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心殿的潮汐卷轴在深夜会发出一种特殊的低鸣。
那是深海墨汁干涸后,骨纤维在湿度变化中收缩的声响,像无数只被活埋的虫在骨缝里挠动。
殿内最后一批政务官已经像退潮的鱼群般悄无声息地滑走了,只留下幽蓝的夜明珠在螺纹穹顶上投下斑驳的影。
塞壬妮丝坐在黑珊瑚政务椅上,批阅笔悬在最后一份卷轴上方——那是关于斗技场看台修复进度的汇报,她画了一个带着蝴蝶结的骷髅标记,墨迹还未干透。
她哼着歌,晃着腿,人腿在裙摆下轻轻摆动,脚趾因即将见到"宠物"而愉悦地蜷缩。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殿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姐姐。"
塞壬妮丝歪过头。
瑰丽从一根刻满献祭浮雕的殿柱后走了出来,她今晚没有穿平日的衣裙,而是套着一件厚重的皮革缝制的旧式铠甲。
那铠甲太大了,套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像一口倒挂的铁钟,随着她的步伐哐当作响。而最滑稽、最刺眼的是她的脑袋:她戴着一个圆滚滚的、由多层黑珊瑚与硬化海藻编织而成的安全头盔,头盔下缘甚至垫了一圈软绵绵的荧光水母触须,显然是专门用来缓冲冲击的。
她看起来不像海晏恶魔的小公主,而像一只惊恐的蜗牛。
塞壬妮丝的竖瞳微微收缩,然后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螺心殿里撞出清脆的回响:"瑰丽,你这个样子……是要去攻打上层世界吗?"
瑰丽没有笑,她双手紧紧攥着铠甲的边缘,指节发白,头盔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姐姐——那目光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终于豁出去的孤勇。
"姐姐,停手吧。"
"嗯?"
"要么放了精灵王子,要么……给他一个痛快。"
空气骤然降温。
殿内那些幽蓝的夜明珠似乎同时暗了一瞬,仿佛连光都在本能地躲避什么,塞壬妮丝脸上的笑容还在,甚至弧度都没有变,但她晃动的腿停住了。
她歪着头,用一种打量新奇玩具的眼神,慢慢打量着眼前这个全副武装的妹妹。
瑰丽咬紧了牙关,头盔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她以为自己知道。
但她还是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抠出来的:"我当初把他扔进斗技场……是明智的!就算他那时候死了,也是战死的。是骄傲的,他会在火焰里站着死去,而不是像现在……像现在一样,被你一点一点地腌成一块没有骨头的肉。"
她抬起头,头盔的边缘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姐姐,你那不是爱!你是在杀他。只是比用刀慢一万倍。"
塞壬妮丝静静地看着她,批阅笔从指尖滑落,掉在砗磲桌面上。
然后,她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少女——那更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深海暗流。
瑰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的世界就天旋地转,塞壬妮丝没有打她的头,她精准地避开了那个愚蠢的安全头盔——一把抓住了瑰丽铠甲后领的皮革,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幼兽,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瑰丽!"塞壬妮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依旧甜美,依旧清脆,像母亲在训斥偷吃糖果的女儿:"你这是在干扰姐姐的恋爱哦。"
"砰!"
第一下。
塞壬妮丝将瑰丽按在了自己的黑珊瑚政务椅上,那身笨重的皮革铠甲被强行掀开下摆,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裙。
塞壬妮丝抬起纤细白皙的小手——然后狠狠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螺心殿里炸开,比昨晚打在头上的闷响更加刺耳,更加羞耻,这不是对敌人的处刑,这是对孩童的惩戒,是对所有尊严的彻底降格。
"姐姐没有非分之想!"塞壬妮丝一边打,一边用那种撒娇般的、带着委屈的语气辩解,手掌扬起又落下,每一声脆响都像是在演奏一首扭曲的童谣。
"姐姐只是单纯地喜欢他呀,喜欢到想天天看到他,想给他洗澡,想喂他吃饭,想抱着他睡觉……这有什么错呢?"
"啪!"
"这是甜甜的恋爱呀!"塞壬妮丝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愤慨,仿佛全世界都在误解她那颗纯净的少女心。
"你们都不懂!上层世界的王子,燃烧的精灵,那么漂亮,那么骄傲……我只是想让他陪着我而已!这怎么能叫杀呢?"
"啪!"
