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蓬莱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6/30 16:00:26 字数:3921

脸颊上的触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咸腥与草料混合的气息。

盖利德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像两扇沉重的门。

意识是从一片更加沉重的黑暗中浮上来的,像一具被深埋海底的尸骸,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缓慢地拽向有光的地方。

他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不是海浪里那种铁锈与骨髓的腥甜,而是一种更加清新的、带着树叶腐烂与泥土潮气的味道。

然后,是触觉,脸颊上那持续的、有节奏的舔舐,带着某种大型动物舌面上特有的粗糙质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马脸,那是吉哈诺的战马罗特。

此刻的罗特此刻正带着人性化的专注,低头看着他,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带着草料的清香,拂过他的面庞。

"……走开。"盖利德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过盐晶。

他试图撑起身体,双手却陷进了一片极其柔软且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里,指缝间缠绕着坚韧的草茎,草叶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王子愣住了,这眼前的一切真的跟之前的荒漠海洋简直是天壤之别。

久违的花草树木像是贪婪的绿色,疯狂侵占这里的每一片土地。

树木,真正高大且枝叶繁茂的树木,它们的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呈现墨绿的色泽,枝叶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穹顶,将洒下来的阳光光线过滤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盖利德的脸上、手上、以及他身下那片由落叶与泥土混合而成的、散发着潮气的地面上。

在他不远处,一条河流从不远处蜿蜒而过。

水声是清澈的,带着近乎音乐的韵律,与之前浪花令人窒息的潮声截然不同,盖利德甚至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以及在水中一闪而过的鱼影。

他惊愕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盖利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两块被海水浸泡后相互摩擦的礁石,粗糙,沉重,却带着同样震撼后的沙哑。

盖利德转过头。

吉哈诺坐在一棵倒伏的巨树树干上,骑枪横放在膝头,他的铠甲已经卸下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满伤痕的皮肤。

他此刻正缓缓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目光从头顶的枝叶穹顶,移动到脚下的松软泥土,再移动到那条蜿蜒的河流,最后停留在盖利德的脸上。

“我们这是在哪?那个铃铛把我们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子从怀里摸出铃铛,看着这个诡异的东西也摇了摇头。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向岛屿的边缘走去,战马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担忧的嘶鸣,却没有跟上来。

他探头向下望去。

然后,他的胃袋在那一瞬间痉挛着、几乎要将里面仅剩的胆汁全部喷射出来。

这是一个空岛?

字面意义上悬浮在虚空中的岛屿,脚下不是海水,不是盐壳,而是空气——稀薄得近乎透明的、带着某种高层空间特有的寒冷与干燥的空气。

岛屿的边缘是陡峭的、被风化侵蚀得如同刀削般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地衣,地衣下方呈现出灰白色的岩石基质。

而在岩壁之下,在至少几百米的垂直距离之下,是一片翻滚的的云海,云海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色泽,偶尔有闪电的碎屑在其中明灭。

盖利德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高度,而是因一种方向感的丧失,在深渊里无论多么扭曲,至少还有上和下的区分——穹顶在上,地层在下。

但在这里,在这个被绿色与水流包裹且悬浮于虚空中的岛屿上,下不再是安全的地面,而是虚无,是坠落。

他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恐怕就是瑰丽所说的那个蓬莱岛了!”

吉哈诺从倒伏的树干上站起身。

他走到盖利德身边,没有坐下,只是扛着骑枪,同样望向岛屿边缘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

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在绿色的光线下显得不再那么浑浊,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锐利。

“如果这里真的是蓬莱岛的话,那么我要找那个目标应该就在这里,那个恶魔王庭赛坷勒!”

可正当二人起身想要继续深入一探究竟时,树叶的沙沙声在那一刻变了调。

不是风穿过枝叶的自然律动,而是带着鳞片摩擦与地面踩踏混合的声响,从林地深处那条被腐殖质覆盖的小径上,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向边缘蔓延。

盖利德的手指还陷在湿润的泥土里,吉哈诺的骑枪已经横在了胸前,战马发出一声警告性的嘶鸣,前蹄在落叶上刨动,溅起细碎的金色光斑。

然后,它们出现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头颅,一颗属于大白鲨的三角形头颅,灰白色的皮肤粗糙得如同砂纸,布满了因长期深海游动而形成的、沟壑纵横的疤痕。

眼睛是纯粹的漆黑,像两颗被嵌进颅骨里的煤球。鼻孔下方,两排锯齿状的利齿从裂开的唇角暴露出来,每一颗都足有成人指节长短,边缘泛着因撕裂过无数猎物而磨砺出的、近乎陶瓷般的惨白光泽。

但它有腿。

不是鱼尾,不是海晏恶魔那种优雅且可以幻形为人腿的下半身。

是两条粗壮且覆盖着灰白色角质鳞片的腿,膝盖反向弯曲,像深海甲壳类生物的步足,脚掌宽大,趾间连着蹼膜的薄膜。

它的身后,跟着更多。

一条石斑鱼,臃肿的躯体被强行压缩成人形的轮廓,灰褐色的皮肤上布满大小不一的斑点,腹部的鳍被改造成了两条短粗的腿,行走时不得不依靠身旁两个更加灵活的同伴搀扶。

一只章鱼,八条触手被粗暴地拧成了四肢的仿制品,剩余的触须在背后像披风一样拖曳,吸盘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黏稠痕迹。

