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利德拽着瑰丽的手腕,在废弃城镇的阴影中疾行,生骸们蜷缩在断墙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目送他们掠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潮汐般的呜咽。
身后,火焰爆裂的轰鸣和恶魔的尖啸交织成一片,卡姆嘶哑的吼声偶尔穿透混乱,像是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快船就在前方,盖利德一把将瑰丽推上甲板,自己翻身跃上船首,手指扣向舵杆。
"盖亚哥哥!"瑰丽扑过来,小手死死攥住他的斗篷边缘,泪水糊了满脸,"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卡姆哥哥!他会被杀掉的!那些恶魔会把他撕碎的!"
盖利德的手悬在舵杆上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冷硬如铁:"这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辜负他。"
"可是——"
"坐好!"盖利德厉声打断,斗篷在盐风中猎猎作响,他展开那张从卡姆手中接过的海图。
只是羊皮纸在船板上铺开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海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和标注,在幽暗的光线下像是一群蠕动的虫子,那些字迹不是正经文字,不是通用语,那是乔里独创的炼金速记符号,用特定的缩写、交叉的箭头和只有卡姆才能解读的暗语,记录着他们八年来在深渊中探索的每一条路线、每一处危险、每一个希望。
盖利德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瞳孔骤然收缩。他辨认出了的大致方位,却看不懂通往那里的具体路径;他看到了通道的标记,却不知道哪条虚线代表安全,哪条代表死亡陷阱。
海图边缘还有卡姆潦草的批注,被血和汗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像是一个即将消逝的灵魂最后的呓语。
他看不懂,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想起卡姆将海图塞进瑰丽手中时的眼神,想起那句"照着上面的海图指示将船开过去"——卡姆以为他能读懂,以为自己能带着女孩逃出生天。
但盖利德读不懂。
"该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手指攥紧海图的边缘,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瑰丽停止了哭泣,她看着盖利德僵硬的背影,看着那张被攥得变形的海图,看着这个总是冷静到残忍的精灵王子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还留着卡姆给她的、那块尚未融化的硬糖。
风卷起盐沙,拍打着船舷。远处,卡姆的吼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恶魔们兴奋的、近乎愉悦的尖啸。
盖利德缓缓站起身,为了接下来的旅途能够顺利,他得要回去救卡姆才行!
他没有再看海图一眼。那张羊皮纸从他手中滑落,被风吹得在甲板上翻滚,最终卡在船舷的缝隙间,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走向船尾,那里放着他从不离身的巨剑,剑鞘上沾着乔里的灰烬,沾着盐漠的血,沾着深渊里所有无法洗净的罪孽。
"盖亚哥哥……?"瑰丽的声音在发抖。
盖利德没有回答,他握住剑柄,将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缓缓抽出,剑刃在昏暗中泛起幽蓝的寒光,符文沿着血槽缓缓亮起,像是被唤醒的星辰。
魔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掌心流入剑身,激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他跃下快船,靴底砸在盐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那座燃烧的城镇走去,每一步都在苍白的盐漠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火焰的光芒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猩红的金边,尖耳在热浪中微微颤动,那双冷冽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却异常清醒的光。
身后,瑰丽趴在船舷上,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水再次决堤,她的小手攥紧了那块硬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声响。
………………
“该死的…………没了盖亚,我果然还是不行。”
卡姆的膝盖砸在盐沙上,炼金短刀从指间滑落,插入苍白的结晶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肩骨在恶魔的利爪下碎裂;右肋下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涌出黑血,将破旧的外衣浸成黏稠的血浆。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一只眼眶淤紫得完全睁不开,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穿,血沫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从嘴角溢出。
但他还站着,不,是跪着。
用那条尚能支撑的右腿,和插在地上的短刀,勉强撑住上半身不倒。他的视野被血糊成一片暗红,却能模糊地看见那些围拢过来的恶魔身影——它们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烁,像是在欣赏一头濒死的困兽最后的挣扎。
为首的恶魔小头目游走到他面前,它的鱼尾上暗金色的骨环在烈焰中反光,三齿叉的尖端挑起卡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张美艳而扭曲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嘲弄,分叉的舌头舔舐着尖牙。
"人类……"它的声音像是玻璃摩擦着珊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以为,燃烧瓶和一把小刀,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的命,能换走那艘船?"
卡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血,他的独眼透过血雾,死死盯着恶魔那张脸,嘴唇蠕动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至少……我……没有……犹豫……"
恶魔小头目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它举起三齿叉,叉尖对准卡姆的咽喉,在火光中缓缓蓄力——叉尖猛然挥下!
"砰——!"
