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如同幼兽般的抽噎。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跪坐在那片灰烬之中,肩膀偶尔耸动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生骸们围拢过来,老灰用那只覆满黏液的手掌轻轻搭在卡姆的背上,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个曾经给瑰丽递过海藻垫子的女性生骸,则从破烂的衣襟里掏出一块用苔藓包裹的、类似清凉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卡姆手里。
更多的生骸聚集在门外,它们没有眼睛里的泪水,却发出一种集体的、近乎哀鸣的喘息,像是在为这位失去恩师的同伴分担痛苦。
盖利德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从剑柄上缓缓移开,目光落在那些围拢在卡姆周围的畸形身影上——这些被深渊诅咒扭曲的、曾经的人类,此刻展现出的善意,比他在深渊里见过的任何活物都要纯粹。
"卡姆!"他低声唤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该走了。这里不能久留。"
卡姆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盖利德脸上,却没有聚焦,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的老师乔里已经解脱了!"盖利德蹲下身,与他平视,"但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不继续向前的话,他的牺牲就白费了!起来,卡姆。瑰丽在等你。"
瑰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卡姆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煞白,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她看着卡姆,看着这个在深渊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卡姆哥哥……"
卡姆的手指动了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苔藓清凉膏,又看着瑰丽那双清澈却恐惧的眼睛,像是终于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被拽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抖了很久,才勉强稳住。
"……好。"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们走。"
然而,他们没能走出城镇。
盖利德的耳尖猛地一动。精灵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尖锐的、有节奏的破风声,从盐漠的远处迅速逼近。
不是一艘,是三艘!三艘快船的节肢划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正朝着这座废弃的城镇疾驰而来。
"躲起来!"盖利德的声音陡然变冷,他一把拽住卡姆和瑰丽的手,目光在街道两侧飞速扫视,"那边!废弃的教堂!"
那是一座半塌的建筑,曾经或许供奉着某位被遗忘的神明,如今只剩下残破的穹顶和几堵尚算完整的墙壁。
三人冲进去,盖利德将瑰丽推到一根倾倒的石柱后面,又拽着卡姆躲到一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下。他自己则伏在窗边,透过裂缝向外窥视。
三艘快船在城镇入口停下,船上的海晏纷纷跃下,为首的是一个体型格外高大的恶魔,它的鱼尾上镶嵌着暗金色的骨环,显然是个小头目。
它们环顾四周,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扫视着那些歪扭的屋舍和沉默的生骸。
然后,它们的目光落在了那艘停泊在城镇边缘的、属于卡姆一行人的快船上。
为首的恶魔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其他海晏立刻分散开来,将城镇团团围住。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优雅的、猫戏老鼠般的姿态,缓缓向中心逼近。
生骸们从各自的屋舍中走了出来,它们聚集在街道上,用扭曲的身躯挡在海晏与教堂之间,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像是一道由畸形血肉筑成的围墙。
为首的恶魔开口了,它的声音像是玻璃摩擦着珊瑚,尖锐而刺耳:"我们有一艘快船,上面7名战士,在盐骨平原失去了踪迹,你们这些……东西,有没有看到什么?"
生骸们没有回答。老灰站在最前方,歪着那颗肿胀的头颅,凸出的眼球空洞地瞪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像是在表示听不懂,又像是在装傻。
恶魔小头目眯起眼睛。它游走到老灰面前,用三齿叉的尖端挑起老灰的下巴,强迫它抬起头。
"不知道?"恶魔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低笑,"还是说,你们这些被诅咒的废物,打算庇护什么人?"
老灰的鳃盖剧烈地张合着,发出"嗬嗬"的喘息。它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瞥向教堂的方向,又迅速移开,继续发出那种含糊的、表示无辜的咕噜声。
其他生骸也纷纷效仿,有的摇头,有的摊手,有的干脆瘫坐在地上,做出一副痴呆的模样。
它们在用尽全力表演"无知",用扭曲的肢体筑起一道沉默的防线。
恶魔小头目放下了三齿叉。它环顾四周,金色的瞳孔在那些生骸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评估它们话语的真假。
有那么一瞬间,躲在暗处观察的盖利德以为这场对峙会以恶魔的离去告终——
"那么,"恶魔小头目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穿透了整条街道的死寂,"请问,那艘快船,又是谁的?"
它抬起三齿叉,指向城镇边缘那艘孤零零停泊的快船,船身上还残留着海晏的骨雕纹饰,但甲板上的血迹和战斗痕迹却与寻常巡逻船不同。
"我们的同伴,可不会把船停在这种地方,更不会让船空着,所以下来的人,去了哪里?"
街道上的生骸们僵住了。
老灰的咕噜声戛然而止,其他生骸的"表演"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面面相觑,凸出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穿了它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它们可以假装没见过陌生人,却无法解释一艘属于海晏的快船,为何会停在这里,又为何空无一人。
恶魔小头目看着它们的反应,嘴角的弧度越来越狰狞。
"不知道?"它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金属刮擦,"还是不想说?"
