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不能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6/21 0:28:41 字数:7704

潮汐宫殿的政务厅叫做"螺心殿",由一只直径逾百米的太古螺壳剖空而成。

壳壁上天然生长着一圈圈螺纹,被海晏工匠镶嵌了无数幽蓝的夜明珠,每当深渊的海水涨潮,那些螺纹就会将潮声折射成类似巨兽腹腔共鸣的嗡鸣,提醒着所有觐见者:他们正站在一个活物的耳膜里。

作为海晏女王,塞壬妮丝今天的心情显然好极了。

她坐在螺壳最深处那张由整块黑珊瑚雕琢的政务椅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的洛丽塔黑裙,只是在外面象征性地披了一件绣满暗金纹路的薄纱小坎肩,算是给"女王办公"这件事一点体面的尊重。

她头顶重新戴好了那顶黑珊瑚王冠,左手边堆着半人高的事务处理单——那是来自深渊第四层各个角落的汇报:盐荒漠的结晶产量、海洋区献祭池的祭品充盈度、以及海底通道里某种古老生物的迁徙申请。

她处理这些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这个不行!"她捏着一根白骨制成的批阅笔,在一份申请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带着蝴蝶结的骷髅标记,声音轻快得像在挑选茶会上的曲奇。

"献祭品的恐惧纯度不够,把负责狩猎的第三队队长……嗯,一半喂给食骨珊瑚,另一半贬去盐漠晒一年的盐晶。要白色的,不要带血丝的哦。"

跪在下方的海晏政务官浑身发抖,银蓝色的鱼尾在地板上拍打出一滩滩水渍,却连一句求饶都不敢说。

女王今天太高兴了,女王高兴的时候,惩罚总是格外"有创意"——这意味着生还率不是零,但过程会比直接死亡漫长一百倍。

"还有这个!下层通道的巨兽想借道?可以呀,让它们从我的宫殿正上方游过去,不过要交过路费!每头巨兽留下一颗眼球。蓝色的留下,绿色的喂给花园,红色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红色的串成项链,我要送给我的新宠物。"

政务官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新宠物?

整个螺心殿里弥漫着一种病态的、如履薄冰的氛围,仿佛他们不是在处理深渊政务,而是在围观一只刚刚饱餐完毕、正慵懒舔爪的远古凶兽。

而那只凶兽此刻正穿着蕾丝裙,晃着小腿,批阅文件的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瑰丽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她粉色的长发被勉强梳理过,但头顶上那三个昨晚被姐姐亲手敲出来的红肿大包依旧醒目,像三座小小的、泛着紫黑色血光的火山,在幽蓝的珠光下显得格外凄惨。

她手里捧着一份关于斗技场修缮的清单,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她停在政务椅下方三阶处,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斗技场的第三层看台需要重新浇筑盐晶骨架,还有……"

"放那儿吧。"塞壬妮丝头也不抬,笔尖在卷轴上沙沙作响,语气愉悦得近乎荡漾。

瑰丽犹豫了一下。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姐姐的脸色。

塞壬妮丝的脸颊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玫瑰色的红晕,那是海晏恶魔在极度满足后才会出现的"血潮"现象。

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竖瞳收缩成两道极细的金线,里面跳动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光。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舌尖轻轻舔着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带着精灵体温的血色。

瑰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想起昨晚那扇闭合的肉质房间,想起自己退入暗道前最后看到的、精灵王子那双眼睛里最后的火光。

她想起卡姆,那个炼金术士在告别前,眼睛里也曾有过类似的光,只是更加温和,更加……令人心碎。

"姐姐,昨晚……发生了什么?"

批阅笔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螺心殿里所有的潮汐嗡鸣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跪在下方的政务官们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板的缝隙里,连呼吸都冻结成了盐晶。

塞壬妮丝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笑容还在,甚至弧度都没有变,但那层甜美的糖衣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结成了比黑珊瑚更坚硬的冰。

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出瑰丽头顶那三个红肿大包,以及她此刻惨白的脸色。

"瑰丽,你刚才说什么?"

