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妮丝的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城门下的盐壳。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深海气泡从极深处缓缓上浮,带着一种令人骨骼松弛的、近乎母腹般的暖意。
然后旋律连贯起来,编织成一张柔软的网——那是海晏恶魔最古老的催眠曲,是塞壬妮丝作为女王唯一真正的武器。
身边的士兵们开始倒下,不是痛苦的挣扎,不是恐惧的惨叫,而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银蓝色的鳞片在歌声中纷纷贴合,竖瞳扩张成浑圆的、失去焦点的黑,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仿佛正在坠入某个最甜美的梦境。
禁卫军的阵列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地倾斜、倒地,鱼尾或人腿在盐壳上无力地拍打几下,便彻底静止。
碎礁的尸骸旁,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倚着他的战锤缓缓滑坐下去,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详,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态,却已经松开了所有力气。
塞壬妮丝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一位正在祈祷的圣女。她的歌声越来越亮,越来越高,尾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颤音——那是她最擅长的技巧,将恐惧包装成温柔,将死亡伪装成归乡。
她坚信这足够了,就像制服暴走的王子一样,就像无数次在政务厅里让不听话的臣民闭嘴一样。
这个骑士,这个满身血污的下层人类,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自己的杀手锏。
她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透过歌声的缝隙,看向那个站在尸骸中央的身影。
吉哈诺还站在那里?
没有昏睡?没有摇晃?甚至没有眨眼?
塞壬妮丝的歌声卡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无形的指甲拨断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重新将旋律推了上去——更高,更亮,更尖锐,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
声带在过度压榨下发出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骑士。
他为什么不倒?
为什么?
自己的士兵已经全部沉睡了,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城门下的盐壳,整个城门下,只剩下歌声在空荡荡地回荡,以及那个像礁石一样矗立在血泊中的身影。
塞壬妮丝开始喘不过气,她的肺叶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海水,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咸涩的痛楚。歌声变得断断续续,她的脸色从珍珠般的苍白。嘴唇因缺氧而微微颤抖。
但吉哈诺依旧站在那里,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仅仅一步。
塞壬妮丝的歌声彻底断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终于崩断的琴弦。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双手捂住喉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不可能……你……你怎么……"
“姐姐!我可是给他耳塞的!是我特意制作的!”
塞壬妮丝猛地转头,瑰丽正站在城门甬道的阴影里。
她的双手从身后缓缓伸出,掌心托着两团由深海凝胶与某种炼金纤维编织而成的耳塞。
"卡姆哥哥教我的!他说,海晏恶魔的歌声本质是频率共振,只要找到反向频率,就能抵消!我花了三天……在他死后,花了三天,终于配出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姐姐,落在那个正从尸骸中向她走来的黑色身影上。
"吉哈诺先生,是我找来的!为了救王子,为了……不让卡姆哥哥的死,变成你永远的筹码!!"
塞壬妮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她看着妹妹手中的耳塞,看着那个正从血泊中拔出骑枪、向自己走来的骑士,看着周围那些横七竖八、在歌声中沉睡不醒的士兵——她的士兵,她的臣民,她借来的权柄,她唯一的依靠。
她被摆了一道,被那个自己总是认为不值一提,软弱废物的妹妹给摆了一道?
"瑰丽……你……你这个……死丫头!!"
她猛地向瑰丽扑了过去,她的指甲在那一瞬间伸长,带着失去所有伪装后的疯狂,抓向妹妹的脸——她要撕碎这张脸,撕碎这双眼睛,撕碎这个胆敢直视她的、以下犯上的叛徒。
但瑰丽没有躲。
她只是向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城门甬道的阴影里。她的手指在墙壁上某个凸起的骨质机关上轻轻一按——
"轰隆——"
那扇被吉哈诺撕裂的潮汐城门,在的机关驱动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缓缓向内合拢。
塞壬妮丝扑了个空。
她的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尖锐的啸声,只抓到了一缕瑰丽的粉色发丝。
她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暗红蔷薇的裙摆被城门边缘的骨刺撕裂,发出令人心碎的"嗤啦"声。
然后她停住了,因为她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正从她的后颈缓缓升起。
那气息带着血腥味,带着盐晶的粗粝,带着沉默的愤怒。
它不像自己的歌声那样温柔地包裹猎物,它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直接抵在了她最脆弱的脊椎骨上。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吉哈诺正站在她身后。
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铠甲缝隙里干涸的黑血,能看清他右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血丝正在如何跳动,能看清他握枪的手指上那些因长期握剑而生出的厚厚老茧。
他的骑枪没有举起,只是垂在身侧,枪尖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在淡粉色的天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只布满黑色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等待宣判的冰冷。
塞壬妮丝的腿软了,此刻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士兵依靠,这骑士想要杀死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她向前扑倒,却在触地之前,用双手死死抱住了吉哈诺的腿疯狂求饶。
"饶……饶命……"
"求求你……饶了我……"她的指甲在铠甲上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暗红蔷薇的裙摆铺散在盐壳上破烂不堪。
"我……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宫殿的宝藏……这里所有区域的统治权……我……我还可以唱歌……我可以为你唱歌……让你做最甜的梦……"
"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吉哈诺依旧没有动,他只是低头看着脚下那个正抱着他大腿、瑟瑟发抖的"女王"。
那个曾经端坐在王座上、用甜美歌声统治深渊的塞壬妮丝,那个把精灵王子腌成宠物、把炼金术士的死变成筹码、把妹妹的头颅当鼓敲的恶魔。
此刻她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他的脚边,泪水糊满了那张稚嫩可爱的脸,将所有的天真与甜美冲刷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那个更加丑陋的怯懦。
吉哈诺缓缓举起了骑枪,枪尖在淡粉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颗正在等待落下的星辰。
可最终没有下死手,吉哈诺的骑枪悬停在塞壬妮丝后心三寸之处。
这个女王明显不是自己的终极目标,就算杀了也是无济于事。
“我不杀无力反抗的人,况且你也不值得让我杀!”
