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主过往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7/4 14:40:02 字数:4266

等待在深渊里是一种固态的、具有重量的物质。

盖利德坐在由骨质碎屑铺就的地面上,巨剑横放在膝头,他的右拳还在隐隐作痛,焦黑的皮肉下新生的血肉像一群不安分的虫,在皮肤下细微地蠕动。

他不敢再去看那根鱼竿,不敢去看那个六米高的身影,不敢去想那条延伸入虚空的鱼线尽头究竟连接着什么。

只是盯着脚边一颗被风化了一半的、不知名生物的脊椎骨节,数着上面细密的年轮般的纹理,一圈,两圈,三圈……

吉哈诺站在他身侧,骑枪插进骨质碎屑中,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始终盯着赛坷勒的背影,瞳孔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涣散,又猛地收缩,手从未离开过长枪的枪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五根被钉进木头里的铁钉。

鲍勃跪在广场边缘,它的煤球眼睛半闭着,鳃裂以一种极其缓慢且近乎休眠的频率翕动,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回响。

时间失去了刻度。

骨质的广场上没有日影移动,没有潮汐涨落,只有那片被铅灰色云海笼罩的虚空在头顶无声地翻涌。

盖利德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失。

正要即将昏迷入睡时,突然猛地惊醒。

鱼竿在那一瞬间收紧了,那根鱼竿在赛坷勒的巨爪中弯曲成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象牙色的表面浮现出类似骨骼承受极限时的裂纹纹理。

赛坷勒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动了,那颗一直低垂着的巨齿鲨头颅猛地向后仰去,灰黑色的角质皮肤下,肌肉像被注入了某种更加原始的流体,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疯狂蠕动。

它的裂口在那一瞬间张大到了极限,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轰鸣。

"吼——!!!"

赛坷勒的巨爪攥紧了鱼竿。

然后,他使劲拖拽,不是缓慢的收线,是猛拉。那根十米长的肋骨鱼竿在那一瞬间被拉成了颤抖的标枪,鱼线从虚空中被疯狂回收。

猎物即将上钩时,虚空在那一瞬间沸腾了。

铅灰色的云海被撕裂,广场上的骨质碎屑在狂风中纷纷扬起,像一场短暂的雪。

鲍勃被气浪掀翻,臃肿的身躯在骨屑中翻滚,发出惊恐嘶鸣。

然后,它出现了,一条大鱼终于上钩。

它的身躯在穿透云海的瞬间,将整片铅灰色的天幕都染成了带着铁锈与骨髓腥甜的墨黑色,轮廓在那一瞬间遮蔽了广场上的所有光线。

那只大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它发出的声音超出了精灵与人类听觉的极限,只在大鲨鱼头的鳃裂中激起了一阵痛苦的颤抖。

赛坷勒拽得更猛了。

它的巨爪在鱼竿上收紧,六米高的庞大躯体在骨质广场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鱼线被回收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条墨黑色的大鱼在虚空中翻滚、扭曲、被强行拖拽。

由于用力过猛,钓上来的猎物直接飞在半空中,从几人的头顶上空,飞过了。

盖利德在那一瞬间仰起了头,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眼眸里倒映着那条正在遮蔽整个天空的存在。

那只大鱼的身躯在飞过头顶的瞬间,它遮蔽了天空,遮蔽了林地,遮蔽了广场。

正当那只大鱼重重砸下时,赛坷勒跳了起来。

六米高的庞大身躯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弹跳力,灰黑色的角质皮肤在空气中摩擦出尖锐的啸声,他的嘴巴在那一瞬间张大到了极限

"咔嚓——!!!"

