,但他如获至宝。他把书藏在床底下,每天夜里就着母亲省下来的蜡烛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知道了水可以分解,知道了盐可以结晶,知道了某些粉末混合在一起会发出美丽的光——比村民们用来驱赶他的火把要美丽一百倍。
那些瓶瓶罐罐和复杂的公式成了他的童年玩伴,他在后院用捡来的破陶罐做实验,把贝壳烧成灰,把海藻熬成胶,把铁钉泡进醋里。
失败了很多次,炸翻过三个瓦罐,烧掉过一片篱笆,父亲只是默默修补,母亲只是笑着叹气,但他们都说孩子是个天才,卡姆未来是个真正的天才!
在那些被孤立的日子里,书籍和炼金术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没有朋友,但他有知识;他没有玩伴,但他有火焰变色时那一瞬间的惊喜。
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要靠这些"把戏"离开这个港口,去一个不会有人因为他皮肤黑就喊他魔鬼的地方。
但这种想法,却在他不适合的时候实现,也是以最悲剧的方式实现。
卡姆12岁那年的夏天,村子突然爆发了瘟疫。
起初只是码头上的几个老渔民开始咳嗽,接着是浆洗衣物的妇人手上冒出黑斑,然后是巷口卖鱼干的老头突然倒在摊位前,口鼻里涌出黑色的血沫。
不到半个月,整个村子都被一种诡异的高烧和溃烂吞噬了,患者的皮肤会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行,然后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死。
村民们慌了。医师束手无策,神甫的祈祷毫无作用,药水变成了浑黑的泥浆。
然后,有人想起了那个"黑皮肤的恶魔"。
"是他!"码头上的醉汉第一个喊出来,指着卡姆家那间破旧的木屋。
"自从那小子出生,港口就没太平过!你们看,瘟疫的颜色和他皮肤一模一样!那是诅咒!是恶魔降下的瘟疫!"
恐惧像野火一样蔓延。那些被死亡逼疯的人们需要一只替罪羊,需要一个可以倾泻绝望的目标。卡姆那身漆黑的皮囊,在火光映照下成了最确凿的"证据"。
"烧死他!烧死那个恶魔!"
那个夜晚,卡姆被母亲的尖叫声惊醒。
窗外,一片猩红。不是日出,是火把。数十支火把在夜色中舞动,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将整间茅屋团团围住。
浓烟从门缝和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焦木的刺鼻气味。
"着火了!着火了!"父亲从外间冲进来,脸上全是烟灰和汗水,他一把抱起还在迷糊中的卡姆,母亲则疯狂地往一个破包袱里塞东西——几块硬饼,一本泡过水又晒干的炼金笔记,还有一件她连夜缝好的粗布斗篷。
"从后窗走!"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推开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夜风卷着火星灌进来,"快!卡姆,快跑!不要回头!"
"不!爸!妈!"卡姆终于清醒过来,他看见门缝外晃动的人影,听见那些平日里冷漠的邻居此刻发出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父亲把他举上窗台,那双常年搬运重物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稳得出奇,却又在微微发抖。
"听着,"父亲的脸在火光中扭曲,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卡姆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不是恶魔。从来不是!你是我们的孩子,是海给我们的礼物,记住这一点!!!"
"跑!"母亲把他从窗口推了出去,"去一个能容纳你的地方!离开这里!活下去!"
卡姆摔在窗外的灌木丛里,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那间他出生、长大、在阁楼上看炼金书籍的茅屋,已经被熊熊烈火吞没。
火舌从门窗中喷涌而出,舔舐着漆黑的夜空。他看见父亲冲到门前,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举着火把闯进来的暴民;他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火焰中一闪而过,然后是一声凄厉到穿透云霄的尖叫。
"爸——!妈——!"
他想冲回去,但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手,是隔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邻居老渔夫,他也被卷入了混乱,此刻却死死拽住卡姆的胳膊:"走!孩子,走啊!"
老渔夫把他拖向码头,推向一艘漏水的破舢板。卡姆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间茅屋在火海中轰然倒塌,火星如同红色的雪,纷纷扬扬地洒向海面。
他没有哭出声。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和海水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