瑰丽咬紧了牙关,她知道不该问,她知道姐姐的脾气。

但某种比恐惧更强烈的东西——也许是卡姆死后在她胸腔里烧剩下的那一点灰烬,也许是她昨晚在暗门外听到的那些让她彻夜未眠的声响——驱使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我很想知道……"瑰丽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昨晚,你对那个精灵……做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

塞壬妮丝从政务椅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动用任何权杖,也没有召唤任何武器。

她只是赤着那双白皙纤细的人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洛丽塔裙的暗红蔷薇在幽蓝的珠光下像一滩滩活动的血。

她停在瑰丽面前,然后,举起了右手。

"砰——!"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果实从高处砸在岩石上。

瑰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无数金星,整个人像一尾被抽断了脊柱的鱼,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螺心殿冰冷的白骨地面上。

她头顶那三座尚未消肿的"火山"旁边,赫然又隆起了一座新的第四座大包,鲜血从她的额角滑落,流过她因剧痛而扭曲的眼睛,滴在那身狼狈的衣裙上。

"不要多管闲事!!"

塞壬妮丝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依旧清脆,依旧甜美,像是在训斥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妹妹。

她甚至微微蹲下身,用那只刚刚施暴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瑰丽肿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作呕。

"乖,去把头上的血洗干净,下次再乱问,我就把你和斗技场里那些废物一起,串成项链送给精灵王子!"

她站起身,哼着那首扭曲的摇篮曲,重新坐回政务椅上,拿起批阅笔,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蚊子。

政务官们更加卖力地埋头工作,整个螺心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卷轴的沙沙声,以及瑰丽躺在地上、压抑而痛苦的喘息。

瑰丽没有立刻爬起来,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侧着脸,视线穿过政务椅的腿,穿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政务官,穿过螺心殿幽蓝的珠光,望向那扇通往内殿的暗门。

她知道那扇门后有什么。

一个曾经焚烧斗技场的精灵王子,一个曾经在盐荒漠里与同伴并肩前行的战士,一个曾经骄傲地昂着头、对她说"我宁可死"的上层世界生灵。

而现在,那扇门后剩下的,只是一个被姐姐用权力和欲望碾碎了所有边界的空壳。

瑰丽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头顶上那座新的大包。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眼前发黑。但这疼痛是清晰的,是明确的,是肉体的——它会消肿,会愈合,会结痂,会在几天后被新的组织覆盖。

可姐姐昨晚对盖利德做的事,不是这个。

瑰丽闭上眼睛,卡姆的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那个炼金术士如果在这里,大概会用一种苦涩的语气说:"肉体的伤口会愈合,但有些裂缝,是从灵魂里面开始碎的。"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把王子扔进斗技场,让他面对恶兽,面对火焰,面对死亡的威胁——那不过是肉体的折磨。

疼痛,流血,暴走,焚烧,那些都是外在的,是盖利德作为战士可以承受、可以反抗、甚至可以从中汲取力量的东西,在斗技场里,他的灵魂是完整的,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燃烧时,眼里有火。

而姐姐塞壬妮丝——她剥光了他,不是衣物,而是尊严;她侵入了他,不是身体,而是自我;她让他活着,却比死更彻底地摧毁了他作为精灵王子存在的根基。

她把他从一个王子、一个战士、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生灵,变成了一件属于她温暖的、会疼痛的私有物品。

这种创伤不会消肿,不会结痂,不会愈合。

它会像盐荒漠上那些被永恒蒸发的海水一样,留下一片惨白龟裂的伤疤,覆盖在灵魂的最深处,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逃到哪里,无论是否最终离开深渊——都永远不会消失。

姐姐的手段,确实比自己高明太多了!可是她瑰丽永远不会认同,尤其是消费自己最喜欢的卡姆哥哥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处理完最后一笔事务时,到了女王最惬意的下午茶时间。

女王所在的茶厅,那是一处半开放的穹顶空间,头顶没有贝壳闭合,而是直接暴露在深渊第四层那病态的淡粉色天光下。

厅中央摆着一张由巨型砗磲壳打磨而成的圆桌,桌面天然带着珍珠层的光泽,倒映着桌面上的一切,却扭曲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镜像。