不是金属切入血肉的声音,而是一声炸裂的轰鸣。
恶魔小头目的头颅在卡姆眼前骤然爆开,不是断裂,不是劈裂,而是像一颗被重锤砸碎的西瓜,脑浆、黑血和碎骨向四周喷溅,在卡姆惨白的脸上糊上一层温热的、腥臭的黏液。
那具无头的曼妙身躯僵在原地,三齿叉从指间滑落,鱼尾抽搐了几下,才轰然倒地。
卡姆愣住了。他的独眼透过血雾,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
盖利德从火焰中走出,精灵王子的斗篷被烧去了半边,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王室轻甲,上面布满了爪痕和血渍。他的左手火铳还冒着青烟,右手巨剑拖在盐沙上,剑刃与结晶摩擦发出刺耳的锐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走到卡姆身前,巨剑横于胸前,目光扫过周围因首领暴毙而短暂僵住的恶魔群。
"还能动吗?"
卡姆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混着牙齿碎片的黑血:"……腿……还能……撑一会儿……"
"那就撑住。"
盖利德话音未落,恶魔群已经从震惊中恢复,尖啸声撕裂了夜空,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疯狂闪烁,十几头海晏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利爪、骨刺和三齿叉在烈焰中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对于这熟悉的恶魔,王子自然不会手软。
巨剑抡圆了劈出,将一头扑来的海晏拦腰斩断,黑血泼洒在他银白的甲胄上。
之后转身拔出枪铳连发,三头试图从侧面迂回的海晏应声倒地,金色的瞳孔在倒地瞬间迅速黯淡。
但更多的恶魔填补了空缺,它们的攻击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不给任何喘息的余地。
卡姆挣扎着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刀,用那条尚能活动的右腿支撑着,挡在盖利德侧翼。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每一次格挡都牵动全身的伤口,黑血从肋下的爪痕中喷涌而出。
一头海晏的利爪划过他的后背,撕开一道新的血口,他闷哼一声,却反手将短刀捅进了对方的咽喉。
"左边!"盖利德厉喝。
卡姆勉强侧身,一柄三齿叉擦着他的耳廓刺入地面,叉尖的震动让他半边脑袋嗡嗡作响,盖利德的巨剑随即赶到,将那头海晏的头颅斩飞,但另一头恶魔的鱼尾已经狠狠抽在他的腰侧,精灵王子踉跄着撞向断墙,砖石簌簌落下。
局势在恶化,几艘快船上的恶魔精英,数量远超他们的预估。
盖利德的呼吸开始粗重,魔力在连续的战斗中急剧消耗,剑刃上的符文光芒渐渐暗淡,卡姆的意识在失血中模糊,视野里的恶魔身影开始重叠、分裂,变成无数张狰狞的笑脸。
"……逃不掉了……"卡姆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短刀从指间滑落,"……王子……你走……我拖住……"
盖利德没有回答,他背靠着断墙,巨剑横于胸前,火铳的弹药已经耗尽,枪管滚烫得握不住。
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金色瞳孔,看着那些因即将到手的胜利而兴奋的、扭曲的面容,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这个数量…………怕是应付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歌声响了。
那是一种空灵而诡异的声音,像是深海中上浮的鲸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贝壳在风中碰撞。
旋律优美得近乎残忍,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魔力,穿透了火焰的轰鸣和恶魔的尖啸,在废弃城镇的上空缓缓流淌。
所有海晏的动作同时僵住,它们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鱼尾因某种本能的敬畏而僵直,利爪和骨刺纷纷垂落。
为首的恶魔——在小头目死后临时接管的副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不是攻击的信号,而是某种臣服的、近乎惶恐的回应。
"公主……"它低声嘶鸣,分叉的舌头颤抖着,"公主大人的命令……"
其他海晏纷纷附和,它们不再看盖利德和卡姆一眼,而是齐刷刷地转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西北方,那片被盐雾笼罩的荒原深处。
它们的身影开始移动,不是攻击,而是撤退,以一种近乎慌乱的、争先恐后的姿态,朝着歌声的源头疾驰而去。
转眼间,城镇中的恶魔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地的尸骸、燃烧的废墟,和两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盖利德缓缓垂下巨剑,剑尖抵在盐沙上,发出一声疲惫的闷响。他看向卡姆,后者已经瘫倒在地,黑瘦的身躯在血泊中微微抽搐,却仍保持着一丝微弱的呼吸。
"……海晏公主……"卡姆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独眼望向歌声消失的方向,"……每次……听到这歌声……就是……公主要传达……命令……"
盖利德没有回答。他的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那歌声最后的余韵,那旋律在深渊的永夜中回荡,渐渐消散,却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城镇边缘——那里,他们来时的快船正静静停泊着。而歌声的源头,根据音波的判断,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从他们的船那边。
盖利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留在船上的瑰丽,想起那个攥着海图、满脸泪痕的十岁女孩。
"卡姆!"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能走吗?"
卡姆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黑血从嘴角溢出:"……勉强……"
盖利德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血泊中拖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两人的身影踉跄着,朝着快船的方向,朝着歌声最后的余韵,朝着那个可能隐藏着更大谜团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废弃城镇在火焰中沉默,那些生骸们从断墙后探出头,用浑浊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潮汐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