三齿叉猛地挥出,老灰甚至来不及躲避,便被狠狠抽中侧腹。它肿胀的身躯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撞塌了一堵半塌的墙壁,在碎石中发出痛苦的呜咽,暗黄色的体液从它龟裂的鳞片下渗出,在盐沙上洇开一片浑浊的痕迹。
"说!"恶魔小头目厉声嘶吼,三齿叉指向其他生骸,"那些人在哪里?!是杀了我们的同伴,还是躲在哪里?!"
生骸们沉默着。它们看着倒在碎石中的老灰,看着彼此脸上那被诅咒扭曲的、却残存着某种固执的面容没有一个开口,没有一个指向教堂的方向。
它们只是更加紧密地挤在一起,用扭曲的肢体将那条通往教堂的道路堵得更死。
"好……很好……"恶魔小头目怒极反笑,金色的瞳孔因暴怒而缩成针尖大小,"被诅咒的废物,也敢违抗我们?"
它举起三齿叉,身后的恶魔们纷纷亮出利爪和骨刺,一场屠杀即将开始。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后,盖利德的手缓缓按上了剑柄。卡姆和瑰丽蜷缩在他身后,三人的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卡姆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那个女性生骸的鲜血泼洒在盐沙上,看着老灰在碎石中挣扎却爬不起来的身影,看着那些沉默的、扭曲的躯体用血肉筑成的防线——它们明明可以开口,明明可以指向教堂,用三个陌生人的命换自己的苟活。
"它们不会说的!"卡姆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又像是绝望的呢喃,"这些生骸……它们明明知道……"
"我知道。"盖利德的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却从窗缝间收回,落在卡姆红肿的眼睛上,"所以,我们不能让它们白死。"
“但我可不会让他们真正死去!!!”卡姆立刻起身,想要冲过去解救他们。
"卡姆!"盖利德的声音从身后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别动。它们在逼我们出去,这是陷阱——"
但卡姆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和八年前那个火夜里、父母推他出窗口时最后的嘶吼。
他想起乔里按在他头顶的手掌,想起老人说"你拥有直面暴徒的勇气"。
他想起自己跪在女孩尸体旁、攥着那瓶没拧开的药剂时,那种被懦弱啃噬的绝望。
他不要再做那个只敢守门、却不敢开瓶的人。
"瑰丽!"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他转过身,从怀中掏出那张被血和汗浸透的、皱巴巴的海图,塞进女孩冰冷的小手里。
"拿着。照着上面的路线,和盖亚继续前进,不要回头。"
瑰丽瞪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卡姆哥哥,你——"
"盖亚会带你走!"卡姆没有看她,而是直视着盖利德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盖利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想要抓住卡姆的肩膀,但炼金术士已经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这是我的选择!"卡姆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八年前,我没能开那瓶药。今天,我不能再看着别人为我死。老师说得对——犹豫比错误更致命。"
他从腰间解下最后三瓶燃烧药剂,那是用深渊苔藓和腐鱼油调配的、极不稳定的烈性燃烧物。瓶身在昏暗的教堂里泛着危险的暗红色光泽。
"我杀了你们的同胞!"他的嘶吼突然撕裂了教堂的死寂,身影从破碎的彩窗中一跃而出,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七个海晏,全是我杀的!船是我抢的,骨头是我烧的!"
第一瓶燃烧药剂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恶魔群中央。
"轰——!"
不是爆炸,而是爆裂的火焰,暗红色的火舌瞬间吞没了两头海晏,它们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曼妙的身躯扭曲成丑陋的焦炭。
其他恶魔纷纷退避,金色的瞳孔因惊怒而扩张。
卡姆落在盐沙上,膝盖因冲击而发麻,但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第二瓶、第三瓶燃烧药剂接连掷出,在恶魔群中炸开一片火海。
他张开双臂,瘦小的身躯在烈焰与恶魔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刺眼。
"上来啊!"他的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你们不是要找凶手吗?!我就是!想要报仇,就来杀我!但你们记住——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恶魔小头目从火焰后走出,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卡姆,嘴角咧到耳根:"人类……你找死。"
"那就来啊!"卡姆从腰间拔出短刀——那是乔里送给他的第一件工具,那短刀本是来让他采摘材料用的,并不想让他用来伤人。
只不过他此刻面对的并不是人,而是邪恶的恶魔。
他横刀于胸前,黑瘦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柄即将折断却拒绝弯曲的芦苇。
教堂的彩窗后,盖利德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瑰丽的泪水糊了满脸,小手死死攥着海图,指甲抠进了羊皮纸里。
"走!"盖利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一把拽住瑰丽的手腕,将她拖向教堂的后门——那里通向城镇的暗巷,通向停泊的快船,通向海图上标注的裂谷。
"可是卡姆哥哥——"
"他做好了觉悟!"盖利德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痛楚,"别辜负他!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堂的后门,没入废弃城镇的阴影中。
卡姆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近乎温柔的微笑。
"老师,"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这次……我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