那一声巨响,那只大鱼的存在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是被赛坷勒吞噬。

那个咀嚼声可以说是盖利德此生听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锯齿与墨黑色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像一台由血肉与骨质共同构成的磨盘。

汁液从赛坷勒的齿缝间溢出,然后,吞咽。

"咕噜——"

吃饱喝足后,赛坷勒缓缓低下了头颅。

它的裂口在那一瞬间合拢了,三角形锯齿相互咬合,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巨爪松开了鱼竿,那根十米长的肋骨在骨质碎屑上发出一声疲惫期的闷响,它的身躯在广场上缓缓站直,左眼缓缓转动,撇向了来访的两位客人。

它看向了盖利德,看向了吉哈诺。

“就是你们两个摇响铃铛,对吧?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盖利德向前踏了一步,他开始向对方自我介绍,报出了自己精灵王子的身份,说出了想要离开深渊的想法,希望可以借用这里的传送门离开。

“你想要进入传送门吗?没问题!那个门就在岛心内部!”

或许是没有猜到对方会这么出乎意料的配合,盖利德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只是之后那大家伙开始走向自己俯身,那颗被刀疤撕裂的头颅停在了王子面前不足一丈的高度,浑浊的灰白晶体在近距离下呈现出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质感。

他似乎嗅到了什么?感到十分疑惑。

“小家伙!你说你这身上怎么有一股熟悉的体香味呢?”

盖利德的身体僵住了。

“而且这股体香,怎么那么像我孙女小妮丝身上发出来的?”

小妮丝?他说的该不会是塞壬妮丝吧?

盖利德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因愤怒,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被精准戳中了最不堪的软肋后,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的滚烫羞红。

那红色在他脸上蔓延开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五根被钉进木头里拒绝松动的铁钉。

"我……"王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里面。

赛坷勒没有催促。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颗被刀疤撕裂的头颅以一种近乎耐心且慵懒的姿态悬停在盖利德面前。

盖利德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潮汐宫殿里粉色的情欲墙壁,想起那间由贝壳薄被与暗红蔷薇蕾丝构成的寝宫,想起塞壬妮丝晃着赤裸人腿、穿着洛丽塔裙、用那种撒娇般的口吻说"陪我"时的天真笑容。

他想起自己被恋爱浇灌的每一个夜晚,想起那把匕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祈求瑰丽杀死自己时那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

看到这个精灵王子有如此剧烈的反应,赛坷勒也不再打算为难,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的孙女是什么鬼样子。

它缓缓直起身,六米高的庞大身躯在骨质广场上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巨爪在胸前缓缓交叠,像一座由血肉与骨质共同堆砌的山峰。

“你如果想要用这传送门的话,至少还要再等半个月!那个门现在还没有被开放!”

"半个月?"

盖利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松懈了下来,他没有选择,他只能点头。

“我愿意等待!”

赛坷勒的裂口微微翕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赞许,然后,它的那颗被刀疤撕裂的头颅缓缓转向——转向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盖利德身后、手按断匕、右眼布满血丝的身影。

"……你呢?"

吉哈诺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伐很稳,骑枪还插在他身后的骨质碎屑中,但他没有回头去取,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断剑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目光直视着赛坷勒的左眼,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决绝。

"我来取你的脑袋!"

此话一出,广场上的鱼人群在那一瞬间骚动起来,鲍勃从骨屑中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煤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崩溃的惊恐。

石斑鱼臃肿的身躯在同伴的搀扶下颤抖,章鱼的触手在身后蜷缩成一团紫黑色的阴影,那只海马弯曲的头部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向赛坷勒的方向低垂下去。

但赛坷勒没有动,他也只是笑了笑。

"你该不会是想干掉我?彻底根绝海晏恶魔的隐患?"

吉哈诺的下巴微微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

"你杀不死我!因为,我并非海晏恶魔!"

吉哈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海晏恶魔是血肉,是族群,是可以被刀剑切割的、可以被火焰焚烧的生物!"

"而我是概念!是陆地上的森林对于海洋的恐惧,具象化而成,我本身就象征着大海的残暴与无情!"

吉哈诺的手在断匕上僵住了,他想起自己在深渊第四层里杀过的那些海晏恶魔——那些银白色的、带着童话般美貌的、可以被骑枪贯穿、可以被火焰焚烧的、会流血、会惨叫、会死去的物质。

而眼前这个六米高的,从无尽的饥饿与沉睡中缓缓醒来的巨齿鲨是恐惧本身?