风从盐荒漠与海洋的交界线吹来,带着一股咸涩的苦味,却被花厅角落里燃烧的香薰海藻中和成了一种甜腻到令人昏沉的暖香。

塞壬妮丝今天的心情依旧好极了。

她坐在主位上,白皙纤细的人腿在桌布下轻轻晃悠,洛丽塔黑裙的暗红蔷薇裙摆随着动作一颠一颠。

她面前的三层骨瓷点心架上,摆着来自深渊各层的贡品:蜜渍的果干、会自己轻轻搏动的珊瑚蛋糕、以及一碟由花蜜凝成的黑色软糖。

但女王此刻的目光,正落在点心架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银盘上。

那是一碟新来的甜品。半透明的、果冻状的方块,内部封存着细小的、发光的深海磷虾,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像是把一片被凝固的星空切成了小块。

侍从刚刚将它呈上时,塞壬妮丝甚至没认出这是什么——它看起来不像任何来自深渊的东西,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纯净感。

"这是什么?"她用白骨小匙挑起一块,歪着头问。

跪在一旁的膳食官浑身发抖:"回女王,是……是星囚冻!用深渊的寒藻与……与从上层世界的甜虾制成,据说……据说有阳光的味道。"

"阳光?"塞壬妮丝重复着这个词,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将那块闪烁着微光的方块送入口中,然后,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冰冷、滑腻的触感在舌尖化开,紧接着炸开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残忍的甜美。

那不是深渊里惯常的腥甜或腐甜,而是一种仿佛能灼伤记忆的甜,塞壬妮丝甚至在那股味道里尝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属于上层世界天光的幻觉。

"唔……"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舌尖舔去唇角残留的银色糖霜,鱼尾——或者说今天她依旧化形的人腿在桌下愉悦地晃了晃。

"这个好吃!比珊瑚的花蜜还甜,而且真的像阳光呢。"

她放下白骨小匙,目光扫过桌对面一直低着头的妹妹。

瑰丽正小口啜饮着一杯由深海墨鱼汁调制的红茶,她头顶上的四个大包——三个旧的已经发紫发黑,一个新的还在渗着血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长发间若隐若现。

她喝得很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仿佛生怕引起任何注意。

"瑰丽!"塞壬妮丝用白骨小匙敲了敲砗磲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瑰丽的手一抖,墨鱼汁红茶在杯里晃出一圈黑色的涟漪,溅了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是,姐姐。"

"把这些星囚冻,带给我们的王子殿下尝尝!"

"……是。"

"顺便看看他,"塞壬妮丝又挑起一块星囚冻,送入口中,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只刚破壳的雏鸟:"看看他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想我!"

………………

“精灵王子,我来看你了!特意给你带了点好吃的!”

王子被软禁在一间寝宫里。

说是寝宫,实则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四壁是半透明的粉色肉质墙壁,会随着外面深渊海水的涨缩而微微搏动,发出一种类似心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家具极尽奢华,却都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床榻是由某种巨型贝类的软体组织改造而成,桌椅的腿是打磨过的人骨,窗帘是一种会随呼吸轻轻飘动的、半透明的薄膜。

当瑰丽走进房间时,盖利德坐在床榻边缘。

他身上总算有了一件衣物,一件由蛛丝织成的、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长袍,却比他之前那条浴巾更让他显得脆弱不堪。

那件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消瘦的肩头上,露出锁骨下方那些力量暴走后残留的暗红色纹路。他的金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蓬枯萎的海草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曾经焚烧斗技场的瞳孔,此刻只剩下两个干涸的、没有深度的玻璃珠。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那是一把极其精美的匕首,刀柄由深海黑珊瑚雕琢而成,缠绕着银白色的珍珠丝,刀鞘上镶嵌着细小的、会发出幽蓝荧光的宝石。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件昂贵的餐具,或者一件用来拆开情书信封的拆信刀——如果忽略那刀刃上淬着的、属于海晏恶魔特有的神经毒素的话。