还有一只海马,它的人形最为勉强,躯干被拉长得近乎畸形,头部依旧保持着那种弯曲的、带有冠状突起的原始形态,细长的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像一条拒绝被驯化的鞭子。

它们不是海晏恶魔,海晏恶魔是童话的扭曲——美人鱼的轮廓被注入了捕食者的灵魂,上半身的美丽与下半身的危险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艺术的对立。

而这些生物,是噩梦的直白——海洋里那些最原始、最丑陋、最不加修饰的掠食者,被强行赋予了在陆地上行走的能力,像一群被从深渊最底层打捞上来、又被随意拼凑成人的、拒绝被归类的残骸。

为首的大鲨鱼头停在了盖利德与吉哈诺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它歪了歪那颗三角形的头颅,鼻孔翕动着,发出一种带着海水腥臭的喘息。

漆黑的煤球眼睛在两人身上缓慢扫过,从盖利德苍白的脸,到吉哈诺横在胸前的骑枪,再到远处那匹正在不安地刨动前蹄的战马。

它的嘴角——如果那道布满锯齿的裂口可以被称作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更多惨白的牙床。

"嗤。"

大鲨鱼头突然嘲笑了一声。

“我们这里近百年都没有新的外来者进入!没有新人,没有新的气味,而今天却来了一个不怕死的精灵和人类?”

它向前踏了一步,吉哈诺的骑枪微微抬起,枪尖在绿色的光线下泛着拒绝锈蚀的光泽。

"滚回去!!!"大鲨鱼头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被重复了太多次而近乎厌倦的麻木。

"从哪来,跳回哪去!云下面,是你们的坟!"

它身后的鱼人群发出一阵带着气泡音的附和,石斑鱼臃肿的身躯在同伴的搀扶下晃了晃,章鱼的触手在树干上收紧,吸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啵啵"声。

盖利德的手指在泥土里攥紧了。

他感到胸前的骨质铃铛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休眠的频率搏动,他想起瑰丽将铃铛塞给他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曾祖父就会知道"时的那种透明的疲惫,想起吉哈诺在盐荒漠上对这个诡异之物的警告。

他将其取出,举在了胸前。

鱼人群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鲨鱼头那颗三角形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它的煤球眼睛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那个。"

它的覆满鳞片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那枚铃铛。

"赛坷勒……大人的宝物!居然会在你手上?你难道我真的是那位大人真挚邀请来的?"

它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那双覆盖着灰白鳞片的腿,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重重砸在腐殖质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它的三角形头颅低垂下去,锯齿状的利齿中泛着一种近乎谦卑的、惨白的光泽。

“那位大人正在等待!请把这个铃铛交给我,让我去交给那位大人确认一下你们俩的身份!”

“先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鲍勃!是赛坷勒大人最忠实的部下!”

王子见状,也只好将铃铛给予对方。

鲍勃接过铃铛时,覆满鳞片的指节在铃铛上停顿了一瞬。

它那颗三角形的头颅低垂下去,煤球般的眼睛在骨质表面缓缓游动,像是确认这个铃铛到底是不是假的。

然后,它转身,一步一步没入林地深处那片更加浓密的、近乎墨绿的阴影中。落叶在它覆满蹼膜的脚掌下发出湿润的碎裂声。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阳光在头顶的穹顶上缓慢移动,将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吉哈诺靠在战马身旁,骑枪横在膝头,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始终盯着林地深处的方向,盖利德坐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上,双手握着巨剑的剑柄,剑身平放在膝盖上。

然后,脚步声回来了,不是鲍勃一个,是一整群。

鱼人们从林地阴影中涌出,石斑鱼臃肿的身躯在同伴的搀扶下颤抖,章鱼的触手在身后拖曳出紫黑色的黏液痕迹,那只海马弯曲的头部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在盖利德与吉哈诺之间来回摆动。

鲍勃停在人群前方。

它的煤球眼睛看向盖利德,又看向吉哈诺,然后缓缓张开那张布满锯齿的裂口,发出钝厚的宣告:"大人……在忙。"

"需要等候!但大人说外来者,必须证明!证明有资格,站在大人面前。"

"怎么证明?"吉哈诺站起身,骑枪在掌心转了个半圆,枪尖在土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是跟我们打一架,只有打赢了我们,才有面见那位大人的资格!”

盖利德缓缓站起身,巨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的双腿仍在因力量暴走后遗症而微微发颤,膝盖处的肌肉像被抽去了骨头的棉絮。

但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五根被钉进木头里拒绝松动的铁钉。

"我答应!"

吉哈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担忧的波动,但骑士最终只是将骑枪插回地面,向后退了三步。

“精灵王子,你可千万别死了,毕竟卡姆的账你还没算完!”

鲍勃发出赞许,它转身,向林地边缘一片更加开阔的空地走去,那里的树木被某种狂暴的力量齐根削去,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由裸露的灰白色岩石与稀疏草甸构成的圆形竞技场。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空地中央照得一片惨白,像一块被放置在绿色绒布上的巨大骨头。

盖利德跟了上去,踩在裸露的岩石上,传来一种与盐荒漠截然不同的粗糙触感。

巨剑在他手中显得过于沉重,剑尖偶尔擦过岩石表面,迸发出几粒细小的火星。

他停在空地中央,与鲍勃相隔十步之遥,感受着风从岛屿边缘的虚空中吹来,握紧巨剑,死死盯着那鲨鱼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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