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卡姆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的盖利德,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盖亚!"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帮我个忙。"
盖利德没有动,只是微微侧首,等待下文。
"杀了他。"卡姆的手指指向身后那个黑色的、瘫坐在地上的生骸。
"麻烦你亲手,用你的剑,用你最强的魔法,让我……让老师彻底解脱。"
盖利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卡姆,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却不再动摇的眼睛,又看向那个黑色的生骸——乔里,正歪着头,用那双蒙着灰白翳膜的眼睛望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漫长的、被诅咒囚禁后的疲惫。
"你确定?"盖利德的声音低沉。
"我确定!"卡姆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
"他教过我,炼金术士的眼睛是用来看见真相的。而现在,我看见的真相就是——"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又强行稳住,"他已经不是人了。他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八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连死亡都是奢望。这是……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盖利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迈步向前,靴子踩在腐败的盐泥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乔里面前,单膝跪地,与那双浑浊的眼睛平视。精灵王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
"乔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沉睡的梦,"你的学生卡姆很优秀。比我见过的很多战士都优秀!"
乔里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灰白的翳膜下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那或许是"谢谢",又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喘息。
盖利德站起身,右手握住了巨剑的剑柄。
剑出鞘的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声叹息。
盖利德将剑尖抵在乔里的胸口,那个被诅咒侵蚀最严重的、墨黑色硬痂最厚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出一段古老而低沉的精灵咒语。
魔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剑柄流入剑身。
巨剑开始发出嗡鸣,剑刃上浮现出幽蓝的符文,像是被唤醒的星辰,光芒越来越盛,从幽蓝转为炽白,最终化作熊熊燃烧的、近乎神圣的白色烈焰。
乔里低下了头。
他没有挣扎,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贯穿自己胸膛的剑,看着那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的、吞噬一切的火焰。
墨黑色的硬痂在高温下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骨骼和内脏。
火焰没有给他带来痛苦,或者说那具躯壳早已感受不到痛苦,只有一种漫长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解脱。
"卡……姆……"
乔里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不再含糊,不再破碎,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晰。他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穿透火焰,直直看向跪在一旁的卡姆,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满……意……"
火焰吞噬了他的下半张脸。
"……不……辜负……"
火焰攀上了他的眼眶。
"……挚……友……"
最后的音节消散在烈焰中,乔里的头颅垂落,整个身躯在魔法的烈焰中迅速碳化、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灰烬,如同一场逆向的流星雨,缓缓升向漆黑的天花板,又缓缓落下。
屋子里安静了。
盖利德拔出剑,剑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他退后两步,将巨剑收回鞘中,没有看卡姆,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给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留出最后的空间。
卡姆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却找不到出口。
然后,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场彻底的、崩溃的痛哭。
"老师——!"
他的嘶吼撕裂了废弃城镇的死寂,在骨壁间撞出凄凉的回音。
他跪向前方,双手在乔里灰烬散落的地方疯狂抓挠,却只捧起一把把苍白的、带着余温的尘埃。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盖利德,看不见墙壁,看不见这个吃人的深渊,只能看见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老人向他伸出手,笑着说"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您……为什么偏偏是您……"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额头抵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十指抠进盐泥,指甲翻裂,黑血混着泪水和灰烬,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浑浊的痕迹。
"您说……您说等我回去……您说要把铺子交给我……您说……您说……"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啕,像是要把这八年来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哭得几乎窒息,却停不下来。
盖利德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那是精灵漫长的生命中,极少被触动的、某种近乎疼痛的共鸣。
门外,废弃的城镇在永夜中沉睡。
那些生骸们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潮汐般的呜咽,像是在为一位同伴的离去,唱着无声的挽歌。
瑰丽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门框,小脸煞白,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看着卡姆跪在地上痛哭的背影,想要上前,却被盖利德轻轻抬手制止了。
"让他哭。"盖利德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现在,别打扰他。"
卡姆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破碎。
直到最后,他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灰烬之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那双空洞地瞪着天花板的、红肿的眼睛。
灰烬缓缓落下,覆盖在他的肩头,像是老师最后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