瑰丽的身体在政务椅上剧烈地颤抖着,皮革铠甲替她挡去了部分疼痛,但那种羞辱感——那种被强行摆成孩童姿势、被剥去所有作为海晏恶魔公主的体面、在空荡的政务厅里接受"!的屈辱——比头顶的大包更加蚀骨。
她的脸颊死死压在冰冷的珊瑚椅背上,头盔歪到了一边,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姐姐……你……在装……"
塞壬妮丝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殿内的夜明珠同时暗了一瞬。
瑰丽艰难地侧过脸,头盔下的眼睛红肿,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在剧痛中突然顿悟的清醒。
她看着姐姐悬停的手,看着那张稚嫩可爱的脸上完美无瑕的天真面具,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在装,姐姐。"
她一字一顿,像把钉子一颗颗敲进棺材板:"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那不是恋爱!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给他匕首,赌他不敢自杀;你把他腌成没有骨头的肉,却说是'陪伴';你……"
"啪!"
最后一记重击,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更狠,塞壬妮丝的手掌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幽蓝荧光。
瑰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政务椅上弓成了虾米,皮革铠甲的下摆被彻底撕裂,露出下面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
但即使如此,瑰丽还是把最后一个字吐了出来,混着血沫,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全都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怪物。"
塞壬妮丝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她站在政务椅旁,低头看着趴在椅背上颤抖的妹妹,洛丽塔裙的暗红蔷薇在幽蓝的夜明珠下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她歪着头,脸上那种天真的委屈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像潮水退下后露出锋利的礁石。
"瑰丽!"她轻声说,伸出手,温柔地替妹妹扶正了歪掉的安全头盔,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只濒死的蝴蝶。
"你变聪明了呢。"
那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发现新玩具的愉悦。
"不过,"她俯下身,凑到瑰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甜蜜地低语:"聪明的妹妹,更不可爱哦。"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寝室走去,衣裙的蕾丝边缘在幽光下轻轻摆动,赤足踩过白骨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珍珠滚落。
"今晚的公务处理完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期待茶会的荡漾:"我要回去陪我的王子了。他今天有没有想我呢?"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贝壳闭合的湿润声响。
瑰丽独自趴在黑珊瑚政务椅上,头盔下的脸埋在冰冷的椅背里,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一跳一跳地冲击着她的神经。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
“卡姆哥哥…………我该怎么办?”
瑰丽离开了海底宫殿,来到盐漠,独自走在龟裂的白色盐壳上,脚下发出骨骼碎裂般的脆响。
她脱掉了那身笨重的深海铠甲,只穿着一件被撕裂过的、单薄的白色衬裙——那是从政务椅上被姐姐撕下来的残骸,此刻沾满了盐晶粉尘,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死鱼。
风从交界线的方向吹来,带着盐晶颗粒抽打在脸上,细微的、持续的刺痛。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曾祖父赛坷勒在遥远的蓬莱岛——那是深渊第四层最边缘的、连潮汐都触及不到的迷雾之地,就算她能找到路,那位传说中搅动潮汐的天灾也未必会为了一个人类王子,与自己的曾孙女翻脸。
而海晏恶魔的臣民们?它们只会跪伏在姐姐的裙摆下,用竖瞳里那种混合着恐惧与谄媚的目光,称赞女王的"恋爱"是多么甜美。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帮那个精灵。
瑰丽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把盖利德推入斗技场,曾经为卡姆指过传送门方向,曾经在姐姐打她时无助地护住头顶。现在,它们空空荡荡,连一把匕首都握不住。
"卡姆哥哥……"
她对着盐风低语,声音被瞬间撕碎。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卡姆的灵魂如果还在深渊某处游荡,大概会用那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瑰丽,别在盐漠里发呆,会晒成鱼干的。"
“呯!”