"砰!"
枪柄翻转,沉重的陨铁尾端砸在塞壬妮丝的后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碎了一颗熟透的果实。
女王连一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盐壳上,暗红蔷薇的裙摆盖住了她的脸,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与周围那些沉睡士兵的鳞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统治者,谁是被统治者。
"那个王子到底在哪?带路!"吉哈诺没有回头,只是将骑枪扛在肩上,枪尖指向宫殿的深处。
瑰丽从城门甬道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姐姐,脸上没有快意,她点了点头,赤足踩在盐壳上,带着骑士向宫殿深处跑去。
……………………
“骑士先生到了,王子就在这里面!”
在瑰丽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到了女王的寝室门前。
吉哈诺迈步走了进去,卧室里的光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焦糖与香水混合的甜腻香气,只是此刻已经淡了许多,像一场盛宴散去后留下的残羹。
盖利德站在床榻前。
他穿着一件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浴衣,赤足踩在骨质地板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他的金发枯槁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削得可怕,像一柄被磨钝了的刀。
当瓣膜张开的瞬间,他猛地抬起了头。
瞳孔在幽暗中骤然收缩,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井,突然倒映进了天光。他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黑色的铠甲,破烂的披风,布满黑色血丝的右眼,肩上扛着一柄还在滴着黑血的骑枪
"吉……哈诺?"
王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令他几乎无法站立的羞耻。
吉哈诺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柄插在卧室中央的铁桩。
他缓缓扫过这间寝宫——凌乱的贝壳薄被,碎裂的骨瓷花瓶,散落在地的暗红蔷薇蕾丝,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塞壬妮丝的甜腻气息。
目光最后落在盖利德身上,落在那件透明的浴衣上,落在他握匕首的手上,落在他脖颈处那些尚未消退的、泛着淡粉色的吻痕上。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我们高贵的王子殿下吗?"
盖利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吉哈诺在他面前停下了。骑枪的枪尖垂在地板上,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骨质地面,汇成一小滩令人窒息的暗色。
他微微俯身,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直视着王子的眼睛,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缓慢地、精准地剖开了盖利德所有的伪装。
"怎么?女恶魔的床榻,比精灵王庭的软那么多?软到让你连裤子都忘了穿?"
"我……"盖利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你和你的那位同伴卡姆的故事,我听那个小恶魔说了!卡姆用命把你推出溶洞威胁,不是让你跪在这里,给一个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的女恶魔暖床的。"
"吉哈诺,我……"
"闭嘴!我不想听你的解释!解释是留给活人的奢侈品,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那副丢在深渊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捡回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拖拽的摩擦声。
瑰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那具纤细的海晏恶魔身躯正吃力地拖着两件对于她来说过于庞大的武器,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剑,以及一杆铳枪,枪管上缠绕着龙巢王国特有的银白色鳞纹。
两件武器在骨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路拖到盖利德脚边。
"哐当"一声巨响。
巨剑和铳枪砸在盖利德面前,震得他脚边的碎瓷片跳了起来。
"求您……"瑰丽松开了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盖利德与吉哈诺之间有她抬起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竖瞳里近乎疯狂的急切。
"求骑士先生……快带他离开这里……趁我姐姐还没醒……趁士兵们还没醒……"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宫殿深处,竖瞳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等她再次唱起歌来……就……就走不掉了……"
盖利德缓缓蹲下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巨剑的剑柄,那熟悉的金属触感,像一道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了他那浸泡得麻木的神经上。
他握住了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属于战士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将剑从地上提了起来。
铳枪也被他挂在了背上,金属与骨骼碰撞的冰冷声响,在死寂的卧室里回荡。
盖利德抬起头,瞳孔里那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向吉哈诺,看向这个满身血污、却笔直如枪的骑士,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走。"
吉哈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将骑枪指向了寝室外,那片正在重新酝酿黑暗的深渊走廊。
"跟紧!要是没跟上来,我可不会管你的!"