……………………

夜幕降临蓬莱岛时,赛坷勒在岛中心燃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呈现出一种介于幽蓝与苍白之间的奇异色泽,没有烟,只有暖意。

盖利德和吉哈诺坐在篝火一侧,身下垫着由某种巨型海藻晒干后编织的粗糙席子,赛坷勒的庞大身躯在篝火对面投下一片足以吞噬整座岛屿的阴影,六米高的躯体不得不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盘坐,灰黑色的角质膝盖几乎抵到了下颌。

它的巨爪握着一根更加粗壮的、由整根鲸鱼肋骨削成的烤叉,叉尖上串着三条刚从岛下云海深处钓上来的银白色大鱼——那些鱼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齿,永远张开的圆嘴,此刻正被火焰炙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海盐与脂肪焦香的浓郁气息。

"吃吧,这些鱼已经熟透了!"

盖利德迟疑地接过一条,鱼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眶几乎红了——那是他许久没有尝过属于食物本身的纯粹滋味,没有毒素,没有诅咒,最干净的鲜美。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连细刺都来不及剔除,任由那温热带着海盐气息的汁液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干枯的海藻席上。

吉哈诺吃得更慢,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赛坷勒的左眼上,停留在那道将狰狞的刀疤上,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弱点的鹰。

赛坷勒没有动面前的食物。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进食。直到盖利德咽下最后一口鱼肉,它才缓缓开口,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往。

"海晏恶魔一开始是与我对立面,敌对关系长达数千年。"

"我和他们的战争无休无止,他们猎杀我的信徒,我撕裂他们的族群,他们在深海建立宫殿,我在天空铸造岛屿,数千年来,血与血相互浸泡,恨与恨彼此喂养,直到……他们送来了一个女孩!"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团幽蓝的火星,赛坷勒的庞大身躯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座正在与柔软的回忆进行无声对抗的山峰。

"不是战士,不是刺客,不是带着毒刃的间谍!只是一个恶魔女孩,年轻,瘦弱,银白色的长发还没有长齐,竖瞳里带着一种我在深渊里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说,她叫潮音,她自愿前来成为桥梁,自愿用她的存在,换取两个族群之间……不再流淌的血。"

他的巨爪缓缓收拢,指节在火光中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那与它六米高的庞大身躯形成了某种令人心碎的对比。

"我接受了,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厌倦!数千年的战争,让我厌倦了撕裂,厌倦了咀嚼,厌倦了在每一次潮汐涨落时,潮音给了我另一种可能。"

“所以说你就接受了和平,对吧?”王子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和平,以及我的庇护!海晏恶魔从此可以在深渊第四层繁衍生息,不受其他层级的侵扰,作为交换……潮音留在我身边,成为了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篝火在那一瞬间暗了一瞬,像更加沉重的存在正在从记忆深处缓缓上浮,将光芒一并吞没。

"直到她离开,她回到了海底的宫殿!回到了她的族群!回到了……她最初来的地方。"

"由于始终无法接受我,她产下我的孩子后便回到了宫殿,甚至也带着孩子一块回去!"

"至于你们之前所见过的妮丝和瑰丽!是潮音血脉的延续,是她们的母亲——潮音的女儿与族内男性所生!与我血缘关系十分疏远!"

"但她们继承了我的名,塞壬妮丝,取自我年轻时的称号塞壬,至于瑰丽,是潮音生前最爱的花的名字,她们用我的名字,在海底建立宫殿,统治族群,享受我的庇护……却早已忘记,或者从未知晓,这份庇护的代价!"

它的巨爪缓缓抬起,指向岛心深处那片近乎墨黑的墨绿所笼罩的方向——那里,沉船王座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由无数破碎命运堆砌而成的坟墓。

他将目光转向吉哈诺

"你要找的源头!不是我,而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威胁!"

“更加恐怖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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