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恶魔所信奉的,是比我更加古老的存在,是海㞴——海洋本身在深渊中的投影,是混沌未分时便已沉眠的、原始的恐惧之核。我象征着人们对海洋的惧怕,而它……"
它的裂口微微张开,齿缝间的墨黑色残渣在火光中泛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泽:"……就是海洋本身。不是惧怕,不是敬畏,是存在,是当一切生命尚未诞生时,便已覆盖万物的……原初之海。"
盖利德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不是因恐惧,是战栗。
"它一旦苏醒,爆发的真正全部力量,可以直接毁灭一切,不是撕裂,不是焚烧,是溶解!将所有的边界、所有的形态、所有的存在与不存在,一并消融为新的完美存在!!"
"但它现在……怎么样了?"盖利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被鱼刺梗住的管。
"半死不活!数千年来,海晏恶魔每天向它献祭活物,用恐惧与血肉喂养它的残梦,让它维持在一种……濒死的沉睡。我的职责,就是守在这座岛上,守在这扇传送门前,防止它彻底苏醒,防止它将深渊,将上层世界,将一切全部拖回那片原初之海!"
吉哈诺的手在断剑上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深渊第四层里杀过的那些海晏恶魔——那些银白色的、带着童话般美貌的、可以被骑枪贯穿的、会流血、会惨叫、会死去的生物。
他以为那就是源头,他以为杀了女王,杀了臣民,烧了宫殿,就能根绝恶魔的隐患。
但现在,赛坷勒告诉他——真正的源头,是海洋本身。
而他手中的断剑,连一滴真正的海水都斩不断。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赛坷勒的裂口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吸,它的庞大身躯在火光中缓缓前倾,六米高的阴影像一片正在缓慢合拢的幕布,将吉哈诺完全笼罩。
"因为,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来的,第一个……愿意听我说完这些的,第二个想要主动挑战那家伙的人!"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团幽蓝的火星。
赛坷勒缓缓直起身,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从吉哈诺身上移开,重新覆盖了大半座岛屿,它的巨爪拾起那根鲸鱼肋骨烤叉,将最后一条尚未动过的银白色大鱼,缓缓递向骑士。
"半个月,传送门开启,但在那之前……那家伙绝对会卷土重来!!"
吉哈诺看着那条被递到面前的、滋滋冒油的鱼。
他的手指在断匕上缓缓松开,他接过鱼,撕下一块肉,送入口中。
海盐与脂肪的焦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难以忘怀的鲜美。
但他并没有沉浸在食物的美味,而是猛然站起身,向所有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亲手干掉那个家伙!!!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篝火在那一瞬间暗了一寸,不是风,是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像一颗被投入了深潭的石子,在抵达底部之前,先将水面上的所有光都吸入了深渊。
赛坷勒的庞大身躯在火光中微微前倾,那颗被刀疤撕裂的巨齿鲨头颅低垂下来,浑浊的灰白晶体在幽蓝与苍白交织的火焰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凝视。
"这是真的不可思议!!"
"海㞴……打不死,每次我只击退,将它赶回去!让它继续沉睡。"
"想要彻底杀死它,你……凭什么?"
吉哈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断剑在腰间的皮鞘中发出一声金属与皮革摩擦的闷响。
他的身影在赛坷勒投下的庞大阴影中显得如此渺小,像一柄被遗落在巨人足下铁钉。
"这是我毕生的心愿!"
他的声音很轻,像盐晶被风吹散的粉末,却在死寂的岛心清晰得令人心惊。
赛坷勒的裂口微微张开,巨爪缓缓垂落。
"这几年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几乎每天猎杀恶魔,在盐荒漠,在海洋交界线,在宫殿外围。"
"是这样!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杀太少了!"
"为什么?执着于杀死海晏恶魔?切断源头?"
吉哈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断剑。
"我作为骑士,想要保护的……自始至终,一个。都没有守护下来。"
"王国腐败,我选择离开,以为真正的骑士精神……在远方。"
"我的故乡村落被恶魔毁了,喜欢的公主大人琳娜被抓走,我被诅咒侵蚀八年,醒来时,她恐怕已经……"
他的声音陡然断裂,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后、终于崩断的琴弦。
"所以……"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赛坷勒那颗被刀疤撕裂的巨齿鲨头颅。
“现如今要做的,便是儿时骑士的终极梦想!打败威胁世界的怪兽!!”
赛坷勒沉默了,片刻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海㞴不是怪兽,它是海洋,是混沌,是虚无!打败虚无,不是骑士的梦想,是神的妄想!"
"那既然如此,就让我成为第一个妄想成功的骑士!"
赛坷勒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渺小、满身伤痕、被诅咒侵蚀了八年的、连爱人尸体都找不到的、却仍在宣称要打败威胁世界的怪兽的人类。
不知道这家伙过去经历了什么,能有如此强烈的执念,但最起码他的到来,可以给自己搭把手!
“那既然如此的话,在那家伙即将来临之前,你也好好准备一下吧!”
吉哈诺将断匕插回皮鞘,他没有点头,没有道谢,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称作回应的姿态。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篝火边缘走去。
但在盖利德眼中,吉哈诺的背影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像一柄被锻造了太久、磨利了太久、却从未找到可以劈砍的目标的空刃。