然后,她听见了金属切入肉体的声音。
那声音很特别——不是斗技场里恶兽撕咬的闷响,也不是海晏恶魔用指甲划开猎物胸膛的湿腻声,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切割斩击,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正在裁断浸过水的皮革。
瑰丽猛地抬头。
海岸线的方向,盐壳与墨绿色海洋的交界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起舞。
那不是一个比喻,那真的是在起舞——在七八个海晏恶魔巡逻兵的包围中,那道身影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旋转、突刺、翻滚。
他的武器是一柄长枪,枪身上布满了缺口,却丝毫不影响它切开银蓝色鳞片的效率。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蓬黑色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血,那些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白色的盐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一缕缕细小的白烟。
海晏恶魔们在惨叫,她们银白色的鱼尾拍打着盐壳,试图逃回海洋,但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最后一个恶魔倒下时,她的上半身还在盐壳上爬行,银白色的手指抠进龟裂的缝隙里,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血迹。
黑色的身影走到她身后,举起长枪,干脆利落地刺穿了她的后心。那声惨叫戛然而止,像一根被掐断的琴弦。
然后,那道身影转过了头。
他看见了瑰丽。
距离大概有三百步,但盐荒漠的空气太过澄澈,没有任何遮挡。瑰丽能清晰地看到那人的眼睛——布满黑色血丝,属于人类的眼眶,瞳孔因长时间的杀戮而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燃烧着一种已经超越了理智的、纯粹的仇恨之火。
他的半边身子缠着肮脏的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但握枪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那便是好久不见的吉哈诺。
王子一行人之前遇到过的骑士,那个为了复仇来到深渊第四层、要杀死所有恶魔的男人。
他杀红了眼。
在他眼中,此刻站在盐壳上的瑰丽,并不是个人类小女孩,而是一个穿着白色破裙,看起来格外脆弱的海晏恶魔,是敌人也是猎物。
他的速度比刚才杀巡逻兵时更快,像一道被仇恨推动的黑色闪电,长枪在淡紫色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三百步的距离在盐壳上被迅速吞噬,他的靴底踩碎盐晶,发出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见到对方想要杀死自己,瑰丽没有逃。
她看着那道冲过来的黑色身影,看着那把举起的长枪,那便是对自己毫不迟疑的死刑宣判。
她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结局,被姐姐打死,被骑士杀死,对海晏恶魔公主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但至少,在死之前——
吉哈诺的攻击带着风声劈下,长枪上残留的恶魔黑血甩出一串死亡的弧线。
就在枪锋即将触及她脖颈的前一秒,瑰丽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龟裂的盐壳上。白色的盐晶碎片刺破她单薄的衬裙,扎进膝盖的皮肤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双手向前伸出,在断剑停在她头顶寸许之遥的瞬间,死死抱住了吉哈诺的腿。
"骑士先生!求你——!"
她的声音尖叫着从喉咙里炸开,带着盐晶的粗粝和血沫的腥甜,在盐漠的风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绝望。
吉哈诺的枪僵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抱住他腿的海晏恶魔,她的眼睛——那双属于海晏恶魔的狡诈竖瞳——此刻却睁得极大,里面没有狡诈,没有魅惑,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令人心碎的哀求。
"求你……帮帮他……"
瑰丽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抱着吉哈诺双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甲抠进他沾满黑血的裤腿布料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坠入某个无底的深渊。
"帮帮王子……帮帮盖利德……"
吉哈诺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自己之前确实遇到过叫盖利德的精灵王子,当初自己饱受诅咒摧残发疯,是他和卡姆将自己清醒过来。
自打上次分道扬镳后,便再也没见到过那两个,但眼前的这个小恶魔是怎么认识他们的?更诡异的是,为什么还会向自己求救?
“滚开!你这狡猾的小恶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试图抬腿,想把瑰丽甩开,但那个看似纤细的身躯却像一条濒死的藤壶,死死吸附在他的铠甲上。
瑰丽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粉红的长发散落在龟裂的盐壳上,与那些海晏恶魔巡逻兵流出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卡姆哥哥……"瑰丽突然抬起头,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卡姆哥哥如果还在……他不会希望王子变成这样……但卡姆哥哥他已经不在了…………"
吉哈诺的身体猛地一震。
意识到那位恩人已经命丧于此,他很迫切的想知道卡姆和那个王子后面经历了什么?还有那卡姆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恶魔!把你知道的事情给我说出来!”
小公主见此也放开手脚,开始向眼前的骑士慢慢讲述之前和卡姆与王子三人的冒险,以及后面溶洞发生的一切,以及王子此刻的现状全部说了出来。
听完了小恶魔讲完的事情后,吉哈诺这才缓缓放下长枪,枪尖垂落在盐壳上,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虽然说听起来不像是假的,但出于恶魔的警惕性,骑士还是质疑了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你也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卡姆哥哥曾经救过你,也曾经救过我很多次,而精灵王子目前处境是卡姆最不想看到的!”
“况且你难道不想直面我的姐姐吗?姐姐她可是恶魔女王!也应该是你的终极目标才对!”
说话间,瑰丽从兜里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海图,那是仿照卡姆的手法绘制出可以回到海晏宫殿的海图。
“你要是想杀我也可以,但也祈求你用这海图的指示,前往宫殿里去营救王子!以你的实力肯定能做到的!”
吉哈诺看着那张不像虚假的海图,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狼狈不堪,却又死死不会松手的小恶魔。
他缓缓弯下腰,抓住了瑰丽的肩膀,但他没有把她推开,而是把她从盐壳上拽了起来一块上马。
“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