但最讽刺的是,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那是精灵王庭的古老文字,意为"归乡"。

匕首的尖端,正抵在他左侧的颈动脉上。

他的皮肤已经被压出了一道细小的、苍白的凹陷,只要再用力一分,那层薄薄的表皮就会破裂,毒素会在三秒内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痛,然后在十秒内停止他的心跳。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恐惧而抖,而是内在的撕扯,他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腕上青筋暴起,仿佛他正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另一个正在拼命阻止他下手的自己的喉咙。

瑰丽站在入口处,托盘上的星囚冻还在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一片被囚禁的星空。

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那个曾经焚烧所向披靡的王子此刻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蜡像,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海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精灵王子……你在做什么?"

盖利德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仿佛穿过瑰丽的身体,看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然后,那双眼珠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瑰丽的脸上。

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羞耻,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杀了我!快点!"

“用我手里这把匕首刺进去!不管是喉咙还是心脏,快点给我来个痛快!”

瑰丽的手一松,托盘差点摔在地上。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星囚冻在瓷盘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些被封存的磷虾光芒在颠簸中忽明忽暗。

"你疯了……如果姐姐知道……"

"她不会知道的,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这把匕首……就是她给我的。"

瑰丽僵住了。

"什么?"

"今天早上,她临走前,把它放在我枕头边。她说……如果我真的那么想死,就用它来自杀!它很快,很锋利,而且……"

他抬起头,看着瑰丽,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水光,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自我厌恶的嘲讽:"……而且她知道我不敢。"

瑰丽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连头顶的大包都在那一瞬间刺痛起来。

"她赌对了!"盖利德继续说,握着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尖端在颈动脉上划出一道更长的白痕,几乎要渗出血丝。

"我握了它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把它抵在这里,只要一下,就一下……但我做不到。"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泪落下来,仿佛连哭泣的功能都已经在昨晚被彻底剥夺了。

毕竟自己的性命已经承载太多不该有的东西,王子头衔身份,挚友的舍生赴死,以及对未来各种美好的向往。

但如果还活着的话,则要受到更多凌辱,自杀无疑是最蠢的退路,但眼下这么苟且偷生的活着,也不是个办法。

盖利德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从床榻上站起,却因虚脱而向前栽倒,单膝跪在了地上。

匕首依旧死死握在手里,抵着冰冷的地板。他抬起头,仰视着瑰丽,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转瞬即逝的光芒,像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残灯。

"我下不了手,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怕死了之后,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卡姆,他会问我:盖亚!我给你的命,你就这么糟蹋了?"

他的声音终于崩溃了,碎成了无数尖锐的、带着血沫的碎片:"我回答不了他!我答不上来!"

瑰丽站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那盘点心。

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曾经高傲的精灵王子,看着他手里那把姐姐亲手给予的匕首,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因自我撕扯而泛红的痕迹,以及白色长袍下那些若隐若现的、属于昨晚的痕迹。

她突然明白了塞壬妮丝这场赌局的真正残酷之处,那不是赌王子怕不怕死,那是赌王子对卡姆的愧疚有多深。

那是把卡姆的死,变成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钉在盖利德灵魂上的倒刺。

匕首是礼物,自杀是选项,但愧疚是锁链,一条比任何魔法都更加坚不可摧的锁链。

塞壬妮丝甚至不需要看守他,她只需要把匕首放在那里,微笑着告诉他"你可以死",然后等待。

因为盖利德会自己把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盖利德向前爬了一步,将匕首高高举起,递向瑰丽,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黑珊瑚刀柄上的珍珠丝在幽光下泛着温润的、近乎嘲讽的光泽。

"你快动手吧!你不是恨我吗?在斗技场,你把我扔进去,你想看我死……那就来吧!杀了我,我就不用每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边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了……"

瑰丽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她缓缓蹲下身,没有接过那个匕首,而是端起了那个点心。

她往前膝行了两步,停在盖利德面前,将瓷盘举到他低垂的视线下方,那些半透明的、果冻状的方块在幽暗中闪烁,内部封存的深海磷虾像一片被凝固的、遥不可及的星空。

“你……吃点东西吧!你要再不进食,虚弱成那样的话……就算有机会,你也跑不动。”

盖利德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瓷盘上,瞳孔涣散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过了很久,久到瑰丽以为他根本不会回应时,才开口:“逃出去?瑰丽,你看看这个鬼地方,我能逃离到哪里去?”