瑰丽从地上爬起,率先冲在前面为两人指路。
盖利德握紧巨剑,跟了上去。
三人停在宫殿最底层的秘密通道。
由于城门那里,沉睡的恶魔士兵随时可能会醒来,所以这条通道是瑰丽偷偷开放出来。
在两人离开之前,瑰丽特意转过身,手中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铃铛。
它由某种半透明,带着珍珠层光泽的骨质雕琢而成,内部悬着的铃舌是一枚暗红色的、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尖齿。
铃身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不属于海晏恶魔文字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蓝绿色的磷光下时隐时现,像一群正在沉睡中游动的鱼。
"这个铃铛是曾祖母留下的!她嫁给赛坷勒时,从自己的嫁妆里分出来的。里面……封着一滴她的泪,和一滴曾祖父的血!"
"摇响它!曾祖父就会知道他会来找你们,无论他在蓬莱岛的哪个角落,无论他在沉睡还是在发怒……他都会来。"
盖利德伸出手,接过了铃铛。
那东西入手冰凉,却有一种近乎心跳般的脉动从掌心传来,像握着一颗极小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将它收进了胸前的衣襟。
“除了那个溶洞里面的传送门,其实还有第2个传送门,那便是祖父所在的蓬莱岛里面!”
说完,她按下通道暗门开关,暗门发出一种类似巨兽叹息的轰鸣,缓缓向内张开。
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片灰白色迷雾。迷雾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潮声。
吉哈诺将骑枪横在胸前,骑上黑马罗特率先踏入了半步。
迷雾立刻像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铠甲,他回头看了盖利德一眼,布满黑色血丝的右眼里没有催促,只有沉默的等待。
盖利德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暗门前,转过身直视着瑰丽。
"你不走?"
瑰丽摇了摇头。
"我得留下来,姐姐醒来之后……需要有人面对她,需要有人告诉她,王子是我放走的,骑士是我引来的。需要有人……"她顿了顿,竖瞳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把卡姆哥哥留下的东西,从她的寝宫里拿出来。她会把那些东西毁掉……如果我不在的话。"
盖利德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会杀了你!"
他太清楚塞壬妮丝了——那个除了歌声外一无所有的、却将精神摧毁玩弄到极致的女王,绝不会原谅妹妹的背叛。
"也许……但这是我该得的!我之前把你扔进斗技场的时候……就该想到结局。"
她向后退了一步,退进了蓝绿色的磷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长发在幽暗中轻轻飘动。
"快点走吧,精灵王子!去蓬莱岛,去找曾祖父!去……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卡姆哥哥他一定也希望你离开这里!"
盖利德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如果你死了我会愧疚。
但所有这些话语在深渊第四层浓稠的空气中,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他最终只是缓缓举起了巨剑,将剑尖抵在左胸,行了一个属于精灵王庭最古老也最沉重的战士礼。
瑰丽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盖利德转身,跟着吉哈诺的身影,一步步没入那片灰白色的迷雾。
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像一颗巨大的鱼眼正在缓慢地眨动,将最后一线蓝绿色的磷光也吞没进了黑暗。
门彻底关上的瞬间,通道里陷入了死寂。
……………………
盐荒漠的夜是一种近乎固态的黑暗。
吉哈诺和王子二人逃出宫殿,不知道在研磨走了多久,便要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篝火在龟裂的白色盐壳上噼啪作响,烧的是从海洋交界线捡来的干燥骨骼,火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幽蓝色。
吉哈诺坐在篝火的一侧,骑枪横放在膝头,他用一块从铠甲内衬撕下的破布,缓慢地擦拭着枪尖上凝固的海晏恶魔黑血。
动作机械,重复,他的右眼里那些黑色血丝似乎淡了一些,但眼白依旧浑浊。
盖利德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裹着一件吉哈诺从某个恶魔尸体上扒下来的深色斗篷。
精灵王子的巨剑靠在肩头,铳枪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脸在幽蓝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被风干了太久、又被强行注回水分的木乃伊。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由吉哈诺打破。
“所以说…………自打上次咱们分开之后,你和那个黑人小伙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叫卡姆的炼金术师怎么死的?那个小恶魔为什么会帮你?”
“她不可能会良心发现的!恶魔是不可能会有这东西的!你跟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吉哈诺先前在那个小恶魔瑰丽口中了解一些事情大概,但是小恶魔主义的话语多半是假,他想从这个精灵王子口中听到完整的描述。
王子虽然并不想描述,但对于这名新的同伴的加入,想到以后要互帮互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过去那些悲伤事全部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