瑰丽端着盘子的手抖了一下。一块星囚冻从边缘滑落,掉在白骨地面上,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卡姆哥哥……”她低声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依旧带着血腥味:“如果卡姆哥哥还在,他不会希望你这样!”

空气凝固了一瞬。

盖利德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精准被刺入心理伤口后的剧痛。

“你不许跟我提卡姆!你凭什么提他?你把我们两个扔进溶洞直面蛟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死?你——”

他戛然而止。

因为瑰丽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也是愧疚与空洞。

“如果卡姆哥哥还在的话,他绝对会帮你逃出去的,就算没有办法逃出,他也会鼓励你振作起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唇瓣上留下了一排细小的齿印,眼泪也不停的从眼角滑落。

盖利德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起卡姆最后对自己的付出,他想让自己活着,更不要选择低头!

他缓缓垂下头,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枯萎的金发里,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脊背,像一具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在寒风中最后的痉挛。

“我也这么想过?我每天都这么想!卡姆不会希望我死!他为了让我活,把命都搭进去了。我应该带着他的份一起活下去,逃出去,回到精灵王国,告诉所有人深渊里发生了什么……”

“但是……你的姐姐……她的目的好像快达到了,我……开始依赖她了,而且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晚上………”

“什么?”

瑰丽的心猛地一沉,端着瓷盘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是那种……不是喜爱!”盖利德急促地辩解起来,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坦白某种不可饶恕的罪行。

“是依赖,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依赖,她不在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等她,等她推开门,等她靠近,等她给我下一个指令,等她告诉我该吃什么,该穿什么,该用什么姿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自我厌恶的、近乎呕吐般的喘息:“今天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我居然……我居然感到空落落的,不是解脱,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我抱着枕头,闻她留下的味道,然后……然后我才意识到那把匕首在她枕头边多了一把匕首”

他看向地上那把黑珊瑚匕首,眼神里混合着恐惧与一种病态的渴望。

“这就是她想要的,对不对?把我变成一个离开她就活不下去的东西,一个宠物,一个附庸,一个连自杀都需要她批准的废物!”

盖利德猛地抓住瑰丽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我必须现在动手,趁我还有力气恨她,趁我还能意识到这有多恶心,趁我……”他的指甲掐进瑰丽的皮肤,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的清醒。

“趁我还没有彻底变成她的东西之前,杀了我!求你赶紧杀了我!别让我等到那一天!等到我跪在地上求她不要离开的那一天!”

看到精灵王子此刻这副鬼样子,瑰丽也明白了为什么姐姐早上工作时,总是带着副慵懒且又掌控一切的愉悦。

姐姐赌对了,但其实更不需要去赌,只要肯花点时间,目的自然也会达成。

但在此之前,自己必然要去阻止,就当是继承卡姆哥哥的意愿。

她将星囚冻塞进盖利德的手心。冰凉的、带着阳光幻觉的触感让盖利德颤抖了一下。

“吃掉它,这东西能够让你恢复些许精神!”瑰丽说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空洞的愧疚变成了一种更加坚硬的决心。

就算是为了让姐姐输,就算是为了不让卡姆的死,变成她胜利的筹码。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看了一眼盖利德手中那块闪烁的星囚冻。

“依赖是可以切断的,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精灵王子,虽然说我不怎么喜欢你,但我现在更讨厌自己的姐姐,我不会她的计谋得逞!”

“我会帮你逃出去的!一定会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也麻烦你坚持一下!”

话刚说完,瑰丽退了出去,留下盖利德独自跪在地面上,一手握着星囚冻,一手边上是那把匕首。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被囚禁的星空,最终还是送入嘴里。

冰冷,滑腻,带着一股发腻的甜。

但他最终还是嚼碎了它,咽了下去,也没有碰那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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